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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受厘元神,粥粥无能


第268章  受厘元神,粥粥无能

    腊月初八,淮安府,云梯关。

    云梯关是黄淮入海口,因为黄河淤沙积累,在此地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土套(河湾)十余,形若云梯,遂名云梯关。

    其背靠黄河,雄视黄海,既是交通要冲,更是海防重地,一度号称「江淮平原第一关」。

    龚自珍有诗云。

    猿鹤惊心悲皓月,鱼龙得意舞高秋。云梯关外茫茫路,一夜吟魂万里愁。

    作为海河重镇,云梯关自然有精兵把守,大河卫长年驻防,领军580名,筑有土城五座,设有墩台十座。

    大河卫长年与倭寇正面交锋,又是世代名门杨家坐镇练兵,军容可谓齐整肃杀。

    不过,正是如此齐整肃杀的大河卫,此时此刻却被强命不许著甲,迫不得已放了假。

    原因无他,皇帝驻跸,禁军鸠占鹊巢耳。

    也幸亏如此,远道而来,人生地不熟的申阁老,才省了通报认人的环节,直接被守门的将领带进了土城。

    此时天刚蒙蒙亮。

    申时行被几名近卫簇拥著步入土城,双手合拢,捂著嘴巴哈了口气:「陛下仍在安寝?」

    按照皇帝在宫里的习惯,不上早朝的话,一般都要睡到太阳出来才起。

    走在申时行前头带路的是京卫武学的熟面孔,乃是五军都督府大元帅近卫萧如薰。

    后者甲不离身,看不清面容,声音也显得有些沉闷:「大元帅一早便躬擐甲胄,与陆参知一同巡视军营,此刻正在校场训斥亲兵。」

    五军都督府近卫,严格来说就是皇帝本人的亲兵,甚至比禁军还要亲近一筹,从称呼上就有所区分。

    申时行很不喜欢皇帝这样,无论是这个称呼,还是这种作派。

    又不是开国之初,要像太祖、成祖一般亲自南征北战,如今天下承平,哪怕偶尔摩擦,也不过坐镇指挥,运筹帷幄,哪还有再著戎装的必要?

    以前还能经常听到兵部、科道劝谏皇帝,大家尚且能附和一二。

    但随著石茂华谋逆,兵部被夺权,五军都督府实装。

    尤其内阁首辅张居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王崇古、左右都督俞大猷、焦泽、左右参谋梅友松、

    刘致中、兵部尚书殷正茂、京营总督戚继光、太仆寺卿郑宗学等一干班底,旗帜鲜明地支持皇帝躬擐甲胄之后,他人再表达异见,就显得人微言轻、不合时宜了。

    想到这里,申时行不免心中暗叹,心不在焉追问道:「陛下又为何事动怒?」

    这也是为人诟病的一点。

    皇帝在军中的行止,完全没了当世儒宗的从容淡然,神资风颖,反倒动不动就训斥、喝骂、惩戒近卫,实在有辱斯文。

    萧如薰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平铺直叙道:「李如松调至御前不久,尚且不熟悉近卫营规矩。」

    「不慎触怒了陛下。」

    申时行听到李如松这个名字,眉头紧皱:「这辽东子,不服营规管束?」

    蔑称当然是因为申时行对辽东将领原本印象就不好。

    王宗沐数月前改任辽东总督,中枢很大程度是考虑到王宗沐总督漕运的履历,可以到辽东更好地督造基础建设、协调海粮、开中盐粮,以彻底打通海运从渤海运输粮草的路线。

    虽然业务重心不在打仗,但王宗沐刚到辽东没多久,第一时间就给总兵李成梁上了一本弹章,罗列重重罪行,什么杀良冒功、劫掠番民等等。

    考虑到辽东局势不宜轻动,皇帝把风波压了下去。

    不过这事情,可在朝臣心里记下了。

    父亲李成梁治军不严也就算了,儿子李如松竟连皇帝亲兵的营规矩都敢不服,是不是太跋扈了些?

