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城市沉入最深的睡眠。

云楼站在陋室狭窄的阳台上，夜风拂过她未束的黑发。

远处，云家大宅所在的西山方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守夜人的灯笼，百年来未曾变过。

她闭上眼。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百年光阴压缩成的画卷，一帧一帧在意识中铺展。

光绪二十八年冬，苏州河结了薄冰。

十八岁的云戈一身男装，跪在云家祠堂冰冷的地上。

周围是族老们惊疑不定的目光——一个女子，竟要接掌风雨飘摇的家业？

那时她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说道：“列祖列宗在上，云戈在此立誓：三年内，若不能让云家商号翻一番，学堂立三所，甘受家法，永不掌权。”

没人信她。

除了一个人。

祠堂角落，那个穿着西式衬衫、戴着圆眼镜的年轻人站起身，拱手一揖：“顾某愿助云小姐一臂之力。”

顾知行。

江南顾家的旁支，刚从英国留学归来的机械工程师，满脑子都是“实业救国”的理想。

他是父亲生前为她定下的未婚夫——不，准确说，是父亲为她招赘的未来夫婿。

有族老嗤笑道：“顾先生，你一个学机器的，懂什么经商？”

顾知行推了推眼镜，从随身皮箱里取出一沓图纸。

“这是改良纺织机的设计图，效率可提升三倍。这是小型水力发电机的构思，若能成，云家工厂可省下一半燃料开支，”他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云戈，目光澄澈，“我不懂经商，但我懂机器，懂如何让东西变得更好。云小姐懂经商，我们互补。”

云戈抬起头，对上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那里面有光，有热，有她那个时代少见的坦诚与执着。

“好。”她说。

一字定音。

后来三年，他们联手缔造了江南商界的传奇。

云戈在前台运筹帷幄，顾知行在幕后革新工艺。

云家商号从七家扩张到七十二家，不仅开了工厂、建了学堂，还在暗中资助革命党，运送药品、传递情报。

民国十六年春，局势骤变。

那晚，顾知行浑身是血冲进书房，眼镜碎了一片。

“戈儿，他们查到我们和南边的联系了。天亮前，必须走。”

云戈没有犹豫。

她烧掉所有敏感文件，将核心产业转入地下，把家主之位传给堂弟，然后拉着顾知行的手，从密道离开生活了四十三年的云家大宅。

他们在上海法租界的小公寓里藏了三个月。

某个雨夜，顾知行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沓最新期刊，眼睛亮得惊人。

“戈儿，你看这个——德国有个叫楚泽的工程师，造了一台能自动计算的机器！虽然还很原始，但理念……理念太超前了！如果我能把这种机器和中国的算盘原理结合……”

他滔滔不绝讲了一整夜。

云戈坐在窗边，看着丈夫在昏黄灯光下写写画画的身影，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灵魂，属于未来。

属于一个她可能看不见的未来。

云楼轻声问道：“知行，如果……如果有一种方法，能让我们的意识跨越时间，去往百年之后，你愿意吗？”

顾知行停下笔，转过脸。

窗外雨声淅沥，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

“只要能和你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于是，在那个飘摇年代最动荡的时节，云戈启动了耗时十年才秘密完成的“长梦计划”。

她以云家百年积累的财富为基，结合古籍中秘传的养生法门，加上顾知行从西方科学中汲取的灵感，创造了一种介于沉睡与清醒之间的状态——身体新陈代谢降至极限，意识却通过特制的“灵枢”系统，连接到一个初代的信息网络中。

那是1927年。

他们约定：以百年为期，待到盛世来临，再一同“醒来”，看看这个他们曾为之奋斗的国家，会变成什么模样。

……

记忆的画面渐渐淡去。

云楼睁开眼，阳台外是2026年的城市夜景，霓虹璀璨，高楼林立。

百年已过。

可顾知行没有醒来。

七年前，云楼，或者说，云戈的意识在新生儿体内苏醒，第一次尝试连接“灵枢”网络时，只收到了断断续续的反馈信号。

顾知行的生命体征维持着，但意识活动极其微弱，近乎于无。

星河给出的分析是：可能是在漫长沉睡中遭遇了未知干扰，也可能是当年技术不完善导致的意识逸散。

修复可能性存在，但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某些……现代科学尚未触及的钥匙。

云楼握紧栏杆，指尖发白。

百年孤独。

不，比孤独更残忍的是——你明明知道他在那里，却触摸不到，唤醒不了。

“先生。”

星河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沈清尘刚刚在深网发布了求购特定电子元件的悬赏，报价高于市场价30%。初步判断，他正在搭建一个高性能的私人服务器集群。”

云楼转身走回屋内。

全息界面在空气中展开，显示着沈清尘在各大技术论坛的活动轨迹、代码仓库的提交记录、甚至是他便利店排班表的变化。

这个年轻人，在接到她那张便签后，没有睡觉，而是立刻开始了行动。

云楼轻声说道：“他在测试我。搭建那个级别的服务器，至少要三十万。他一个便利店打工的学生，拿不出这笔钱。所以他在悬赏——看我会不会出手。”

“需要匿名资助吗？”

云楼摇头，说道：“不，直接给钱太廉价。我要给他一个不得不接受的理由。”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盒身紫檀木，色泽沉郁，盒盖上一枝寒梅的浮雕已经模糊，但花蕊处那点朱砂依旧鲜艳——和她在便利店便签上画的一模一样。

