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雾林寻迹,石躯试刃
撤离残破血池区域的路径,比来时更加艰难。并非地形险阻,而是队伍的状态与心境,已然不同。
灰绿色的瘴气依旧如同黏稠的潮水,在破损的林间翻涌,填补着“焚炉”爆发时短暂清空的区域。空气里的甜腥腐朽似乎淡了些,却又混入了焦土、硫磺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新生矿物般的气息——源头来自王斩那缓慢移动的身躯。
影七走在最前,步伐依旧稳定,但呼吸略重,肩上被老妪萨满骨杖血光擦过的伤口虽已草草包扎,却仍有丝丝黑气萦绕,显然那污秽血能侵蚀力极强。身后两名尚能行动的“暗虎”队员相互搀扶,脸色苍白,身上多处包扎处渗着暗红的血迹,脚步虚浮。那名重伤昏迷的队员被简易担架抬着,气息微弱。
而王斩,则沉默地跟在队伍末尾。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踏下,都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踩在松软泥泞或碎石遍布的地面上,几乎不留下深陷的足迹,却发出沉闷短促的“笃、笃”声,仿佛落地的是实心木桩而非血肉之躯。动作依旧带着些许新生的僵硬与磨合期的迟滞,但已比刚“醒来”时流畅许多。
他的感官,在这片充满恶意的环境中,呈现出一种割裂般的敏锐。
视觉能轻易穿透常人眼中模糊的瘴幕,捕捉到数十步外扭曲灌木叶片上凝结的、颜色异常的露珠,以及远处石隙间一闪而过的、形态怪异的爬虫阴影。听觉则将风声、远处若有若无的流水(或是什么液体流动)声、同伴压抑的喘息与心跳、乃至脚下土壤深处虫豸微弱的蠕动声,都清晰分辨。嗅觉能闻出瘴气中至少三种不同的腐败植物、两种矿物析出物、以及一种……极其淡薄、却让他体内那沉静力量微微“抵触”的腥甜血气,似乎来自更深处,与血池气息同源却更加古老。
触觉则最为奇异。皮肤对空气的湿冷、瘴气的微刺感反应正常,但当地面传来异常震动——比如远处隐约的地颤,或是大型生物(可能是什么山兽)在更远处奔跑——时,他足底乃至小腿骨骼,竟会产生一丝极其微弱的共振与反馈,让他能大致判断震源的方向、距离甚至规模。这是“地脉亲和”带来的变化?
然而,与这种外部感知的全面提升相对的,是内部的“空乏”与“阻滞”。
丹田与经脉中,再无以往内力奔腾流转的充实与掌控感。那新生融合的力量,如同均匀混合在混凝土中的钢筋与砂石,深深沉淀在每一寸筋骨血肉的最深处,成为支撑这具躯体的“基础材质”,而非可以随意调用的“能量”。他尝试像以往那样凝聚力量于拳掌,却发现能够调动的,仅仅是肌肉骨骼本身被极致强化后带来的、远超以往的纯粹物理力量,以及那沉厚躯体带来的、惊人的稳定性与抗击打能力。至于更精微的能量外放、轻功提纵、甚至金刚身曾有过的至阳护体气劲,都仿佛随着旧躯壳的焚毁而一同消散了。
他现在,像是一尊被赋予了生命的、异常坚固沉重的人形雕塑,或者说,一座能够移动的微型山岩。力量磅礴,防御骇人,却失之灵动与变化。
【系统界面依旧处于不稳定状态,大部分数据处于‘推测’或‘未知’。】
【当前状态归纳:物理性蜕变完成,能量体系重构中(进度缓慢)。】
【警告:过度依赖新生体魄蛮力,可能导致动作模式固化,不利于应对复杂局面及未来能量核心凝聚。建议宿主在安全环境下,逐步尝试引导、感知体内沉淀能量,寻求可控释放或应用方式。】
系统的提示带着谨慎。王斩心中明了。这“灰烬新生”带来的,是根基的重铸与潜力的未知,却也伴随着力量形式的剧变与暂时的“退化”。他需要重新学习如何使用这具身体,如何在失去内力技巧的情况下,发挥其优势,弥补其短板。
队伍在影七的带领下,并未直线远离,而是迂回绕行,刻意避开了几处地形险恶、气息格外阴森的区域。约莫行进了半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较高、林木较为稀疏的石林区。灰白色的石灰岩柱犬牙交错,形成许多天然的石缝与浅洞,虽然阴冷,但瘴气明显稀薄许多,空气也相对干爽。
