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4月14日

周全满月了

天刚亮，木玉清就起来，给周全换上那套姑妈做的小衣服。

粗布的，但洗得干干净净。

周全醒了，没哭，睁着眼睛看她。

“今天你满月，”

木玉清说：“待会儿好多人来看你。”

周全听不懂，只是看她。

周加文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一块肉。

“妈给的，”

他说：“让今天做吃。”

木玉清接过来，看了看。

肉不多，两斤左右。

“就这些？”

“就这些，”

周加文说：“妈说没钱，只摆三桌。”

木玉清没说话，把肉放在灶台上。

周善心在那边喊:“加文，过来帮忙搬桌子！”

周加文出去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站在门口看。

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都是跟邻居借的。

凳子也是借的，高的矮的，新的旧的，什么样都有。

周善心在指挥，周加文和周加洪搬桌子，周加美帮忙摆碗筷。

赢光保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手里拿着一包烟，见人就递。

“辛苦了辛苦了，”

他说：“抽根烟。”

木玉清看着他那个笑，又低下头，看周全。

周全也看着那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太阳升高了，客人陆续来。

先是村里的人，隔壁的，对面的，每家来一个人，带点东西。

有的带鸡蛋，有的带红糖，有的带一块布。

周善心站在门口接，嘴里说着“太客气了”，脸上笑着。

木玉清抱着周全坐在屋里，等人进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小舅

他从宁晋区赶来的，坐了两个多小时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山路，满头汗。

“姐，”

他进门就喊：“我来了。”

木玉清站起来:“来了就好，咋不歇歇？”

小舅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

“给周全的，”

他打开，是一对银镯子：

“我打的，保平安。”

木玉清接过来，眼睛湿了。

“你哪来的钱？”

“攒的，”

小舅说：“没多少，心意。”

他把镯子套在周全手腕上，大了点，但好看。

周全低头看，伸手去摸。

“这孩子，”

小舅笑了：“喜欢。”

周加文进来，看见小舅，拍了拍他肩膀。

“兄弟，来了。”

“哥，”

小舅说：“恭喜。”

周加文点头，又出去招呼客人。

小舅坐下来，跟木玉清说话。

“姐，你妹夫呢？”

“在外头，”

木玉清说：“帮忙。”

小舅点点头，看着周全。

“这孩子长得好，”

他说：“像姐。”

木玉清笑了

外头，姨妈也到了。

她走了二十公里山路，挑着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用绳子绑着脚。

“玉清！”

她在门口喊：“我来了！”

木玉清抱着周全出来

姨妈放下挑子，一把拉住妹妹的手。

“瘦了，”

她说：“奶够不够？”

“够。”

“够就好，”

姨妈说：“我带了两只鸡，给你补身子。”

她低头看周全，眼睛眯起来。

“哎哟，这孩子，长得真好，像我们家人。”

周全看着她，不哭。

“认人了吗？”姨妈问

“还小，”

木玉清说：“哪会认人。”

姨妈笑了，伸手摸摸周全的脸。

“乖，以后叫姨妈。”

周加美从那边走过来，喊了一声:“大嫂，你的娘家人来了？”

姨妈回头:“加美也在？”

“我侄子满月，能不来？”

周加美说：“从明嵩赶回来的。”

她看了看那两只鸡，没说话。

姨妈把鸡拎到后院，交给周善心。

“嫂子，这两只鸡给玉清补身子，你帮着养着，每天给她炖一只。”

周善心接过来说:“好，好。”

人越来越多

三张桌子坐满了，还有人站着。

周善心看了看说:“再加一桌吧，站着的像什么话。”

周加文又去借桌子凳子，摆了第四桌。

菜上来了

腊肉，炖鸡，洋芋，白菜汤，还有一碗红糖鸡蛋，专门给木玉清的。

男人们喝酒，女人们说话，小孩跑来跑去。

周加文端着碗，挨桌敬酒。

“喝喝喝，”

