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钻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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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3月21日
南云省的大山醒了
天钻坡村小组77号的土坯房里,木玉清侧躺着,眼睛盯着襁褓里的那张小脸。
孩子出生六天了,她还是看不够。
“又看。”
周加文蹲在门口抽烟,烟雾顺着门缝往外飘。
“都看六天了,还能看没了?”
木玉清没理他
周全睡着了,眉头皱着,像在想什么事。
新生儿很少这样皱眉,但她没说出来。
“取个名。”
周加文弹了弹烟灰:
“我大字不识几个,你取。”
“周全。”木玉清说
“啥意思?”
“周全。”
她重复了一遍:“什么都全。”
周加文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行,周全就周全。
我儿子,得全。”
外头有人喊:
“加文!
周加文!”
周加文站起来,是隔壁的老三,跑得气喘吁吁。
“爹让你去一趟,药王神下来了。”
周加文脸变了,掐了烟就走。
木玉清看看儿子,又看看窗外。
天钻坡的早晨,雾还没散,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落在这片山坡上。
有人赶羊上山,有人背粪下地,狗叫几声,又停了。
她低下头,对睡着的儿子说:
“你爷爷会看事。”
周全没醒
周加文小跑到父母家
孙元林坐在堂屋正中,闭着眼,身子微微发抖。
周善心站在旁边,手里端着碗清水,不敢出声。
药王神下来了
这是周家供奉了不知道多少代的神,传医术,传风水,传人命里的事。
附身的时候,孙元林就不是孙元林了。
“爹。”周加文轻声喊
孙元林没应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看着周加文。
眼神不像平时的爹,像另一个人在看。
“你生了?”
“生了,儿子。”
孙元林点头,又闭上眼。
“我看看他。”
周加文愣了:“现在?”
“现在。”
周加文赶紧跑回家,把周全抱来。
木玉清想跟去,他没让。
孙元林接过孙子,看了很久。
周全醒了,盯着这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没哭。
孙元林忽然笑了
“这孩子,”
他说:“命里钱多。”
周善心凑过来:
“多好,有钱好。”
孙元林摇头,把周全还给周加文。
“抱回去吧。”
周加文抱着儿子走了
孙元林坐在那里,又闭上眼。
周善心问:“你看啥了?”
孙元林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
“钱多,不一定是好事。”
“咋不是好事?”
周善心不信:
“有钱能吃好的,穿好的,盖大房子。”
孙元林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儿?”
“放羊。”
门外,雾散了。
山坡上,有人赶着羊往山边走。
那条路很险,沿着山边下去,到河边要半个时辰。
周家分到的放羊区域是最远最险的那片,从山边下到山脚,旁边是万年河。
孙元林走得很慢
羊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
到了河边,铁皮棚还在。
他自己搭的,放羊时歇脚用。
棚子不大,能坐三四个人,挡风遮雨。
他在棚子里坐下,看着河水。
河水流了一亿年,还这么流着。
他想周全那张脸,想那个皱眉。
这孩子命里钱多
但钱是什么?
钱能买什么?
钱买不回这条河
河水流着,声音很轻。
孙元林坐了很久
周加文抱着周全回家,木玉清问:
“爹说啥了?”
“说咱儿子命里钱多。”
木玉清笑了:“钱多好。”
她把孩子接过来,低头看。
周全又睡着了
眉头还是皱着
“这孩子,”
她说:“怎么老皱眉?”
周加文看了一眼:“小孩都这样。”
他又蹲到门口抽烟去了
木玉清坐在床边,轻轻摸着儿子的脸。
窗外有人经过,是邻居家的女人,背着一筐猪草。
“玉清,生了?”
“生了,儿子。”
“恭喜恭喜。”
女人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木玉清看着窗外
天钻坡的下午,阳光照在山坡上。
照在那些核桃树
杨梅树
花椒树
李子树上
她嫁到这里七年了,还是不太习惯。
山太大,人太少,出门就是坡。
但她有儿子了
她低头看周全小声说:
“你命里钱多,妈等着享福。”
周全没听见
他睡得很沉
不知道这是他一辈子最后一次,睡得这么踏实。
万年河边,孙元林站起来,赶羊回去。
羊沿着山路往上走,他在后面跟着。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河水还在流,和来的时候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一亿年前一样。
他想起药王神附身时看到的东西
不全,看不清,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
这孩子,这辈子会被钱追着跑。
不是他追钱,是钱追他。
孙元林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人。
他继续赶羊
羊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
天快黑了,他才到家。
周善心在喂鸡,看见他回来问:
“咋这么晚?”
“坐了一会儿。”
“坐什么坐,快吃饭。”
孙元林没说话,进屋坐下。
桌上摆着洋芋,白菜汤,一碗辣椒。
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不吃了?”
“饱了。”
周善心看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周全又哭了。
木玉清抱着哄,喂奶,换尿布,还是哭。
周加文被吵醒了坐起来:
“咋回事?”
“不知道,就是哭。”
周全哭得脸都红了,嗓子都快哑了。
木玉清抱着他走来走去,没用。
周加文想了想:“明天抱去给胖爹看看。”
“胖爹?”
“嗯,听别人说,小孩拜了他就不哭了。”
木玉清不知道胖爹是谁,但她实在没办法了。
周全哭到半夜才睡
第二天一早,周加文带木玉清抱着周全去找胖爹。
胖爹住在村子另一头,一个人,永远单身。
村里人都叫他胖爹,不知道为什么,就这么叫下来了。
他正在门口劈柴,看见周加文一家过来,放下斧头。
“加文,啥事?”
“我儿子,老哭,抱来给你看看。”
胖爹笑了,擦擦手,走过来看周全。
周全本来在哭,看见胖爹,忽然停了。
胖爹伸手,他也不躲。
“这孩子,”
胖爹说:“跟我有缘。”
木玉清愣住了
周加文也愣住,然后笑了:
“还真是,昨晚上哭一宿,到你这就好了。”
胖爹看着周全,周全也看着他。
“行了,”
胖爹说:“以后哭就抱来。”
周加文谢了又谢,带着木玉清回家。
回去的路上木玉清问:
“胖爹是什么人?”
“就是胖爹。”
周加文说:
“我小时候也哭,我爹抱我来拜了他,就不哭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旁边就哭不出来。”
木玉清回头看,胖爹还在劈柴。
周全不哭了,睡着了。
天钻坡的早晨,雾又起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1996年3月21日,周全出生第六天。
他还不知道,这一天,他见过爷爷,见过胖爹,见过很多人。
他还不知道,爷爷在河边坐了半个时辰,想他这辈子的事。
他更不知道,那条河,一亿年了,流过多少人的命。
他只是睡着
睡得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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