坐在百货商场二楼咖啡馆靠窗的座位，看着窗外的街景，沉浸在书里。

手里的美式咖啡，比拿铁多了几分苦涩，却比每天的烦恼甜得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对，就是这种感觉。

把侦探的事抛到脑后，把强拉着我去社团的社长也赶出脑子。只是翻读着一本以中年男人为主角的喜剧小说。顺带一提，我把故事里的主角脑补成店里那个留着大胡子的老板，于是"这张脸上糊了根香蕉"、"傻乎乎地喊着就这么摔了"，活生生的割裂感让我忍不住低头偷笑。

还是什么都不干的周日最好，就该这样尽情享受一点乐趣。

这样一来，连明天上学的烦闷，还有青梅竹马美依失踪的那份不安，都能暂时忘掉……哦，又想起来了，不该想的。

"好不容易出来逛街想放松一下，连明天的事都想到了……美依的事也想到了，我也真够傻的。"

嘟囔完，猛摇了摇头，端起旁边的冷水一饮而尽。深秋的天气本就凉，这口冷水太刺激，背脊直打哆嗦。

但心境一变，那份不安倒是跑掉了。

正想重新投入书里，耳边却传来一个女声，急得很。

"你、你干什么！让他发现了怎么办！"

另一个女声，同样激动。

"没办法嘛！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他去厕所，趁这时候翻包，不然就没机会了！"

"就、就算这样……太危险了吧，被看见了不就穿帮了？"

"但我们又不是要拿他钱包。"

"那也不行！看个手机还勉强……不行不行，等我想想，先等我想想。"

那个说"等我想想"的女人就坐在我视线所及的地方。大叫"现在是机会"的黑发直发女生我不认识，但那个手足无措、茶色蓬松卷发的女生，我再熟悉不过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胸口深处涌上来，我猛灌了一口咖啡压下去，但苦咖啡压不住这股烦意。

我赶紧用书遮住脸，不让那人看见我。偏偏就在这一刻，什么都赶上了。

"请问，可以收杯子了吗？"

"啊，可以……"

"那我来……啊！"

那个无辜的服务员把手伸出去，咖啡杯从她手里滑脱，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整个咖啡馆里回响，足以把我最不想被注意到的人，牢牢地把目光引到这里来。

服务员泪眼汪汪，不停道歉，那个蓬松卷发的女生已经走了过来。

"冰河同学！"

她一副发现了稀奇事物的表情，随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腔调："正好，我有话跟你说。"

眼前还有个泪眼婆娑的服务员，就算想跑也跑不了。强行推开她离开，旁边的人不知道会怎么想我，搞不好留在所有人记忆里的，就是"那个打碎了杯子还害服务员哭的男生"。我当然不想被这么记着。

只好认了，这次是逃不掉了。

先对林无柒侦探说一句：

"等一下，这边这件事先处理完。"

服务员道完歉，我和林无柒侦探的对话才正式开始。她让我过去坐到她们桌边，我把书收进包里，料定有一番长话要听。

"冰河同学……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我现在在接跟踪任务。"

"跟踪谁，什么情况？"

她讲的，是一个叫内闵的男人。

跟踪的原因，是他在家里留下一张奇怪的便条出了门，家人和朋友十分担忧。那张便条写的是："我要去给人生画上**了。"话有多种解读，不能断定是自杀预告，所以也没法大张旗鼓地闹。报警又不知道能不能顶用，家人平时有工作，不可能一直盯着他——于是就雇了侦探。

林无柒侦探正在防止他做出极端举动，守着他，厕所除外。

"我一路跟过来，结果他去厕所的空档，他的腰包放在椅子上，就商量要不要查一下里面。那是依托委托人之一的长晓女士的意思。"

原来如此，她刚才在和那个黑发女人争的，就是这件事。那个黑发的就是长晓女士，委托人也一路跟了过来，一边盯着情况，一边想查那个腰包。

我推算出她要问我什么。

"您是想让我判断，作为侦探去看腰包里的东西，这样做是否合适？"

林无柒侦探从上往下看了我一眼。

"对，就是这个！"

我笑着回答：

"我拒绝。"

"啊？！"

"我不是侦探。"

林无柒侦探双手合十。

"可是，求你了嘛。你破过好几起凶杀案，这种事……"

"不行，请去找别人。"

"去哪里找别人嘛！"

"林无柒侦探，先冷静。你说的是'去哪里找别人'，对吗？"

"对对！求你了！请你喝咖啡！"

"刚才那场咖啡杯风波，这杯咖啡已经免费了。"

"呜……！"

要是这里就妥协，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林无柒侦探在把自己的底线丢哪儿？她下巴搁在桌上说"求你了"……

不行就是不行。不管她说出什么理由，我不能开口。

"侦探的事，侦探自己判断。"

"话是这么说……我想来想去，觉得偷看这件事不太对。可万一腰包里有自杀用的凶器……"

"就算能当场阻止，被他套话套出来以后呢？解释一番，他就会有个台阶下，等冷静了，说不定换个地方悄悄再试——到时候连跟踪都跟不到。不如等他真的出现要自杀的苗头，在最后关头阻止，那样警察才能安排专业的心理疏导……"

"这样啊？"

"还有，林无柒侦探，你的布置太宽松了。为什么没安排人守着厕所？万一他在里面出什么事……"

"那，现在到底能不能看那个包？"

"嗯，之前说不行，但为了掌握他的方式、提前预判，还是应该看一下。只有知道他会用什么，才能在关键时刻精准阻止。"

