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郎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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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郎骑
杨灿携著一刀仙,脚步匆匆赶回凤雏部落,营地里的骚乱已然平息。
那些白崖国王帐侍卫本就人少势孤,此刻清点下来,除了四五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余下两三人皆被粗绳捆缚,垂头丧气地蹲在一旁。
至于他们那声称要在营外接应的小头目,早在乱势初起时便瞧出苗头不对,吓得魂飞魄散,带著营地外的残部,头也不回地逃回了白崖部落。
破多罗嘟嘟与尉迟芳芳早已披挂整齐,铠甲在夜色中泛著冷光,二人并肩立在那几名被擒的王帐侍卫面前。
那几人被五花大绑,死死押跪在地上,脸上的蒙面巾早已被扯下,露出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
他们腰间的兵器、背负的劲弩,尽数被收缴,整齐地堆放在尉迟芳芳脚边,透著一股败亡的狼狈。
破多罗嘟嘟满脸戾气,手中长刀的刃口还凝著未干的血迹。
他厉声呵斥道:「快说!你们把我王兄弟藏哪儿去了?再敢嘴硬,老子一刀一刀,生剥了你的皮!」
尉迟芳芳脸色同样阴沉,只是她已派人搜过,始终没有见到王灿的尸体。
尉迟芳芳心中暗忖,即便王灿遭遇不测,尸体也绝不会这么快被运出营地,所以她还不至于太慌,只想向这些人逼问出下落。
那几名被活捉的白崖王帐武士,此刻满脸狼狈与绝望,衣衫染血,发丝凌乱。
其中一人率先崩溃,哭丧著脸连连磕头:「我们真的不清楚啊!我们冲进他的寝帐时,里面早就没人了!」
「还敢狡辩?」
破多罗嘟嘟发出一声狞笑,猛地一提长刀,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人的发髻,硬生生将他的头拽得后仰,锋利的刀刃紧紧贴在他的脖颈上,寒意直透肌肤。
「我倒要看看,是我的刀硬,还是你的嘴硬!」
话音未落,长刀便要顺势劈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营中忽然传来一声狂喜的呼喊:「突骑将活著!突骑将回来了!」
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齐齐闻声转头,就见两道人影快步从夜色中走来,身形挺拔,步伐稳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他们苦苦寻觅的「王灿」。
杨灿快步走到二人面前,双手抱拳,语气从容:「公主,嘟嘟大哥,让二位担心了,我没事。」
破多罗嘟嘟心头一松,当即松开手中的武士,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杨灿的胳膊,又急又喜地道:「好兄弟!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可把哥哥我吓死了,还以为你真遭了这些狗东西的毒手!」
杨灿脸上露出一丝歉疚的笑意,解释道:「今日白天一战,我与一刀仙大哥彼此佩服对方的刀法,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夜里闲来无事,我便去寻他切磋刀法、饮酒畅谈,却万万没想到,营中竟发生了这样的事。不知这里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直到这时,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才留意到,跟在杨灿身后的那人,竟是尉迟朗身边那位身手卓绝的刀客,一刀仙。
尉迟芳芳心中顿时一喜,暗忖这一刀仙乃是顶尖高手,如今竟离开了尉迟朗身边,待会儿秃发部落的人杀到,没了这员猛将碍事,他们行事岂不是更易成功?
破多罗嘟嘟却没多想,听完杨灿的话,当即松了口气,哈哈大笑起来。
「好你个臭小子,倒是有闲情逸致!还好你去了切磋刀法,不然落在这些狗东西手里,难免要吃大亏!」
杨灿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名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武士身上,眉头微蹙,轻声问道:「他们是————」
破多罗嘟嘟脸色一沉,指著那几人怒骂道:「还能有谁?都是白崖国那个安陆派来的!