    萧如薰听得申阁老如此严厉的定性,盔甲下的眼皮一跳,连忙回头解释:「并非不服!只是规矩繁多,尚需磨合。」

    「李如松今晨也只是被褥叠得稍显松垮,又不肯请教袍泽,才惹恼了大元帅。」

    即便面目深藏在盔甲下,也明显能看出萧如薰的紧张,生怕在申阁老面前一句话说错,害了同袍性命。

    申时行闻言一怔。

    他倒是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有所误会了,不过萧如薰的话又让他产生了新的疑惑。

    「被褥稍显松垮?这————这也是近卫营的规矩?」

    他突然惊觉萧如薰所说「规矩繁多,尚需磨合」,或许不是托词。

    不过哪有管这么宽的,简直闻所未闻!

    萧如薰情知,并不是所有的文臣都是王崇古、刘应节这等英豪,大多文臣并不关心五军都督府改制的具体细节。

    他放缓脚步,长话短说:「好叫申阁老知道,大元帅对近卫营第一道军令,唯有七字,儒家建在营卫上!」

    申时行一听这事,当即挺直腰背,跟在萧如薰身后敛容倾听。

    这事他知道个大概,当初五军都督府改制,皇帝虽然有意撇开兵部掣肘,却并未真个将文官排斥在外,反而主动提出以儒家教化,对各营卫进行改制。

    要求在完全给予武将统率之权的前提下,各营文臣参知兵事,负责儒家教育,在纪律和路线上进行讲解规肃。

    也不要求兵将修习圣人经典,至少要做到识文字、讲规矩、明道德这些基本的要求。  

    彼时正是尚在执掌吏部的申时行,向皇帝举荐了兵科右给事中梅友松、山西道兵备刘致中、浙江副使陆万锺等人,第一批转调五军都督府参知兵事。

    「儒家有的礼仪,近卫营也不能少。」

    萧如薰语速越说越快:「大元帅亲自定制了近卫营的繁文缛节」,被子叠方块、发言要报告、称呼要统一、练操喊口号。」

    「每天睡前诵读标语—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申时行越听愈是惊愕。

    作为礼法大家,他立刻意识到皇帝这是在做什么。

    所有的繁文缛节,本质上都没有区别,教化本就不可能通过简单的言传来完成,必然需要身教。

    近卫营这一套规矩,究其根本,跟儒家礼法一般无二。

    后者通过守孝、祭祀、参拜这些具体的礼仪,形成道德共识;前者同样通过这种秩序化的生活,将营卫捏成一体,成为儒家法统下不可分割的部分,进而共鸣皇帝的道理与路线。

    孔子说,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皇帝也说,用行为记住规则,用规则带动思想。

    二圣可谓殊途同归!

    申时行突然有些震动,皇帝真的在不遗余力的播散儒学的辉光!

    教化丘八,果真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营卫建在儒家上————他当时听闻,甚至不屑一顾,没想到皇帝竟真的在身体力行。

    这样看来,皇帝无论是奇技淫巧,还是沉溺兵事,从来都不忘儒家本源换个角度看,这哪里是皇帝被花花世界同化,分明是花花世界在接受儒家的改造啊!

    果真是学究天人,知行合一的儒学宗师!

    申阁老突然感觉胸中块垒尽去,展颜颔首,脚步也轻盈了不少。

    众人一时无言,默默往校场而去。

    土城毕竟是土城,城中只有棋布的土屋与木屋,供兵丁与家眷居住,没什么复杂的建筑,占地也不大。

    众人没几步路,便穿过军营,来到了校场。

    「一二一!」

    「一二一!」

    「后面的别掉队!」

    熟悉的声音响彻校场,显得精气神十足。

    校场上,一群近卫分成两列,在大冬天里只穿著玄黑色的单衣,正绕著校场迈开大步,整齐划一,赫然是在跑操。

    领头之人另著明黄色的单衣,口中呼喝不断,不时摆动大臂,凌空挥舞,指挥著两列人马的步伐。

    这不是皇帝,还能是谁!

