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江南信
赵丽萍走后第十日,张明志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托一个南下的商队带来的,封皮上只写着“张待诏亲启”五个字。字迹清秀工整,是赵丽萍的笔迹。
张明志拆开信,坐在老槐树下慢慢看。
“张待诏如晤:
一路南下,所见所感,皆可入画。过淮水时,见渔人撒网,晨雾未散,恍若仙境。渡长江时,遇风浪大作,舟船颠簸,同行者多有呕逆,我独站船头,看浪起浪落,心中竟有快意。原来我竟是喜欢这样的。
到家已五日。阿娘病得不重,只是思念成疾,见我回来,病就好了大半。这几日陪她说说话,做些针线,倒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但我知道,回不去了。
张待诏,我写信给你,是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这次回来,不只是探亲。我是想好了,不回去了。
你别急,听我说完。
我在汴京十五年,从一个小宫女熬到内廷供奉,穿男装,说硬话,跟那些男人周旋。我画了无数画,却没几幅能署自己的名字。我活得像个人,又不像个人。
这次回来,走在江南的田野上,看着那些插秧的农妇、采桑的少女,我忽然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画画吗?可我的画,有几幅能留下来?就算留下来,又有谁知道是我画的?
为了出名吗?可我的名字,从来都是假的。
张待诏,你知道吗,我最羡慕你的,不是你会那么多手艺,是你从来不用藏着掖着。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教谁就教谁。你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叫张明志,这是我做的。
我不行。
所以我决定,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这里,画我想画的画,署我自己的名字。就算没人知道赵丽萍是谁,至少我知道,那些画是我画的。
张待诏,你别怪我。
我在汴京十五年,最开心的时候,是认识你以后。你教我点蓝,我看你画图,我们一起在灯下说话。那些日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可是,我得走了。
这幅画,是我临走前画的,托人一并带给你。画的是你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你总是那样站着,看着那些徒弟,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我很喜欢那个样子。
张待诏,保重。
赵丽萍
腊月十八”
张明志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赵福在旁边等着,不敢出声。他看见张明志把信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的老槐树。
树枝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
“待诏,”赵福终于忍不住开口,“赵待诏她……不回来了?”
张明志点点头。
赵福急了:“那怎么行!她……她跟您……”
张明志摇摇头,打断他:“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赵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张明志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去上课吧。今天的榫卯,该教到第几种了?”
赵福愣愣地说:“第……第八种。”
“那就第八种。”张明志往屋里走,“我一会儿过去看。”
赵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待诏好像平静得有些不正常。
但他不敢问,只能转身去招呼徒弟们上课。
张明志走进屋里,在案前坐下。
那幅画就放在案上,用油纸包着,还没打开。他慢慢拆开,展开。
画上是百工学堂的院子,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布袍,微微仰着头,看着树上的叶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画的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
“老槐树下,立者如松。千枝万叶,皆是春风。”
张明志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画小心地卷起来,和那封信放在一起,收进柜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福正在教那些徒弟做榫卯。孩子们围成一圈,认真地看着,有人拿着凿子比划,有人小声讨论。
张明志走过去,站在圈子外面,静静地看着。
赵福看见他,想招呼,他摆摆手,示意继续。
阳光照在那些年轻的脸上,照在他们手里的木头上,照在他们专注的眼神里。
张明志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赵丽萍信里的话:
“你总是那样站着,看着那些徒弟,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他轻轻笑了。
是啊,很珍贵。
这些孩子,这些手艺,这些正在发生的传承。
都是很珍贵的东西。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百工学堂照常开课,徒弟们照常来学艺。张明志照常教课,照常写他的《百工要术》,照常在黄昏时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天边的晚霞。
只是偶尔,他会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再看一遍。
然后收好,继续做事。
二月二,龙抬头。
汴京城里到处都在庆祝,街上舞龙的、舞狮的、踩高跷的,热闹非凡。百工学堂也放了假,赵福带着几个徒弟去看热闹,张明志一个人留在院子里。
他坐在老槐树下,翻看《百工要术》的稿子。这本书已经写了大半,再有个把月,就能写完。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张明志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包袱,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年轻人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张待诏!”
张明志一愣,仔细看那人的脸,忽然认出来了:“你是……石头?”
石头是第一批来学堂的徒弟,石匠老魏的侄子,跟着张明志学了半年石匠活,后来老魏身体不好,他就回去帮忙照看铺子,已经好几个月没来了。
石头抬起头,满脸是泪:“张待诏,我叔……我叔没了。”
张明志心中一震,连忙扶他起来:“怎么回事?”
石头抹着泪,把事情说了一遍。
原来老魏的身子一直不好,年前那场大雪,他出去给人送货,受了寒,回来就病倒了。熬了一个多月,终究还是没熬过去。临死前,他拉着石头的手说:
“你回去,跟张待诏说一声。就说……就说我老魏,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但我服他。他那学堂,好。他那手艺,好。你好好学,学成了,别给我丢人。”
张明志听完,沉默良久。
他想起老魏第一次来学堂时的样子,板着脸,揣着一套凿子,说“行里那几个老家伙凑的”。他想起老魏后来经常来,说是学艺,其实是帮忙,指点那些学石匠的孩子,比张明志还有耐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老魏,是在年前。老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孩子练习,脸上带着笑。那时候他还说,等开春了,带孩子们去城外采石场看看,认认石料。
现在,开春了,老魏不在了。
张明志拍拍石头的肩膀:“你叔是个好人。他的手艺,我会帮你传下去。”
石头哭着点头。
张明志看着院子里那些正在玩耍的徒弟,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些。
这些人,他把手艺教给他们,他们再教给更多的人。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就是传承。
老魏的手艺,会传下去。
杨延昭的兵书,会传下去。
寇准的风骨,会传下去。
范仲淹的新政,会传下去。
赵丽萍的画,会传下去。
他教的东西,也会传下去。
这就够了。
二月十五,张明志收到了第二封信。
这回不是赵丽萍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地址,从江南寄来。封皮上写着“汴京百工学堂张待诏收”,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
张明志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画着一枝梅花。梅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画的旁边,题着一行小字: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张明志知道是谁寄的。
他把那幅画小心地收好,和赵丽萍之前的信、之前的画放在一起。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站在老槐树下。
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春天,真的来了。
远处,传来赵福带着徒弟们回来的声音。他们在喊他:
“待诏!待诏!我们给您带了龙须糖!”
张明志笑了。
他转身,迎着那些年轻的笑脸,走过去。
(第二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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