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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留名于后


第420章  留名于后

    食时三刻。

    朝阳被重云阻挡,在泗水河畔投下灰冷的天光。

    映照在司马懿皱巴巴的脸庞上。

    如同一块晒干的橘皮。

    橘皮上仅有的两点光亮,倒映著吕梁大营渐行渐远的轮廓。

    司马懿不由想起汉军派来叫阵的那些将领。

    有人曾将这寨子比作他的龟壳。

    那照此说来,今日自己不成了老龟换壳,迎接新生了?

    一念至此,司马懿忍不住轻笑出声。

    同行的次子司马昭被这突兀的笑声吓一跳,哆嗦上前问道:「大人想到生路何在了?」

    司马懿瞥了这个不成器的次子一眼,冷冷道:「你长兄说的话都忘了吗,此战为大丈夫抱死而战,若心存苟且之念,要被天下人耻笑的!」

    「为父看你殊无决死之心,强行领兵,怕也是要给我丢脸的————夏侯玄!」

    一名跟司马昭年龄相仿的小将应声策马上前。

    司马懿道:「司马昭能独领一部,你这个副将功不可没。」

    「如今司马昭缺少战心,仓促间不便临阵换将,你可愿转正,替我兜住后阵?」

    「唯!」夏侯玄意简言赅。

    司马昭见兵权被夺,自是不忿:「夏侯玄从军经历不比我多,也非大人血亲,大人为何用他不用我?」

    司马懿向夏侯玄努努嘴,示意他来解释。

    夏侯玄转向司马昭,脸色沉毅:「先考(夏侯尚)自从在宛城被关羽俘虏之后,不堪其辱,数年前已经病故。」

    「又我妹阿徽本应许配给令兄司马子元,却在邺城被俘,据说已被汉帝赐给了爱将麋威。」

    「此辱父夺亲之仇,不共戴天!」

    「玄每日恨不得生啖仇人血肉,却苦于无从报仇!」

    言罢,一把夺过司马昭的虎符,自去接管部署。

    司马昭再欲争辩,却已经被司马懿亲卫押解下去。

    「能保一个是一个吧————」

    司马懿黯然一叹,再回首南望,眸中影像陡然一变。

    三万步骑,沿著步道迤逦西行。

    卷起漫天烟尘,声势浩大。

    这般雄壮景象,足以激发男儿的沙场血性。

    但司马懿心中毫无波澜。

    只有冷静的算计。

    哪怕在这一刻,他已经被季汉君臣们联手逼入了绝境,不得不以被动的姿态出击。

    他依然本能在计较胜负之间的种种得失。

    该怎么用这最后的家底,为自己谋求到最大的利益呢?

    是不顾一切地抛掷出去,求一个西楚霸王那般的悲壮结局。

    还是学越王勾践那般卧薪尝胆,暗图将来?

    若将来已不可图,能不能通过这一战,给后代子孙留下些美好的名声。

    毕竟祖上有英名,也是他日东山再起的一种「家资」嘛。

    而项羽的无颜面见江东父老,未免有些儿女情长,为英雄所不取。

    倒不如学一学项羽之祖,那个死于抗秦之战的末代楚将项燕。

    项燕虽死,楚人犹深念之,于是项羽在楚地揭竿而起,人皆赢粮影从。

    这么一想,司马懿对于今日此战,便有了些新的希冀。

    那就是要尽可能扮演好「大魏最后一位忠良」的角色,然后惜败于汉军之手。

    打出英名,打出威风。

    然后载入史册。

    是了,陈群好像去了邺城东观当左祭酒?

    来日季汉修国史,写到这一段,念在这些年的交情,应该会笔下留情的吧?

