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186.叫绾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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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186.叫绾绾
「发米了,发米了!」
王大运同乡老头的孙子喜悦的跨进了小土屋内。
「发米了?」
老头眼里有了光:「我就说吧,打了胜仗,官府就有米发了。」
今年蝗灾过境,田里只剩光杆,秋收可以预见的颗粒无收。
去年省吃俭用存下的一点粮,早前被征作了军粮,他心里正像压著块大石,不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熬。
没想到,米竟真发下来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打完仗,官府竟还惦记著还粮于民。
小孙子兴奋的道:「长公主仁德,许今年还得免赋税呢。」
老头点点头,思绪却飘远了些。
他想起一年前,同村那个常年在河里讨生活的渔夫,有日慌慌张张捞起一块青黑色的石头,上头似有字迹,弯弯曲曲像虫爬。
渔夫不识字,抱著石头挨家问,最后惊动了里正,没过几天,官府便来了人,重赏了那渔夫,将那石头用红布垫著,一路敲锣打鼓送去了洛阳城。
接著是半年前,他听说更远些的地方有人从山间找到了一只神龟,龟背上刻著八卦图,官府之人说这是祥瑞。
神龟也被请回了洛阳,用红绸缎包著,寻到神龟的人也得了不少的赏。
这还没完,不断的有人找了祥瑞,不断的有人得了赏,于是百姓更信祥瑞之说,每日都有人去寻祥瑞,就为了得官府的赏赐。
一来二去,这群人的口中便传出了:「长公主圣明,所以今年祥瑞四出」的话语。
老头喃喃自语:「长公主许真是仙人下凡了。」
路长远回客栈之前,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
西市的米商罗掌柜看著最后一点的残阳,没来由地觉得有点冷。
他在洛阳做了二十几年米粮生意。
谁都晓得,这卖米的行当,历来是稳当的富贵路。
而卖米的越是本钱雄厚,越不愿轻易降价,恨不得把隔年的陈米卖出今岁新粮的价钱。
更别提前线有战事,米价就更高了。
但这一月情形却古怪得很,洛阳城里大大小小的米铺,像是约好了似的,齐齐把米价压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低处。
传闻都说,是因长公主殿下仁德感天,去年风调雨顺,大获丰收,所以有了存米,如今战事结束,存米没用完,米价自然立刻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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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罗掌柜心里明镜似的,前线仗打得那样凶,耗费粮草无数,存米早就消耗完了。
百姓到底不知这些弯弯绕,米价便宜,能吃饱肚子,便是顶好的太平年景。
县衙的差役踱进了他的铺子。
「罗掌柜,生意兴隆啊」
「托大人的福,勉强糊口罢了。」
罗掌柜连忙躬身,袖子里已悄无声息地掂量好一个沉甸甸的银袋。
他脸上堆起苦笑,「大人,这米价再这么下去,小人莫说利润,连棺材本都要赔光了。」
罗掌柜不是不想卖高价,是不敢。
外人只看到米价低廉,他却清楚,这低价背后,是洛阳乃至更远处几个产米之乡,许多同行和粮绅破了家,遭了难才腾挪出的价格。
历来国库吃紧,要么从商人身上割肉,要么从百姓锅里刮米。
如今上头那位一心要收揽民心,商人自然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可商人的血肉终归有限,于是一些根基不那么稳的世家大族,也跟著倒了霉。
罗掌柜心里透亮,这米价低得反常,日后必会有更凶狠的反扑,只是眼下怎么也得熬过去才行口那差役并未去接他袖中暗递的银袋,反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轻轻放在柜上。
「快了。」差役压低声音:「明日辰时,宫门朱雀门前,你铺子里所有伙计,再尽可能多找些可靠的人,准时到场,把动静闹得热闹些。」
罗掌柜心头猛地一跳,试探著问:「大人的意思是......这米价,终于要涨回去了?」
「快了,且宽心。」差役微微一笑:「长公主殿下还有恩典,今年西市所有市税,减免三成。」
罗掌柜这回的惊喜倒有七八分是真:「当真?!这————这真是天大的恩德啊!」
差役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长公主殿下一向仁德,体恤商民,罗掌柜,明日之事,可莫要出了岔子。」
天完全黑的时候。
洛阳城外的净土寺的小沙弥将官府之人送了出去。
监寺把他叫到禅房:「明日随我去宫门前。」
小沙弥双手合十:「师父,出家人不涉红尘事。」
监寺笑了,笑容里有种小沙弥看不懂的东西:「这不是红尘事,是功德,长公主是仙佛转世,拥护她,就是拥护佛法。」
凡间的佛寺与仙界的宗门佛寺的确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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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因为有道法门横压,所以凡间的佛寺也只能听从皇帝的话,并不享有特权,也不受仙人佛寺的庇护。
「可是...