这是沈家的信物。

百年前，沈观星离开云家时，亲手赠予的。

盒内本有一对玉佩，一龙一凤，是沈家先祖在宫廷造办处任职时的杰作。

后来龙凤佩在战乱中失落，只余空盒。

但空盒本身，就是信物。

云楼合上木盒，说道：“明天拍卖会之后，你以‘观星堂后人’的名义，在深网发布一条加密信息。内容很简单：紫檀梅花盒已现，欲取祖传玉佩下落者，三日后酉时，城西老机械厂见。”

星河沉默片刻。

“先生，这是否会过早暴露您与沈家的关联？”

云楼将木盒放回抽屉，道：“无妨。因为沈家祖训里写得很清楚：能出示此盒者，必是云先生信使，或云先生本人。沈清尘只要看到这条信息，就会明白——我不是在给他选择，我是在给他使命。”

她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百年前，她与顾知行并肩作战时，沈观星就是他们最锋利的剑、最坚固的盾。

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掌管着云家最隐秘的情报网络，无数次在危机时刻送来关键信息。

沈家先祖最擅长两件事：一是机关暗器，二是信息加密。

而沈清尘在网络安全上的天赋，恐怕就流淌在血脉里。

“对了，”云楼忽然想起什么，“云氏集团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全息界面切换，显示出一段监控录像——是云家大宅书房，凌晨一点。

画面里，云振山和云振林相对而坐，脸色凝重。

“三叔公今天反常得很，”云振林压低声音，“居然让我们别动那丫头。大哥，你说那钟响，还有族谱……会不会真有什么玄机？”

云振山抽着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冷笑：“玄机？就算她真会点什么旁门左道，三个月让利润翻三倍？痴人说梦！集团现在什么情况你我最清楚——银行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这个月的贷款展期，他们不会批了。”

云振林一惊：“不批？那下周一发工资的钱——”

云振山掐灭雪茄，眼神阴沉，说道：“所以，那丫头的婚事，必须成。王家说了，只要婚书一签，三千万立刻到账。有了这笔钱，我们至少能撑两个月。”

“可三叔公那边……”

“三叔公老了。”

云振山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我们不信。云楼那丫头，要么乖乖嫁去王家，要么……我就让她在云家待不下去。”

画面到此结束。

云楼面无表情地关掉界面。

狗急跳墙。

也好，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先生，需要干预他们的资金链吗？”星河问。

“暂时不用。”

云楼走回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让他们再急几天。等他们走投无路时，我们再去谈条件，筹码会更重。”

她敲击键盘，调出城西老机械厂的平面图。

那座占地五十亩的厂区，如今只剩几个看门的老工人。

三号仓库里堆着的五万台电风扇，在云氏集团的账面上，是五百万的“不良资产”。

但在云楼眼里，那是五百万的启动资金。

“星河，联系江大工业设计系的教授，匿名发布一个设计悬赏：以老式电风扇为基础，进行复古外观改造。要求保留核心电机，外观融入民国元素，要有‘国潮’质感。奖金二十万，截止时间三天后。”

“明白。需要指定材料吗？”

“用竹编、原木、黄铜这些天然材料，”云楼顿了顿，“设计风格参考……百年前上海滩中西合璧的审美。另外，包装盒要精致，附赠一本小册子，讲述老电扇的历史和节能理念。”

她在键盘上快速输入一串参数。

“最重要的——改造后的电扇，功耗必须比现在市面上的低30%以上。这点让顾知行的‘灵枢’系统辅助计算，他最擅长这种能源优化问题。”

提到顾知行时，她的手指微微停顿。

屏幕一角，悄然浮现出一个简单的状态窗口：

灵枢核心-顾知行意识体。

生命体征：维持中。

意识活性：0.7%（极低）。

连接状态：稳定。

最近活动记录：80年前（1946年），响应过三次算力请求。

八十年。

他已经八十年没有“主动”活动过了。

云楼深吸一口气，关闭那个窗口。

她声音恢复了平静，继续说道：“联系国内几家头部MCN机构，物色适合带货的主播。要求：形象健康，有文化底蕴，最好是国学、历史类的知识型博主。”

“已筛选出十七位候选人。需要您最终定夺吗？”

“不，交给星河你判断。我只看结果。”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

晨光透过薄窗帘，在简陋的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城市开始苏醒。

云楼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只有半瓶水和两个鸡蛋。

她煎了鸡蛋，配白开水，坐在掉漆的小餐桌前慢慢吃。

这个身体才十八岁，还在长。

父母留下的积蓄早已用光，过去半年，她靠着便利店打工和偶尔帮同学写代码赚点生活费。

云家那点微薄的“家族补助”，三个月前就停了，理由是“成年后自食其力”。

也好。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句话她百年前就深有体会。

手机震动。

是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云小姐，我是沈清尘。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准时到。另外……您昨晚说的斯德哥尔摩服务器，我已经换掉了。谢谢提醒。”

云楼放下筷子，回复：“不客气。明天记得带电脑，有活干。”

发送。

几乎是同时，对方回复：“好。需要我带什么工具吗？”

“带上你的脑子就够了。”

这次，隔了十几秒，沈清尘才回：

“明白。”

云楼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唇角微扬。

孺子可教。

吃完早餐，她换上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将长发扎成马尾，背上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今天上午十点，古玩街“博古斋”拍卖会。

第一桶金，她志在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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