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重返人间
藤蔓勒进手掌,火辣辣地疼。杨振华咬着牙,脚蹬在岩缝里,一点一点往上挪。
从裂缝出来已经半天了。他沿着溪流走了一段,确认方向没错,但心里那股劲儿催着他——先回崖顶,回村子看看。
回去的路比下来更难。崖壁近乎垂直,只能靠那些不知道长了多少年的老藤。有些藤看着粗,一扯就断;有些细的反而结实。他试了又试,爬爬停停,有两次脚下打滑,整个人吊在半空晃荡,全凭手臂死命拽着。
汗水糊住眼睛,流进嘴里,咸涩。肋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崖顶上等着他的是什么。
终于,手指抠到了崖沿。他憋足最后一口气,翻身滚了上去。
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很厚。身下是熟悉的硬土——崖顶这片平地,他小时候常来玩。
缓过劲,他爬起来,往村子方向走。
脚步越来越慢。
先是闻到味道。不是炊烟,不是草木香,是一种甜腻中带着腐臭的气味,混在风里,若有若无。越往前走,味道越浓。
然后看见烟。不是炊烟,是那种东西烧透后剩下的死灰,黑沉沉地压在废墟上。
最后,他站在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槐树还在,半边焦黑。树下……躺着一个人。
杨振华的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认得那身衣服,补丁的位置都认得。是隔壁杨三叔。脸朝下趴着,后背一个窟窿,血早就干了,变成黑褐色,和泥土混在一起。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他挪开视线,看向村子里面。
没了。
全没了。
记忆里那些错落的土坯房、茅草顶、篱笆院,现在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墙和塌了一半的屋架。火烧得狠,有些木头还在冒细细的青烟。地上散着碎瓦、破陶罐、烧变形的铁锅。
还有尸体。
东一具,西一具。祠堂前的空地上最多,横七竖八,像割倒的麦子。大部分是男人,也有女人,老人,孩子。有些看得出是反抗时被砍死的,手里还攥着柴刀、锄头。有些是逃跑时从背后被射倒。还有些……烧得只剩一团焦黑,蜷缩在自家门槛上。
风刮过来,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胃里翻腾,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阿爹……阿娘……”
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然后拔腿往家跑。
家已经认不出来了。土墙塌了大半,房梁烧得只剩一截黑炭。他冲进废墟,用手扒开焦木和碎土。
没有。
他疯了一样翻找,指甲抠出血。堂屋没有,灶间没有,睡房……塌得最彻底。
最后,在原本是门口的位置,他停住了。
门槛石边,露出一角熟悉的粗布——阿娘最后一件没打补丁的褂子,靛蓝色,洗得发白。他跪下来,一点点扒开压在上面的土块。
阿娘侧躺着,像是要往外跑。背上中了一箭,从后心穿进去。脸朝着门外,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望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个东西——是小妹过年时编的平安结,已经烧焦了一半。
杨振华伸出手,想碰碰阿娘的脸,手抖得厉害。指尖触到皮肤,冰冷,僵硬。
他缩回手,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站起来,往外跑。
祠堂!阿爹最后是在祠堂!
祠堂烧得只剩个空架子,祖宗牌位散了一地,焦黑断裂。那棵老槐树下……树下躺着个人。
阿爹背靠着槐树坐着,头低垂着,像是累了在打盹。但胸口插着三支箭,呈品字形,血浸透了前襟,在身下积成黑红的一滩。右手还握着那把老猎弓,弓弦已断。
杨振华走过去,慢慢跪在阿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阿爹的眼睛。手指碰到眼皮时,终于有眼泪砸下来,一滴,两滴,落在阿爹冰冷的手背上。
“阿爹……”他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废墟的呜咽声。
他跪了很久,直到腿麻得没知觉。然后他站起来,开始找小妹。
秀儿。秀儿你在哪儿?
他翻遍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地窖、柴垛、后山的石洞(他们小时候捉迷藏常去)。没有。没有尸体。
这让他心里那点死灰,又冒出一点火星。
也许……也许秀儿逃出去了?也许被掳走了?只要没见到尸体,就还有希望。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让他没彻底垮掉。
接下来的三天,他像具行尸走肉,但手没停。
他找了把还没完全烧坏的铁锨,开始在村子东头的山坡上挖坑。一锨,一锨。土很硬,挖得虎口裂开,血混着泥。坑要挖得深,不然会被野兽刨开。
然后他开始搬尸体。
这是最难的。每一具他都尽量辨认,能叫出名字的,就在心里念一遍:三叔,对不住,侄儿送您。七公,您走好。春丫姐……
有些已经腐烂得厉害,面目模糊。他只能小心地搬,用破席子或能找到的布裹一裹。
阿爹和阿娘,他单独埋在一处,挨着。坟头朝着家的方向。
最后一具搬完,他数了数。加上村口、祠堂、各家的……一共二百三十七具。
他在最大的坟前立了块木牌,用烧焦的炭枝写上:“杨家庄父老之墓”。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用尽了力气。
然后他回到阿爹阿娘坟前,跪下。
“阿爹,阿娘。”他声音嘶哑,但很平静,“村里二百三十七口,我都埋了。秀儿……没找到。我会去找她,找到死为止。”
他顿了顿,吸了口气。
“清狗杀我们的人,烧我们的家。这个仇,我记下了。不止我们村,江西,天下,所有被他们杀的人,这仇我都记着。”
他抓起一把坟前的土,握紧。
“此仇必报,清虏必灭。”
八个字,一字一顿,像钉子砸进心里。
说完,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很久才抬起来。
眼泪已经流干了。心里那块地方,现在只剩下硬邦邦的石头。
他开始收集还能用的东西。
铁器最重要。他在废墟里翻找,找到几把没完全烧变形的柴刀、锄头,一口半边焦黑的铁锅。还有阿爹那副猎弓,虽然弓身有裂纹,但修修也许能用。
粮食。地窖塌了一半,但他在角落扒拉出两袋没完全烧焦的糙米,还有一小坛腌菜,盐分很重。盐巴找到一小罐,用油纸包着,居然没受潮。
其他零零碎碎:几件还算完整的粗布衣服,一双没烧坏的草鞋,一个水囊(破了洞,但能补),火折子(居然还能用)。
他把这些东西打包,用破床单裹成一个大包袱。
最后看了一眼村子。
夕阳西下,余晖照在这片焦土上,竟有种诡异的宁静。乌鸦开始聚集,在坟地上空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他背起包袱,挎上弓,腰刀挂在顺手的位置。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暮色里。
身后,是二百三十七座新坟。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山路,和血海深仇。
风卷起焦土,扬得很高,像一场迟来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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