    申时行一身绯袍,来到校场这地方自然晃眼非常,五军都督府右副参知陆万锺匆匆迎了上来。

    他连忙上前给申时行见礼:「申阁老!陛下操练亲兵,还请稍待!」

    申时行为人谦逊,一丝不苟拱手还礼。

    寒暄了一两句后,他才将目光落到不远处正在跑操的皇帝身上,神情担忧:「天寒地冻,陛下如何只著单衣?」

    虽然比前两天回温了不少,风雪渐止,但云梯关靠近海边,反而更添几分冷意。

    右副参知陆万锺连忙拍胸脯:「申阁老放心,陛下八岁跑操,至今寒暑不辍,如此不过等闲。」

    申时行撇了撇嘴,他当然知道这不过等闲,皇帝去年冬天还光著膀子在太液池摸鱼呢。

    这不是关切的基本流程不能少嘛。

    申时行走完了表面功夫,才面露好奇,伸手指向皇帝身后:「顾承光身旁的生面孔是谁?」

    说是近卫,但能留在皇帝身边,当然不会有大头兵,基本都是些接受万历思想再教育的军官。

    李如松、萧如薰、顾承光,皆是如此。

    这种情况下能看到生面孔,多少有点奇怪。

    陆万锺顺著申时行的目光看去,轻声介绍道:「云梯关的守将杨承志,杨家这一代的人,世袭大河卫指挥使。」

    申时行哦了一声,恍然道:「杨茂的孙子。」

    杨家就是前宋的杨家,也是民间传说里的杨家将。

    嘉靖年间,云梯关守将杨茂殉国,杨家受其恩荫,得以世袭大河卫,这一支杨五郎的后裔,便留在云梯关开枝散叶。

    「陛下知人善任,元帅亲兵网罗天下将才————」

    陆万锺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遥遥一声喝令打断。

    「萧如薰!」

    「到!」

    萧如薰站在众人身后,遥遥回应著皇帝的喝令,就是声音极大,刺得陆万锺与申时行不约而同偏开耳朵,嘬牙不止。

    「李如松!」

    「到!」

    「两小旗都有!跑步回营,整理被褥!输的不许吃午饭!」

    「诺!」

    随著两股烟尘迅速列队,冲出校场,只一眨眼的功夫,校场中顷刻间便只剩下皇帝,以及身后的骆思恭、杨承志。

    三人大汗淋漓,或单手撑腰,或双手按著膝盖,大口大口喘著粗气。

    此时晨光微熹。

    等候在旁的小太监一拥而上围了上去,就要替皇帝稍作擦拭,皇帝随手夺过热巾,一边自行擦拭,浑身冒著白气向申时行这边走了过来。  

    申时行等人连忙上前行礼:「陛下。」

    内阁大学士当面,朱翊钧正要走流程说点吉祥话。

    定睛看了一眼,突然噗嗤一笑。

    在申阁老疑惑的目光中,朱翊钧气息稍显急促地调侃道:「还是淮扬菜更合胃口啊。」

    「申卿刚回南直隶才多久,腮帮子就圆润了好大一圈。」

    别看老申头位极人臣,实际也才四十有六,正是耐看的年纪。

    也不知在南京怎么胡吃海塞的,前月还分明的棱角,此刻已然模糊了。

    申时行下意识摸了摸脸颊,脸色微红。

    他赧颜尬笑,找补道:「开春便好了,开春便好了。」

    也不知道皇帝怎么有脸说的,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张居正丁忧,高仪、吕调阳久病,王锡爵还未入阁,他申时行独相,都快被公文淹没了,能不消瘦么?

    如今不过是稍微清闲了一二,有空多喝几碗糖水,便遭皇帝如此调侃。

    简直不当人子!