」
「寺里下半年的米粮,就看明日了。」
监寺叹气:「官府说了,去三十僧,免寺院全年徭役,若不去......佛像金身,怕就保不住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菩提子又缓缓转动起来,捻过一颗又一颗。
「弟子明白了。」
四更时分。
梆子声刚敲过不久,洛阳城还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
几个坊的里正被秘密引到城南一处废弃的货栈。
货栈梁上悬著蛛网,角落里堆著霉烂的草料,中间一张破木桌上,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见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一人身著深青色常服,负手立在倒扣的木箱上,身形融在阴影里,只有声音清晰地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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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临朝,德被苍生,泽及草野。如今百姓感沐恩化,心向宫阙,自发地要表一表这拥戴的赤诚,诸位都是坊间老人,通达事理,其中的关窍想必不用我多说。」
站在前头的老里正姓陈,背已佝偻,颤巍巍开口:「上官明鉴,这自发......不知是个怎样的章程?小老儿愚钝,怕领会不清,误了大事。」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与上次一样,但这次需各坊按户册出丁,男女老幼,都要有些,明日辰时初刻,朱雀门前按坊列队,一个不能少。」
「若是......有人身子不便,或......或实在不愿来?」
「按人头算,来一人,免该户今岁半数杂役,不来......」他顿了顿:「京兆府的牢狱,最近空得很。」
角落里,一个较年轻的里正忍不住低声问:「上官还是不曾告诉我们这次的章程?」
「该哭时哭,该笑时笑,该喊时喊。」
那人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年轻人立刻低下头去。
「也就八个字,不难,练上两遍就会。」
货栈外,几辆马车悄然卸货,打开箱笼,里面是崭新的粗布衣,特意做旧,却干净整齐。
天明。
士兵在皇宫外张了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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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都凑了上来。」
.六府今岁蝗灾,本年粮税全免,丝绢折半......四州,因盐事凋敝,盐课减三成,田赋免三..
」
有人惊讶的道:「这是长公主要免赋税了。」
免税的消息会提前张贴在此处,随后会再由大夏各城张榜,洛阳既已贴榜,想必不日便会飞马传檄,贴遍大夏每一座相关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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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狭人稠,今特许徒户入洛,自......等州徙至洛阳及畿县者,免赋二年。」
一条又一条的好消息被念了出来。
不一会,围观的人群便爆发了强烈的呼声。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率先喊出那句流传已久,却从未如此清晰的话。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于是人群的情绪彻底被点燃。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人群不断的重复著这句口号,声浪一重接著一重,最后聚成了海。
而在浩大的人群之中,有一佝偻身形,不起眼的,提著竹篮的老妇人。
她的丈夫和孩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如今她什么也没有了。
