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机械厂的大门锈迹斑斑。

“江州云氏机械制造厂”的牌子油漆剥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空无一人，玻璃窗上积着厚厚的灰。

云楼推门进去。

厂区空旷得像被遗忘的废墟。

高大的厂房沉默伫立，红砖墙上爬满枯藤，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水泥路面裂缝里长出野草，在夏日的热风中摇晃。

她径直走向三号仓库。

那是一座单层钢结构建筑，锈红色的铁皮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仓库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吱呀。”

陈旧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仓库里堆满了纸箱，从地面一直垒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尽头。

纸箱上印着褪色的字样：“云氏牌”电风扇，生产日期：2021年5月。

五年前的产品。

五万台，堆成山。

云楼走到最近的一摞纸箱前，撕开胶带。

里面是乳白色的塑料风扇，设计平庸，毫无特色，属于那种放在超市货架最底层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款式。

她拿起一台，插上旁边老旧的插座。

按下开关。

电机嗡嗡转动起来，带起一阵风。

噪音有点大，风力还算足，但也就这样了——和市面上所有百元左右的低端风扇没什么区别。

“星河，调取这款产品的详细参数。”

全息界面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中展开：

云氏牌FB-2020型落地扇。

电机功率：55W。

风量：25m�0�6/min。

噪音：52dB。

能效等级：三级。

材质：ABS塑料。

出厂成本：68元/台。

建议零售价：129元。

实际库存：49872台。

仓储成本累计：约82万元（按每月仓储费计算）。

五年前的成本价68元，现在如果要清仓处理，估计每台只能卖三四十块——还不一定卖得出去。

但云楼眼里没有失望。

她关掉风扇，手指抚过塑料外壳。

“顾知行，”她轻声说，像是在对空气讲话，“如果你在，会怎么改造这个？”

仓库里一片寂静。

只有远处厂房外传来的蝉鸣，聒噪而绵长。

几秒钟后，她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而是“灵枢”系统的特殊提示音——那个她以为已经八十年没有动静的系统。

云楼迅速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极其简洁的界面：

收到算力请求：电机优化方案。

响应者：灵枢核心-顾知行意识体。

响应等级：基础自动应答。

生成方案：采用双绕组结构，优化磁路设计，功耗可降低至38W，噪音降至45dB以下。

附：改良电路图。

下面是一张清晰的手绘电路图，线条流畅，标注工整，是顾知行一贯的风格。

云楼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这不是主动交流，只是系统预设的自动应答。

当关键词触发时，会自动从数据库中调取顾知行生前储存的技术方案。

但……这毕竟是他的字迹。

他的思路。

他存在过的证明。

“谢谢，”她对着屏幕轻声说道，眼眶有些发热，“我就知道，你总会帮我的。”

将手机收起，云楼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走到仓库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生锈的工具、废弃的图纸、几台拆解到一半的老机器。

她在杂物堆里翻找，最终找到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

打开，里面是齐全的维修工具：螺丝刀、扳手、万用表、电烙铁……

她挑了把螺丝刀，回到那台样机前，利落地拆开外壳。

塑料壳里的结构很简单：一个单相异步电机，一个调速开关，一个摇头机构。

她按照顾知行提供的电路图，开始重新绕制电机的线圈。

手法娴熟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事实上，百年前她和顾知行一起办厂时，经常亲自下车间。

她熟悉每一种机器的结构，懂得每一种工艺的原理。

顾知行总说她：“戈儿，你若是同行，定是顶尖的工程师。”

那时她笑着回他：“有你在我身边当工程师就够了，我负责赚钱养家。”

记忆中的对话还在耳边，手中的线圈已经绕好。

重新组装，通电测试。

万用表显示功率：37.8W。

噪音明显小了许多，风力却更强劲了。

云楼关掉风扇，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只是第一步，电机优化能解决性能问题，但要让这些积压五年的产品卖出去，还需要更多。

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和沈清尘约定的三点，还有二十分钟。

两点五十五分，厂区大门口传来刹车声。

云楼从仓库窗户望出去，看见一辆共享单车停在门外。

沈清尘从车上下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双肩包，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空旷的厂区，眼神里有一丝迟疑，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这边。”

云楼走出仓库，朝他招手。

沈清尘快步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落在她身后堆积如山的纸箱上。

“这是……”