那狗东西先前被我一刀削了卵子,怀恨在心,却又没胆子来找我报仇,便派了这些见不得光的鼠辈,潜入营中想刺杀你!」
说著,他又狠狠踹了一脚身旁的地面,「这些狗娘养的,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有本事,让那安陆亲自来跟老子比划比划!」
尉迟芳芳斜睨了破多罗嘟嘟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心中暗忖,以前倒没发觉,这嘟嘟的脸皮竟比盾牌还要厚。
她走上前,对杨灿道:「你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就这么算了,定会向白崖王替你讨一个公道。」
杨灿连忙摆手:「公主万万不可!这只是安陆挟私报复的私人行径,与白崖国无关,切莫因此伤了公主与白崖国之间的和气。」
尉迟芳芳轻轻摇头,语气坚定:「白崖国纵然势大,可安陆在我凤雏部落营地行凶,刺杀我的部将,便是不把我放在眼里,也不把凤雏部落放在眼里。
今日之事,他必须把安陆交出来,由你亲自发落才是!」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杀声,伴随著马蹄踏击地面的轰鸣,滚滚而来。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有千军万马正朝著营地疾驰而来,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
那杀声起初只从营地西面传来,可转瞬之间,东面、南面、北面也响起了隆隆声浪,喊杀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让人一时间竟分不清,敌人究竟是从哪个方向袭来。
此处并非谷地,不存在回音干扰方向的可能,如此一来,只有一种解释:这是敌人四面合围,发动夜袭了!
杨灿与一刀仙对视一眼,脸色皆骤然一变,连营中那些不明真相的兵士,也都面露惊惧之色,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唯有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心中早已清楚发生了什么,却不得不强装出一脸茫然与震惊,掩饰著心底的盘算。
尉迟芳芳故作惊慌,厉声喝问:「什么人敢夜袭木兰川?他们到底是冲谁来的?」
破多罗嘟嘟也立刻配合著沉声道:「公主,眼下咱们既不知来敌是谁,也不知对方有多少兵马,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咱们得立刻调集人马,结阵自保,等辨明来敌的身份和用意,再做下一步决断!」
尉迟芳芳点头附和,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遭兵士听清:「不错!嘟嘟,立刻调集所有兵马,布下防御阵型,死守营地,绝不能让敌人破营而入!」
「当当当~~~」清脆而急促的鸣金声骤然响起来,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军中规矩,鼓声为进攻,号角为示警,鸣金则为防御。
这简单的夜间通讯信号,凤雏部落的兵士早已熟记于心,闻讯后立刻行动起来。
有人搬来拒马,有人搭起盾牌,有人弯弓搭箭,有条不紊地开始部署营地防御,整个营地瞬间进入了戒备状态。
慕容宏昭今晚恰好与其他部落的首领会面,席间饮了不少酒,回来后便早早歇息了。
方才营中响起警号时,他便已经起身问询,得知只是有人意图刺杀尉迟芳芳的部将,便没有立刻出帐。
可此刻,他只觉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耳边传来的马蹄声仿佛就在营门外,再加上营中响起的防御鸣金声,慕容宏昭不由心中一紧,连忙披了外衣,快步走出了寝帐。
尉迟芳芳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名被押著的白崖王帐侍卫,沉声吩咐身旁的兵士:「先把他们押下去严加看管,待战事平息后,再慢慢审问!」
杨灿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公主,我先去更衣披甲,随后便来助大哥一同守营!」
「好!」
尉迟芳芳点头应下,目光转而落在一刀仙身上,语气带著几分试探与拉拢。
「眼下营中形势不明,四处皆有敌人,胡乱走动恐遭不测。
足下不妨暂且留在我家突骑将身边,一同守营,待情形明朗之后,再回二部帅那边也不迟?」