老妇人摸了摸怀里的米。
硬的,实实在在,这是来之前有人发给她的,那人还对她说抚恤金很快就能发给她。
所以。
管他谁当皇帝,有米下锅,今晚不用饿肚子了。
于是她也跟著道:「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人群开始向街道涌动。
几个看似寻常百姓,却眼神精亮的人走在最前,引领著方向,口号越发整齐划一,震得檐角麻雀惊飞。
不远处,有人悄无声息地拐进僻静小巷。
「回禀吧,此番势已成,请愿已经没人拦得住了。」
实际上这并不是第一次民众请愿。
在施将军回朝之前,差不多平叛诸王之后,洛阳其实已经有过一次请愿,彼时的声势并不浩大,甚至没惊动太多百姓。
洛阳的官员便已清楚的知道冷玄霜的打算,有资格走到朝堂上的人没有蠢货。
更何况史书上写的清楚,几百年前的圣德女皇帝的经历还历历在目,冷玄霜几乎是照搬了圣德女皇帝的流程。
所以那一次请愿,在庙堂之上激起了沉重如山的阻力。
反对的声浪如此激烈,以至于一切只持续了短短一个上午,便被冷玄霜亲自以扰乱都城安宁为由,强行压了下去。
今时不同往日。
不提今日请愿之众是之前的数倍,囊括了几乎所有阶层的人。
就单单是如今的朝堂,那也是大变了样。
两年内官员贬谪任命,死了不少人,朝堂上换了血,带著泼天之功的施将军还站在了冷玄霜的身后。
所以即便朝堂上还剩下几位希望还政于旧主的老臣,也已于事无补,他们的最后一搏已在数日前被冷玄霜借助幼帝之口亲自粉碎。
V
「路公子觉得冷玄霜能成吗?」
路长远瞥了正牵著自己手的慈航宫小师祖一眼。
他被动静吵醒了,就寻思出来看看到底怎么一回事,结果装睡的银发少女立刻就跟了出来。
只留了黑裙仙子一个人在客栈沉沉的睡觉......还有一只狐狸。
谁说清心寡欲的三皇女没有心机的?
「她姓冷。」
路长远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个徒弟。
徒弟当时和他说:「因为徒儿也是皇室,也姓冷,所以那群臣子想的是,徒儿就算不把皇位还给弟弟,只要到时候成亲了生个孩子,皇位也还是冷家的,所以也就没有与徒儿鱼死网破。」
圣德女皇帝一朝的臣子自然想不到,他们的女皇帝当了几年,就跑去求仙了,到最后也没找个人成亲,甚至最终还把皇位还给了自己的弟弟。
苏幼绾又靠近了路长远一些:「路公子的意思可是因为她姓冷,所以能成功?」
路长远摇摇头。
「我的意思是,她虽然姓冷,但是她和她祖宗比要差多了,若是她不靠那枭族赢下战争,打赢了大月后休养生息,让百姓缓缓,她还算是个好的当权者。」
所谓的米价降低,减免赋税,只是在拿以后的填补现在的罢了。
苏幼绾轻轻的道:「可若是她一直靠枭族赢下去,将本该由大夏百姓承担的苦难转移给别的国家,或许她真的能让大夏的百姓过上好的生活。」
这也是冷玄霜的打算。
如今发的粮全部都是从大月那里掠夺来的。
明面上只要一直赢下去,就能勉强维系这个循环。
但真的会如此吗?
路长远摇摇头:「没那么简单,即便她能一直赢下去,被她横征的大月迟早会爆发反抗的,她越是赢,爆发反抗的可能性就越大。」
胜者就算对败者施加苦役,也有个限度,一旦超过了限度,迎来的便是连绵不绝的反抗。
守江山比打江山难。
苏幼绾颔首,道:「谁的命都是命,大夏人,大月人,总都是人族的,众生皆苦。」
路长远讶异的看向苏幼馆。
这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银发少女之时,在湖面上少女似是从不可知之处来的神女,超然物外,无悲无喜,太上于天。
少女又道:「凡人之苦,一部分来自于终日在温饱挣扎,没有时间去思索自己为何会如此,另一部分......来自于凡人中高位者的欲望。」
慈航宫看重凡人,不希望凡人吃苦,但凡人却似总有吃不完的苦。
修士的欲望过高了,会有欲魔来浸染。
凡人呢?
有权有钱的人欲望过高了,又有什么人来阻止呢?
仙人也救不了凡人,能救凡人的只有凡人自己。
银发少女话语一顿。
「路公子,龙脉有变了。」
大夏的龙脉在震荡,甚至开始模糊命数与气运,彼时在上玉京的时候也是如此,这是皇位更迭带来的副作用。
路长远嗯了一声。
「我去皇宫瞧瞧,你与月寒看好那幅画,别让里面的那玩意跑了。」
苏幼绾歪头:「缩馆。」
「什么?」
「叫绾绾,幼绾就帮你。」
见路长远语塞,少女勾唇:「骗你的呢,不叫也会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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