    「徐州的手尾扫完了?」

    朱翊钧趁著梳洗穿戴的功夫,见缝插针问起正事。

    申时行坦然向皇帝交作业:「回陛下的话,大致已安排妥当。」

    「徐州兵备道副使由石应岳接任,徐州知州吏部举荐了数人,左侍郎姚弘谟青睐杨一桂,王阁老举荐张士奇,待陛下钦定————」

    话说一半,朱翊钧便直接打断:「让陈有年上。」

    他显然早有腹稿。

    申时行顿了顿,思绪百转。

    陈有年与许孚远同科,当初都是吏部主事,但后者升郎中之后,前者还在原地踏步。

    要说原因,自然是因为南郊祭天时立场不端正,延长了考察期。

    此刻皇帝还记得其人,甚至主动开口简拔,自然是好事一余有丁事后多次来信,希望申时行过问一二,后者一直没敢跟皇帝提起,如今倒是可以向余有丁厚颜邀个功。

    申时行一声不吭,拱手应了下来了,继续说道:「关于都察院每年巡查,以及纪律检查经历厅,京城部院业已廷议过了,一致以为可行。」

    「元辅的意见是,不仅部院的各个分司,我朝两京十三省,凡一百三十余府,二十余直隶州,皆可内设此厅。」

    「业务上受都察院指导,职司仍受州府、各分司衙门主官辖制。」

    「如今姑且在徐州、都水中河司、泇河水次仓等三处试行,五年期满,再总结得失。」

    朱翊钧一边穿戴,一边听申时行汇报。

    他松了松刚穿好的中衣,恳切嘱咐道:「就按元辅说的办!」

    「但是要注意,不要把言官风闻奏事那一套带到地方,朕要求经历厅查办的每个案子,终身追责!务必要经得起历史的拷问!」

    当然很难经得起拷问啦,但总归要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申时行点头应是。

    这也是必须的,不然那群科道言官的势力膨胀到什么地步?

    见皇帝没有别的吩咐,申时行又大致将徐州一案的处置结果给皇帝简要说了说。

    末了,他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此外,都察院与徐州百姓,皆以为贪污八十两问斩,过与苛刻,如今此案仍旧是法外开恩,于法不合。」

    「刑部许侍郎的意思,如今正在重新编修大明律,这些刑罚的轻重,是不是再讨论一下?」

    单论对刑律的操心程度,隆庆六年以来刑部历任五个尚书,绑一块都比不过许国。

    甚至这种很可能忤逆圣意,被戴上柔克帽子的提议,许国也毫不忌惮地往外提。

    不过出乎申时行的意料,皇帝听闻后,并没有勃然大怒。

    朱翊钧露出一丝冷笑:「早在万历二年,朕就让张翰好好琢磨此事了,你们个个都不放在心上」

    「现在朕要依法办事,知道考量罪罚相当了。」

    他也不愿意用太祖那般的重典,毕竟刑罚的轻重,并不完全取决于刑罚的威慑力,更多还是在于执行的力度。

    八十两就砍脑袋,毫无疑问是无法普遍执行的恶法,反而起副作用。

    刑部愿意去斟酌考虑这些事情,正称了朱翊钧的心意,他摆了摆手:「让许国放手去做。」

    申时行被皇帝不轻不重地讽刺了一句,多少有些尴尬。

    他连忙应是,毫不停留地又将衙署迁移、修筑官道的事向皇帝注意汇报:「————水次仓年前即可搬去泇河。」

    「官道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工部来人,估计得年后动工了。」

    衙署搬迁是最快的,因为大多都搬去大牢里了,剩下两三层也没什么家当,铺盖一卷就去加河的临时衙署了。

    朱翊钧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摇头失笑:「这么看来,水次仓跟都水司被蛀之一空,倒是好事了」

    粮食库银被贪污了固然可惜,但这搬迁的时候,不正好没什么包袱了么?