“云氏集团积压的库存，五万台电风扇，”云楼转身走进仓库，“进来吧，外面热。”

仓库里比外面凉快些，高大的空间里堆积的纸箱形成天然的隔热层。

云楼从角落里翻出两张勉强能坐的塑料凳，又从背包里拿出两瓶水，递了一瓶给沈清尘。

“谢谢。”

沈清尘接过，但没有立刻喝。

他的目光在仓库里扫视，最后定格在云楼拆解过的那台样机上。

“这是你改造的？”

“嗯。功耗从55W降到38W，噪音降低7分贝。”

沈清尘蹲下身，仔细查看改造后的电机。

他的手指在绕组上轻轻抚过，眼神越来越亮：“双绕组结构……这是教科书上不会教的技巧。你怎么会的？”

“家传，”云楼轻描淡写地带过，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说说你吧。观星科技注册了，一百万资金到位了，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沈清尘直起身，推了推眼镜。

“我昨晚查了一夜资料。”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熬夜的缘故。

“云氏集团的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资金链断裂只是表象，深层问题是产品落后、管理混乱、人才流失。就算你现在解决了电风扇的销路，也只是杯水车薪。”

“所以？”

“所以我想，观星科技不应该只是一个空壳。”

沈清尘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

“我研究过市场，智能家居是未来趋势。电风扇可以改造，但如果我们能给它加上智能模块——WiFi连接、语音控制、空气质量监测……它就不再是普通的电风扇，而是智能环境调节设备的一部分。”

云楼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静静看着他。

沈清尘继续说：“我已经设计了一套基础的智能控制板，成本可以控制在20元以内。加上改造费用，单台总成本大概90元。如果我们定价299——”

“太低了。”云楼打断他的话。

沈清尘愣住：“299还低？市面上的智能风扇都要四五百……”

云楼站起身，走到那台改造后的样机前，说道：“我们要卖的，不是‘智能风扇’，我们要卖的，是‘故事’。”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今天晚上八点，鲸音直播平台，会有一场特殊的直播——修复一件宋代官窑瓷器。而我们的电风扇，会成为那场直播的‘氛围道具’。”

沈清尘皱起眉：“我不明白。电风扇和文物修复……”

云楼看了眼手机，说道：“你马上就会明白。现在是三点十分。我给你四个小时的时间，做两件事。”

“你说。”

“第一，我要你黑进云氏集团的官网——不用破坏，只要在首页挂一个倒计时，标题写：‘云氏百年传承，即将揭晓’。倒计时指向今晚八点。”

沈清尘脸色微变：“这是违法的……”

云楼平静地看着他，说道：“我知道。所以我要你做到两点：第一，不留任何痕迹。第二，八点零一分自动撤下，恢复原样。能做到吗？”

沈清尘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第二件事呢？”

“第二，”云楼从背包里取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顾氏‘灵枢’系统的部分开源代码——别问我怎么来的。我要你在这四个小时内，从中提取出能源管理算法，融合进你的智能控制板里。目标是：让改造后的电风扇，功耗再降10%。”

沈清尘接过U盘，手有些抖。

他声音发紧，说道：“顾氏……灵枢系统？我听说过这个传说。百年前，江南顾家出了个天才工程师顾知行，他设计了一套超前的能源管理系统，据说效率比当时最好的系统高出三倍。但顾知行‘失踪’后，这套系统的核心代码就失传了……”

“现在它在你手里了。四个小时，能做到吗？”云楼接话。

沈清尘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

“能。”

“很好，”云楼看了眼时间，“六点前我要看到初步成果。现在开始吧。”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到仓库另一侧，那里有张破旧的工作台。

沈清尘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里的U盘，最终咬了咬牙，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代码在屏幕上滚动。

第一眼，他就被震撼了。

那根本不是“百年前”的代码——虽然基础框架是古老的C语言，但算法结构之精妙、逻辑之严谨，甚至超越了现在很多开源项目。尤其是能源管理模块，采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动态负载均衡算法，能根据实时环境变化自动调整功率输出。

“这……”他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是一百年前的人写出来的……”

除非，写代码的人，看得比所有人都远。

沈清尘甩甩头，压下心中的震撼，开始全神贯注地工作。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一行行代码被提取、重构、测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机箱风扇的嗡鸣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云楼在工作台前也没有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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