“在此休整。”影七停下脚步,声音疲惫,“检查伤势,补充水分。‘老鼬’,布置警戒,范围三十步。”
被称为“老鼬”的队员应了一声,强打精神,从行囊中取出几样小巧机关和药粉,开始在石林外围小心布置。另一名队员将重伤同伴轻轻放下,开始检查其伤势并重新上药。
影七则走到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旁坐下,撕开肩头的包扎,露出下面皮肉翻卷、颜色发黑、边缘还在缓慢溃烂的伤口。他面不改色,取出一柄锋利的匕首,在火上烤了烤,便开始剜除发黑坏死的腐肉。刀刃切入皮肉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石林中格外清晰,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有额角渗出的冷汗显示出这个过程绝非轻松。
王斩站在不远处,看着影七的动作,又看了看自己双臂上早已消失无踪的淡淡白痕。防御力的天壤之别,直观而残酷。他沉默地走到一旁,靠着一根粗大的石柱坐下。坐下时,身体的重量让石柱都微微震颤了一下,落下些许灰尘。
他从怀中(衣物已在之前的爆发中损毁大半,仅剩贴身残破内衬和影七临时抛给他的一件备用外袍)摸出仅存的小半块硬面饼,慢慢咀嚼。味同嚼蜡,但能提供最基本的热量。他的身体似乎对食物的需求也发生了变化,饥饿感并不强烈,但一种对……土石中某种精微物质?或者说地脉能量? 的模糊“渴求感”,却隐隐浮现。
“你的身体,”影七处理完伤口,撒上药粉重新包扎,目光转向王斩,声音依旧干涩,却少了之前的极致冰冷,多了几分审视与探究,“感觉如何?”
王斩咽下干硬的面饼,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很重,很硬。力气……比以前大。但,内息没了。轻功,护体气劲,都没了。”他尝试描述那种“空乏”感,“像是……空壳。结实的空壳。”
影七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焚炉’之后,气息截然不同。之前的阳刚与阴邪混杂感消失,变成一种……纯粹的‘厚重’与‘沉静’。更像山石,而非血肉。”他顿了顿,“但这未必是坏事。厂卫档案中,有过类似记载,某些修炼特殊外功或遭遇奇遇者,身体发生异变,舍弃了内力流转之妙,换取了金刚不坏般的体魄根基。只是……像你这样彻底、且似乎融合了萨满祖灵之力的,闻所未闻。”
“代价是,我现在,不够‘快’,也不够‘巧’。”王斩握了握拳,感受着指掌间磅礴却略显“笨拙”的力量,“遇到身法诡异的敌人,或者需要攀援、潜行的任务,会很麻烦。”
“力量与速度,防御与灵敏,往往难以兼顾。”影七淡淡道,“你需要找到适合现在这具身体的战斗方式。一力降十会,并非虚言。至于其他,可以借助工具、环境,以及……”他看了一眼王斩,“你似乎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以前更敏锐了?尤其是对地下、山石的动静?”
王斩没有隐瞒,点了点头:“能感觉到一些震动,模糊的方向。还有……这片林子深处,有让我不太舒服的血气,很淡,但比血池那里……更‘老’。”
影七眼神一凝:“确定方位吗?”
王斩闭目凝神,仔细分辨那丝源自血脉深处、沉静力量微微抵触的腥甜血气。片刻后,他指向石林东北方,一处两座高大石峰夹峙、雾气格外浓重的方向:“那边。距离……不确定,但感觉不近。”
影七展开那幅饱经摧残的皮地图,就着微弱的天光(石林区雾气稍淡),仔细对照。“那个方向……地图标注模糊,但根据之前的情报和地形推断,可能通向‘老林洞’核心区边缘的一处重要地标——‘葬骨峡’。传闻是古代山民埋葬勇士、萨满安息之所,也是某些强大祖灵被认为的‘沉睡地’之一。血气……难道那里也有类似血池的布置?或者,是更古老的祭祀场遗迹?”