    至于铺设和闸坝,还要留一段时间。

    直到泇河正式开通,拉船的闸夫,巡逻的浅夫,才会到泇河应役。

    申时行朝校场外指了指,示意自己还带了东西:「此外,臣在南京与徐州先后遇到通政司的同僚,为陛下带携北京来的奏疏,臣将人一并给陛下带来了————」  

    有的奏疏是需要皇帝亲自处置的,只能送到皇帝面前。

    通政司也是没脾气,以为皇帝在南京的时候,皇帝还在徐州微服私访,第二波人以为皇帝还在云龙山时,皇帝又已经到了淮安。

    朱翊钧此时已然穿戴好常服,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稍后会将奏疏逐一批阅。

    申时行大致汇报完了手尾,不过却仍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朱翊钧疑惑看了一眼申时行:「申卿还有什么话,不妨一并说了。」

    「朕稍后还要有事。」

    申时行看了一眼左右,数不清的闲杂人等,扭捏道:「陛下,事多话长————」

    朱翊钧瞥了申时行一眼。

    他听到了申时行的暗示,却懒得屏退左右,反而朝骆思恭招呼道:「给申阁老腾匹好马出来!」

    申时行一愣,不知道皇帝什么意思。

    眼见一众近卫牵著马匹进入校场,才觉措手不及,他旋即就要开口说什么。

    朱翊钧哪里听他分辨,径直走向三娘子进贡的乌珠穆沁大马,翻身跨骑而上:「事多话长那就边走边说。」

    申时行虽然会骑乘,但非必要也不想一把老腰还要经受寒风与颠簸。

    奈何皇帝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显然没有商榷的余地。

    不由将脸拉得老长,露出苦涩状。

    他认命地接过骆思恭递来的马匹,朝皇帝问道:「还请陛下明言,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这天气,骑行太远可不行,他宁可晃晃悠悠跟上。

    朱翊钧此刻已经打马出了校场:「就在三十七里外,黄河入海口!」

    词组本身过于常见,往往会使人忘记这个词本来的意境。

    比如披风。

    这个词细细想来,真是再美不过。

    朱翊钧此刻跨骑乌珠穆沁大马,在黄河泥沙经数百年铺筑的坦途上纵横驰骋,感受著刺骨冷冽的寒风被披挂在身后,只觉翩然欲仙。

    当然,小年轻身体好,美化事物无可厚非,咱们申阁老就不一样。

    申时行身上裹了厚厚几层大衣,却架不住脸上没有防护。

    好不容易才圆润起来的脸颊被刮得生疼,跟在皇帝身后哆哆嗦嗦:「前方土质松软!陛下慢些1

    」

    让皇帝慢一点的原因肯定不止这个,但挑这个出来说,确实无可辩驳。

    朱翊钧从善如流地慢慢勒住缰绳非,放缓了速度:「申卿现在可以长话短说了。」

    说著,他又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骆思恭等人不要靠近,坠在身后即可。

    申时行终于得以喘息,摘下手笼(手套),伸手在脸上一连搓了小半刻钟。

    等到终于回过魂来,申时行才长出了一口气:「陛下恕罪,只因大多是些私下言语,不便入于旁人之耳。」

    无独有偶,申时行也跟远在京城的张居正一样,说了同样的话,以解释自己为何方才吞吞吐吐口他先挑一个轻松的话题,稍作铺垫:「高仪高阁老托我问陛下,快过年了,何时能到南京?」

    皇帝太能磨蹭了。

    八月开始南巡,这都腊月了,才走到淮安,大家伙要是不在笔记里给皇帝安个游玩享乐的帽子,简直对不起皇帝这效率!

