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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荒漠枯骨


枯骨荒漠。

东篱背着云月,已经在荒漠中走了七天。

枯骨荒漠不是沙漠。它曾经是一片海洋,上古大战后海水蒸发,留下遍地黄沙和巨型海兽的骸骨。那些骸骨有的高达百丈,肋骨像拱桥一样横跨天际,脊椎骨像一条蜿蜒的山脉,头骨像一座小山丘。

风从骸骨的缝隙中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哨音,像无数个亡灵在哭泣。

白天,荒漠的温度高达六十度。空气在高温下扭曲,远处的景物像在水中一样晃动。沙子的表面被晒得滚烫,赤脚踩上去会发出嗤嗤的声音,皮肉被烫出水泡。

东篱赤脚。

他的脚底已经结了厚厚一层茧,但茧在高温下也会被烫伤。他的脚底布满了水泡和血泡,每走一步,水泡破裂,血水从脚底渗出,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暗红色的脚印。

云月在他的背上。

她的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左肩上。银白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也遮住了东篱的后背。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冬眠的动物。

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

永远不会再睁开了。

东篱用一条从罪渊带出来的麻布条把她绑在自己身上。布条从他的胸前绕过,在她的腰后打了一个结。布条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每分钟四十下,和他的阴魂状态一模一样。

七天来,他们的心跳一直同步。

不是巧合。是阴阳道印在“学习”云月的心跳频率,然后调整了东篱的心跳来匹配它。道印告诉他:同步的心跳可以让她在昏迷中保持生命体征,不至于死在路上。

代价是:东篱的心跳被锁死在每分钟四十下,不能快,不能慢。这意味着他在战斗中不能爆发——爆发需要加快心跳,加快血液循环,加快灵力输出。但他的心跳被锁死了。

如果遇到敌人,他只能用最少的力气,最快的速度,最精确的攻击,一击必杀。

不能缠斗。

好在这七天,他没有遇到敌人。

不是运气好。是云月引爆的三百枚印记,让萧衍的势力陷入了一片混乱。三百个私兵同时死亡,意味着三百个岗位同时空缺,三百条任务链同时断裂。萧衍需要时间来填补这些空缺,调配人手,重建秩序。

这给了东篱七天的窗口期。

七天。

从罪渊到枯骨荒漠的边缘,他走了七天。

云月很轻。她看起来瘦,但背着走才知道,她比看起来还要轻。她的体重不到八十斤,像一捆干柴。但她的骨头很硬,肩胛骨像两片刀,硌得东篱的肩膀生疼。

她的银发在风中飘浮,发梢扫过东篱的脸。很凉,像冰丝,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她腰间那些小瓶中的气味。草药味混着血腥味、汗味、沙土味,构成了东篱七天来唯一能闻到的味道。

第七天的黄昏。

东篱站在一具巨型海兽的头骨上,眺望远方。

头骨很大,大到可以在上面建一座房子。眼窝是两个巨大的黑洞,黑洞中有风灌出,带着海水干涸后的咸味。牙齿还在,每一颗都有一个人那么高,呈锯齿状排列,像一排锋利的刀。

远方,地平线上出现了绿色。

不是海市蜃楼。是真的绿色。那是枯骨荒漠的尽头——南疆的边界。过了边界,就是南疆的密林。密林中有水、有食物、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东篱的膝盖弯了一下。

不是累了。是松了一口气。

七天的路程,他几乎没有休息。白天走路,夜晚赶路,只在正午最热的时候找个骸骨的阴影处休息半个时辰。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左腿的旧伤在复发,右脚的脚底感染了,脚背肿得像馒头,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他没有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云月会死。

他背着她,从骸骨上走下来。赤脚踩在沙地上,脚底的血泡破裂,血水渗进沙子里。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没有摇晃,没有踉跄。

他的眼睛一黑一白,在暮色中发着冷光。

碎星锏交叉背在身后,锏身的纹路在昏暗中缓慢流动,像两条疲惫的蛇。

云月的头在他的肩上微微动了一下。

她的嘴唇张了张,发出一声极轻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东篱停下脚步。

“云月?”他侧过头,看着她的脸。

她的脸很白,白到透明,能看见皮下青色的血管。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片阴影。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比七天前的紫色好多了,但还是没有血色。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东篱听到了。他的耳朵在阴魂状态下能听到百米外蚂蚁爬行的声音,何况是近在咫尺的云月。

他蹲下来,把她从背上放下来。

他的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云月的背靠着一根海兽的肋骨,银发散落在沙地上,像一摊融化的雪。她的头微微歪向一侧,露出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

东篱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

水囊是用海兽的胃囊做的,从罪渊带出来的。里面还有不到半袋水,是他在路上省下来的。他自己三天没有喝水了,嘴唇干裂,舌头肿大,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他把水囊的塞子拔开,凑到云月的嘴边。

水从囊口流出,滴在她的嘴唇上。她的嘴唇本能地张开,水流入她的口中。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咳嗽了。

水从她的嘴角溢出,顺着她的下巴流到脖子上,流到锁骨上。她的身体剧烈地咳嗽,肩膀抖动,银发在沙地上散开。

东篱把水囊放下,用右手轻轻拍她的后背。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上全是伤疤和老茧。但他的手很轻,轻到像在抚摸一片花瓣。

咳嗽停了。

云月的呼吸平稳了下来。她的眉头舒展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是那种不是笑的表情。

东篱把水囊塞好,重新挂在腰间。

他站起来,把云月重新背到背上。麻布条重新系好,绑紧。碎星锏在他身后晃动,锏身碰触到云月的腿,她没有任何反应。

他迈出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绿色的轮廓越来越近。

南疆的密林在暮色中像一堵墨绿色的墙,高耸入云。树冠遮天蔽日,阳光透不过,树下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萤火虫,是灵兽的眼睛。

东篱没有停下。

他走进了密林。

树冠在他头顶合拢,遮住了最后一缕暮光。他的脚下不再是滚烫的沙地,而是潮湿的、腐烂的、长满苔藓的泥土。

空气中不再是干燥的热浪,而是潮湿的、闷热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蒸汽。

他的衣服——不,他没有衣服。他赤身裸体,背着云月,走进了南疆的黑暗。

身后,枯骨荒漠的风在呜咽。

身前,密林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东篱的瞳孔中,太极图开始旋转。

不是战斗模式。是适应模式。

他在适应新的环境——黑暗、潮湿、闷热、危险。

他的心跳还是每分钟四十下。

云月的心跳也是每分钟四十下。

两个心跳,同步跳动。

咚。咚。咚。

像战鼓。

像葬礼上的鼓声。

又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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