他说：“今天高兴，我儿子满月。”

大家都笑，说恭喜。

周加洪坐在角落那桌，已经喝了几杯，脸红了。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找周加文。

“哥，”

他说：“我敬你一杯。”

周加文跟他碰了一下，喝了。

周加洪没走，看着周全。

周全被木玉清抱着，正看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哥，”

周加洪说：“哥，你这儿子，以后肯定比你有出息。”

周加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当然，”

他说：“我儿子，能没出息？”

周加洪也笑了，又喝了一杯。

木玉清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她低头看周全，想起爷爷那天说的话。

“钱多，命硬。”

她抱紧儿子

赢光保走过来，手里端着酒。

“嫂子，”

他笑着说：“我敬你一杯，恭喜。”

木玉清看他一眼说:“我不喝酒。”

“那以茶代酒，”

赢光保说：“总得喝一杯。”

木玉清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赢光保还是笑，眼睛眯着。

“这孩子真有福相，”

他说：“以后肯定是个大人物。”

木玉清没接话

赢光保站了一会儿，又去别桌敬酒了。

小舅母也来了，跟小舅坐在一起。

她第一次来天钻坡，看什么都新鲜。

“嫂子，”

她问木玉清：“你们这儿山好大。”

“大，”

木玉清说：“出门就是山。”

“城里可没这风景，”

小舅母说：“全是房子。”

木玉清笑笑，没说话。

她没去过城里，不知道城里什么样。

周善心忙进忙出，脸上笑着，但时不时看一眼那些礼金。

她心里在算账

礼金收了大概一百多块，肉和蛋不算，够不够酒席钱？

周加美随了二十块

小舅随了五十块

姨妈没随钱，挑了两只鸡。

村里人有的随五块，有的随两块，有的拿东西。

她算了算，差不多刚好够。

松一口气

下午，客人陆续散了。

小舅和小舅母要赶车回宁晋区，先走了。

姨妈也要回去，二十公里路，得早点走。

“鸡你记得吃，”

她对木玉清说：“别舍不得。”

木玉清点头:“知道了。”

姨妈摸摸周全的脸，走了。

周加美和赢光保也走了，他们也要赶回明嵩。

走的时候，赢光保又回头看了一眼周全，笑了笑。

周加洪没走，他喝多了，躺在院子里睡觉。

周加文和周善心收拾碗筷，木玉清抱着周全进屋。

周全睡着了

满月这天，他见了很多人，被很多人抱过，摸过，看过。

但他不记得

他只知道睡

晚上，周加文把钱交给木玉清。

“一百二十三块，”

他说：“妈说刚好够酒席钱。”

木玉清接过来，数了数，放在枕头底下。

周加文躺下来，点了根烟。

“加洪今天说的那话，”

他说：“你觉得咋样？”

“啥话？”

“说咱儿子比我有出息。”

木玉清想了想说:“那得看命。”

周加文笑了:“我儿子的命，肯定好。”

木玉清没说话

她看着睡着的周全，想起今天那些人。

姑妈的笑

姑爹的笑

小舅的镯子

姨妈的鸡

还有爷爷没来

爷爷今天没来吃满月酒

他说放羊，走不开。

但她知道，爷爷是不想来。

爷爷那天说的话，她一直记得。

“钱多，命硬。”

她不知道什么意思

但她知道，爷爷不会随便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山那边，孙元林坐在河边铁皮棚里，看着河水。

羊在旁边吃草，偶尔叫一声。

他今天没去满月酒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他怕看见周全，又看见那天看见的东西。

河水还在流，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他点了根烟，慢慢抽。

“一亿年了，”

他对着河水说：“你见过多少人？”

河水不回话

他抽完烟，站起来，赶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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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进度条】

·  本章时间:1996年4月14日(周全满月)

·  下一章:所有人年龄+6天

·  累计章节:5章(时间累计+1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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