    朱翊钧向申时行靠了靠,保持在领先半个身位的距离,并列前行。

    口中胡言乱语:「这叫公路片,正是要一地一地走过去的!」

    申时行神情茫然,完全不能理会。

    朱翊钧见状,情知生造过头了,这才轻咳一声,认真答道:「朕业已去看过邳州、草湾等地河情,只剩眼下勘测入海口了。」

    「不出意外,明日就去扬州,在李春芳府上待个半月,正好到南京过年。」

    看望老丈人只是顺便,主要还是一大堆事要当面谈。

    申时行这下听懂了,勉强颔首一好歹没拖到年后不是。

    当然,他想说的也不是这个事。

    申时行思索片刻,借著李春芳生硬转折话题:「石麓公啊,臣在南京时,正好见到何侍郎在撰写弹劾南京新闻署与石麓公的奏疏。」

    「说是士林坊间,近日又生出不少奇谈怪论,盖因言辞隐晦,石麓公又年老体衰,以至于审查缺位————」

    话音刚落,朱翊钧便忍不住回头看向申时行。

    只见这厮左顾右盼,一副想说又不想说透的模样。

    朱翊钧就这样盯著申时行,他当然能猜到申时行要说什么事,这些时日以来,说这事的人可不少,多申时行一个也不多。

    但他并不想就此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佯作不知,夸张地哦了一声:「哦?不知是何种议论?」

    此处距离海口越来越近,海岸线遥遥在望,咸湿的海风几乎扑面而来。

    知道前面有河臣等待,申时行也不好拖到人多的时候再说孝宗的事。

    他只能硬著头皮回道:「这些年来,好事之徒愈多,彼辈刊印文章、散布舆论,要么借古讽今,要么借物喻人,一度对孝庙多有贬损。」

    「李春芳粥粥无能,对这些隐晦言语全无分辨,任由其刊载散播。」

    「幸好大多不成气候,一经刊载,便被驳得体无完肤。」  

    「但————但自从孙继皋那篇点评孝庙柔克的文章一出,彼辈立刻声势大涨!」

    「这些好事之徒,非但极尽暗讽之能,更胆大包天,竟直接挑拣国史,开始在明面上找孝庙的错漏挑拨是非。」

    「甚至隐约有质疑国史定论的趋势!」

    「若是再不经遏制,申饬李春芳、孙继皋等辈,勒令南京新闻署正本清源,只怕要我国家要为此生出罅隙!」

    申时行憋了很久,此刻终于一气呵成,将内阁的忧虑和盘托出。

    否定孝宗皇帝圣君地位的风气,并非突然出现,而是在这近百年间一直若隐若现。

    然而,在「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的正统定论面前,这股这股歪风邪气从未有半点能耐触及到「弘治中兴」。

    就像申时行方才说的,不成气候。

    现在不一样了,有人推波助澜之下,这股歪风,已经渐渐成长到不得不直视的地步。

    申时行骂的是孙继皋,讽的是李春芳,但这推波助澜之人到底是谁,大家其实心照不宣。

    没人知道,皇帝对孝宗的点评,到底是口不择言的一时疏忽,还是深思熟虑的有意为之。

    申时行也不知道。

    他只能提醒皇帝,不顾士林共识,当心国家为此生出罅隙!

    咸湿的海风吹来,天色已然大亮。

    距离申时行的话语出口已经过去了良久,皇帝的回应并没有如期而至。

    眼见海口就在不远处,已然能看到潘季驯等人的轮廓了,申时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焦躁。

    他愣愣看著皇帝的背影,隐隐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许久,朱翊钧有了动作。

    他缓缓转过头,迎上申时行的目光,神情肃然,认真道:「申卿,你有没有想过,南京新闻署放任坊间褒贬孝宗,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申时行脸色登时一变,豁然抬头!

    朱翊钧说罢一句后,却不想多说:「李春芳大限将至,朕正要去扬州交割此事,届时再与申卿细论罢。」

    朱翊钧点到为止,显然不想多聊。

    申时行心乱如麻,还待再与皇帝分辨:「陛下————」

    朱翊钧猛地勒住缰绳,打断了申时行:「申卿,该下马了,事情一件一件来。」

    申时行抬头看去,只见得入海口层层叠叠的黄沙,才发现已经到海口处了。

    潘季驯、万恭等人在海滩边上忙忙碌碌;邓以赞手持望远镜,举目远眺;山东巡抚余有丁也被临时叫来了此地,正摆弄著勘测深度的仪器。

    众人听得动静,先后回头。

    见皇帝如期而至,纷纷起身上前,朝皇帝行礼。

    申时行见状,心中颇为无奈,只能将方才的议论暂且按下,跟著皇帝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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