    「报——!」

    一骑哨马自前方飞驰而来。

    马蹄踏碎沿途的一抹枯草,也惊散了司马懿的些许遐思。

    「禀将军!前方十里,发现汉军大量游骑!我部马少,摆脱不开,难以往彭城传信!」

    司马懿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抿了一瞬。

    游骑缠斗,阻碍传驿,本是寻常。

    但汉军反应这般迅捷,显然是早有准备。

    看来彭城是救不得了。

    但也无妨。

    他起了个大早先往西行,与其说是救援彭城,不如说是向摩下士卒展示自己要救援彭城的决心。

    毕竟追随他南下的北方将校,这些年大多已经在徐州安家。

    至于本地招募的,更不在话下。

    便借机对左右道:「我听闻,食人食者死其事。」

    「司马懿食魏室之禄二十有余年,故今日为大魏而死。」

    「二三子吃我之禄二年有余,司马懿不求你等死战,但求我死之前,勿相负!」

    左右一时壮其言,纷纷口称誓死相随。

    司马懿面上感激涕零,心中犹然冷静如冰。  

    所谓誓死,不过是一时义气相激所展露的血勇罢了。

    以己度人,岂敢尽信?

    不过有此一勇之气,也足够完成自己的心愿了。

    便对哨马问道:「诸葛亮兵马是否已经悉数南渡至彭城之下立寨?」

    「是!」

    「北岸果真一个兵都不留?」

    哨骑微微一愣,不明白司马懿为何要追问这种一想便知的细节。

    诸葛亮就算大举南渡攻城,也不可能不在北岸留下接应据点和兵马的。

    无非留多留少的问题。

    便猜测道:「将军可是要让我等改行北岸?」

    「若如此,彭城北岸基本是辅兵民夫,战卒不过二千,守寨有余,却挡不住我前部一万精锐渡河的。」

    「不必。」司马懿断然摇头。

    「先北渡再南渡,太过折腾,只怕未走到彭城之下,兵将早已疲劳————诸葛亮巴不得我如此行军,我岂能上当?」

    「依我看,与其疲于奔命,不如先解决当面之敌,再挟大胜之势前去救援彭城。」

    小小哨马,自不能反驳主帅决断,司马懿也不再废话。

    转头下令中军面向南方变阵。

    又让司马师所领的前军转右军。

    夏侯玄所领的后军转左军。

    然后三军齐头并进,浩浩荡荡往南压去。

    既然诸葛亮派出大量游骑前出塞道,那日中之前,应该来不及与麋威合兵。

    换言之,这半日时间内。

    自己当面之敌。

    就只有以麋威为主的三万兵了。

    隅中初刻,汉军阵中。

    朔风卷动著帅旗,发出猎猎声响。

    麋威长立于戎车上,扶轼远眺。

    但见西北方平地上,魏军旌旗蔽野,甲士如林,行进有序。

    并未因为被动出击而有所错乱。

    「可算把这老龟给钓出门了。」

    麋威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前日他派诸葛恪前去敌营羞辱司马懿,当然不是为了满足来自前世记忆的某种恶趣味。

    而是借此试探司马懿的心智。

    从结果来看,司马懿应是当场识破了自己的意图,直接把人扣下了。

    但双方交锋到这个地步,所谓攻心、伐交、伐兵、攻城————无所不用其极。

    到了今时今日,这种自我隐藏,本身就足够麋威推断出足够有用的情报。

    那就是司马懿并未真的畏战。

    而是如同一个老练而又狠辣猎人那般,习惯性地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为了这个时机,他甚至可以忍受常人不能忍之辱,然后唾面自干。

    对待这样的敌人,浮于表面的诱饵是不足以引发对方的贪婪的。

    必须拿出些真家伙。

    比如说,自己身后与之势均力敌的兵马。

    又比如说,麋威自己。

    饶是如此,司马懿还是又多想了一日,方才最终出营。

    思忖间,笑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刀刃上掠过的一线寒光。

    「传我将令,各部依照前日所计,次第趋敌。」

    「不得调令,不可擅自后退。」

    「违令者斩!」

    主帅的戎车周边,数十哨马早已肃立待命。

    闻得此言,当即便有数骑轰然作动,往西驰去。

    又有数量更多的斥候疾驰归来,通报各方军情。

    参乘于车右的诸葛诞干脆翻平车侧一块厚重的大木板,直接在上面记录军令和斥候汇总的敌情。

    片刻后,此去西边,也是司马懿大军的正南方,四座汉军军寨轰然作动,响起阵阵雷鸣般的战鼓声。

    决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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