"果然，你还是会说的嘛。"

林无柒侦探最后这句话让我一愣。

我又被她带着走了。明明打定主意要对侦探强硬的……但面对真正可能牵涉人命的事，哪有立场耍性子。要是内闵先生的自杀是真的，而我因为那点意气……后果不敢想。

我正发着"就是忍不住开口"的牢骚，林无柒侦探已经长叹一口气，耷拉下头。

"怎么了……我说的哪里不对？"

"不是，是她不让我阻止，长晓女士已经把腰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了。这要被内闵先生发现了，怎么收场……！"

"啊……"

远处那张桌子下面，便签纸、笔，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散了一地。长晓女士跪在地上整理，看见林无柒侦探，笑嘻嘻地缩了缩肩。

她一边把东西往腰包里塞，一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悠悠荡荡地往这边走回来。

林无柒侦探站起来，手叉在腰上，数落道：

"长晓女士，擅自行动可不行！"

长晓女士显然不打算认错，把话题直接拨到了别处——拨到了我身上。

"诶？这孩子，你认识的？……是男朋友吗？"

我差点跳起来。努力在心里默念平静，和林无柒侦探异口同声地说："不是。"

长晓女士却不接受，捂着肚子笑起来，大概是把我们的否认当成了害羞。林无柒侦探也无可奈何，捂着脸。

现在说什么都是白费，只好等时间。

我找了个话题岔开，扯到了内闵先生。

"那个……比这个更要紧，是内闵先生的事吧？腰包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危险的东西？"

长晓女士摇头。

"这孩子，听说了内闵的事啊。包里嘛……看起来可疑的倒是没有……"

"那些散落的东西是什么？"

"钢笔、便签本……还有一包糖。"

"糖？为什么会有糖？"

我正纳闷，长晓女士坐下来，用手指了指桌边。

咖啡用的糖包，就挂在桌侧，紧挨着奶精。她抽出几根，放到我面前。

"就这种。我还亲眼看见他取了好几根放进去。"

说着，她把几根糖包往自己包里一塞，从容地装了进去。内闵先生如此，长晓女士也如此——这是打算带走的？

我实在无话可说了。

林无柒侦探回到座位，掏出手机查"这种东西能不能带走"。不用查，这种事明摆着，拿超出合理使用量的东西带走，对店家来说绝对是困扰。

但正是这个细节，让我察觉到了一处不对劲。

一个打算了结自己的人，会在咖啡馆顺几包糖带走吗？带走是因为还用得上。要是打定主意去死，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内闵先生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自杀？他这句"人生画上**"，该不会只是某本书里摘抄下来的一句话，被人误读成了遗言？

想弄清楚这件事，就得了解他有没有死的理由——问林无柒侦探或者长晓女士。林无柒侦探正盯着手机，我转向长晓女士。

"那个……能从头说一下吗？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他真的有去死的动机吗？"

她的神情陡然严肃，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

"其实，几个月前，他妹妹在这座商场的楼梯上出了事故，滚落下去，现在一直昏迷，没有醒来……内闵一直自责，说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到，没有拦住这件事。"

"自责……察觉……听起来像是本来有机会提前知道的。"

"是这样。事故有起因——他妹妹就在这里，就在商场五楼的另一家咖啡馆打工。"

"嗯……那就是说……"

"那家店据说黑得很。过度劳累，精力不集中，才走路不稳，从楼梯上摔下去的……"

内闵先生知道妹妹太累，却什么都没做。这份懊悔，有足够的分量让人生出死意——动机上说得通。

"那家店现在应该也没法开门了吧，被骂成那样……"

林无柒侦探立刻回了一句："现在还在正常营业。"

"啊？"

"法律方面查不出个所以然，这个倒是查到了。"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是一个点评网站的页面。"出了那件事之后，还有人去写了评价，说'发生那件事之后，里面一个打工的态度还是烂得很'。"

不知为何，她特别强调了"打工的"三个字。

"那个打工的……有什么问题？"

"哦，你发现了。她和这件事故有关。"

"我才没发现，只是您语气太重了……"

"那个……嗯，是这样。评价里有人点名说那个打工的叫春木，据说那个春木，就是事故的起因之一。"

"怎么就成了起因了？"

"我在社交平台上问过常客，说是春木那边的排班一直很少，内闵先生的妹妹那边反而班次多得不正常。"

我听懂了。

"也就是说，春木一直把班次甩给内闵先生的妹妹。"

"对，她妹妹是个特别有责任心的人，朋友都这么说，从小就不会拒绝别人的请求。"林无柒侦探看向长晓女士，"是不是，长晓女士？"

"是，那孩子我认识她，从来不懂说不的。"

这么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太对——

内闵先生真正打算做的，是不是自杀？

他的妹妹被那家店里的人害成这样，那店现在还在开着……我正要说，还是得盯紧他的时候，林无柒侦探和长晓女士互看了一眼，都慌了神。

我已经猜到了，还是问了一句。

"……该不会……"

林无柒侦探站起来，把账单和一张百元钞票塞进我手里，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只听她说：

"腰包不见了！内闵先生跑了……！你帮我结账！我去找人！"

果然如此。

一股不好的预感。必须赶紧找到内闵先生，否则要出大事了。光靠林无柒侦探一个人，说不定找不到。我也得去。

把钱压在收银台上，喊了一声"不用找了，收据也不要了"，拔腿冲出了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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