他收起地图,看向王斩:“你的感应,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血池被毁,萨满或死或逃,但核心区的秘密尚未触及。厂公要的,是彻底斩断他们的‘根’。这‘葬骨峡’,必须探明。”
“就凭我们现在这样?”一名正在照顾伤员的“暗虎”队员忍不住抬头,脸上带着忧色。队伍减员,人人带伤,王斩虽然变得诡异强大,但状态不明,再去探那种听起来就凶险万分的地方,简直是送死。
影七沉默片刻。“我们需要时间恢复。至少,要等到重伤员情况稳定,其他人伤势不再恶化。”他看向王斩,“你也需要时间,适应这具新身体,摸索它的能力。此地相对隐蔽,瘴气稀薄,可以暂时停留。但不宜超过一日。”
王斩没有异议。他确实需要时间。不仅仅是为了适应,更是要尝试,能否在这“空壳”之中,重新点燃一丝可控的“火焰”。
休整开始。影七和“老鼬”轮流警戒,其他人抓紧时间处理伤口、进食、调息。王斩则独自走到石林深处一块较为空旷的地方。
他首先尝试最基础的发力。摒弃了一切内力技巧和招式,只是最简单的直拳、挥臂、蹬踏。拳头击打在旁边一根需两人合抱的石柱上。
“咚!”闷响如擂鼓。石柱表面以拳印为中心,炸开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碎石簌簌落下。反震力传来,手臂微麻,但骨骼筋肉纹丝不动,毫无损伤。力量确实大得惊人,但发力过程感觉有些“滞涩”,力量从核心传递到拳锋,不如以往内力驱动那般顺畅迅捷,更像是以肌肉为杠杆、骨骼为支点的纯粹物理传动,直接、霸道,却少了内劲特有的穿透与变化。
他又尝试移动与闪避。全力奔跑,速度比起以前施展《八步赶蝉》时慢了不止一筹,但步伐异常稳健,转弯变向时,那沉重的身躯带来的惯性极大,需要更早预判和更用力地调整重心。跳跃高度也差强人意,但落地极稳,仿佛生根。
接着,他尝试感知与引导体内那沉淀的力量。盘膝坐下,精神内守,不再去寻那虚无的内力流转,而是将意识沉入血肉骨骼深处,去感受那份“沉重”与“坚韧”的本质。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强健的生命力在鼓荡。但当他静心凝神,将注意力集中在与地面接触的足底、手掌时,一丝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连接感” 悄然浮现。
仿佛他的身体,通过这些接触点,与脚下的大地、倚靠的岩石,建立起了某种模糊的“沟通”。并非能量的传输,更像是一种质感上的共鸣与信息(震动、温度、密度)的细微交换。他能“感觉”到身下岩石的坚硬与冰冷,更深处土壤的松软与潮湿,甚至能隐约分辨出不同岩层微弱的、因远处地颤或水流(如果有)引起的应力变化。
当他尝试将这份“感知”与身体的力量结合时,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维持着坐姿,将右手手掌平按在身旁一块半人高的、布满苔藓的岩石上。精神高度集中,不再想着“发力”,而是想着“成为这块岩石的一部分,然后……移动它”。
意念所至,手掌下那沉静如山的全新力量,似乎被引动了一丝。不是流动,而是某种整体的、微妙的“倾向”或“协调”。
他轻轻一推。
“嘎吱……”
那块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岩石,竟被他单掌推动了半尺!地面留下清晰的划痕。而王斩自己,几乎没有感觉到多少反作用力,仿佛他推的不是一块沉重岩石,而是一块稍微卡住的、与他自身“密度”或“质感”相近的物体。
不是力量变大了,而是……发力效率变了?或者说,在与大地、岩石接触时,他这具“山岩体魄”能以一种更“契合”的方式传递力量,减少无谓的损耗和对抗?
王斩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或许,就是这具新身体在“力”的运用上,可以挖掘的方向之一——利用与环境的“同质共鸣”,来增强特定情境下的力量表现与效率。
他又尝试了其他几种方式,比如刻意加重脚步,引发小型地面震动,干扰可能存在的潜藏生物;或者将身体紧贴岩壁,收敛气息,那沉静厚重的特质,竟让他与岩石的背景“存在感”近乎融为一体,若非肉眼直视,极难被寻常感知发现……
时间在小心翼翼的尝试与摸索中流逝。王斩对新身体的了解逐渐加深。它是一柄沉重无比、却尚未开刃的绝世钝器,也是一面足以抵御绝大多数攻击的叹息之壁。它失去了灵动与精妙,却换来了极致的稳固与根基。如何使用它,发挥其长处,弥补其短板,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课题。
当影七宣布休整时间结束,准备向“葬骨峡”方向进行初步侦查时,王斩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僵硬感减轻了不少,对力量的掌控也初步找到了感觉。
他看向东北方那雾气深锁的峡谷方向,体内那沉静的力量并无波动,但血脉深处对那古老血气的抵触感,以及一丝莫名的、仿佛源自更久远记忆的低沉呼唤,却隐隐传来。
“葬骨峡”……那里埋藏的,恐怕不仅仅是先民的骨骸与祖灵的沉眠。或许,也有关于他这“异血”与“九世祖”身份,更残酷、更接近真相的答案。
队伍再次出发,人数虽少,伤疲交加,但目标明确。王斩沉默地跟在影七身后,每一步踏下,依旧沉稳,却似乎少了几分初醒时的茫然滞涩,多了一丝逐渐适应后的、内敛的坚定。
石躯已醒,试刃雾林。前方峡口如凶兽巨口,等待吞噬一切闯入者。而他们,正主动走向那未知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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