一刀仙神色平淡,缓缓开口道:「不瞒公主,我本就是二部帅花钱雇来的江湖人。
如今大阅已然结束,我与他的约定也已到期,这笔买卖早已了结,眼下我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尉迟芳芳一听,心中顿时大喜过望,连忙说道:「好!既然如此,那足下便暂且留在我营中,与王兄弟一同并肩作战,事后我必有重谢!」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著自己的主帐匆匆赶去。
她要去坐镇主帐,统筹全局,将这场「夜袭」演得愈发逼真。
辽阔的草原上,马蹄声如惊雷滚滚,震得草叶簌簌作响。
秃发乌延一身玄铁铠甲,身姿挺拔地骑在那匹通体漆黑、无半根杂色的良驹之上。
——
他鬓边的发丝被风卷动,眼底燃烧著熊熊的野望与凛冽杀意,手中长刀直指前方天际。
声如洪钟般嘶吼传来:「杀穿过去,直取黑石部落!生擒尉迟烈!」
「冲啊!杀进黑石部落,斩杀尉迟烈!」
「重振秃发,建功立业!」
秃发乌延摩下的士兵们纷纷放声呐喊,策马疾驰。
他麾下的精骑早已蓄势待发,人马合一,气势如虹。
即将迫近木兰川南面第一个部落时,士兵们齐齐点燃手中火把。
昏沉的夜色中,万千火把次第亮起,汇成一条奔腾咆哮的火龙,顺著草原地势蜿蜒向前,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红了士兵们狰狞而激昂的脸庞。
挡在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个依附于黑石部落的小部落,却是黑石部落本阵南面唯一的外围屏障。
只要踏平这个小部落,便能长驱直入,直抵黑石部落核心营地,完成斩首突袭。
秃发骑士们策马疾驰,马蹄踏过之处,尘土飞扬,草屑四溅,锋利的兵器在火光中泛著致命寒光,朝著前方部落营地猛冲而去。
木兰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在草原腹地,清澈的河水滋养著这片辽阔苍茫的土地,也划分出木兰川的上下游地带。
此时,河西岸的木兰川上游,同样有一条长长的火龙在夜色中疾驰,火光与马蹄声交织,气势丝毫不逊于秃发乌延的人马。
这正是秃发勒石率领的队伍。
这个突袭方向,是秃发勒石费了不少心思才争取到手的。
起初他满心盘算,这个方向是能够直接杀进黑石部落的,外围没有其他部落。
他把这个方向控制在手中,对尉迟烈来说,他立下的功劳也就更大。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尉迟野竟暗藏祸心,意图对付他的父亲,还悄悄将他拖下了水。
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秃发勒石只能放下杂念,全力以赴,率领麾下人马朝著黑石部落大营疾驰。
而在他的队伍后方,相隔不到二里地的黑暗中,另一队人马正悄然随行:那是野离破六率领的精锐。
他们尽数伪装成秃发部落勇士,既是后阵督战的死士,也是暗藏的杀招。
一旦前方战事受阻,便会立刻加入战团,确保秃发勒石不会失手。
与此同时,秃发琉璃与秃发利鹿孤的人马,正分别从东、北两个方向疾驰而来。
他们的路线更为复杂,需穿过木兰川上一个个大小部落的营地,才能抵达黑石部落。
只是此刻,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皆被突如其来的杀声惊扰,人人自危。
没人清楚来敌是谁、兵力几何,更不知对方的目标何在,因此第一时间便纷纷紧闭营门,布下防御阵型,只求自保。
这般一来,本就无心与这些部落恋战的秃发琉璃和秃发利鹿孤,反倒没遭遇多少阻力。
他们麾下人马借著夜色掩护,从容地从一座座部落营地之间穿插而过,速度丝毫不减。
可二人心中都清楚,这种势如破竹的攻势不过是暂时的:
一旦各个部落摸清状况,结成同盟,对他们发动合围,他们的队伍便会被拦腰截断,首尾不能相顾,最终被一口口蚕食殆尽。
因此,时间,成了他们唯一的筹码。
他们必须抢在各个部落反应过来、结成防御同盟之前,抵达黑石部落,完成这场孤注一掷的斩首行动。
白崖王的营地中,此时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他步步紧逼,将尉迟烈逼得节节后退,心中畅快不已,夜里便与玄川部落的符乞真秘密会晤了一番。
二人相谈甚欢,痛饮了数坛烈酒,回来后便倒头大睡,睡得沉如死猪。
凤雏部落先前响起的示警号角,没能惊动他分毫。
直到远处马蹄隆隆,大地剧烈震颤,连他寝帐的毡布都在微微晃动,这才将他从酣睡中惊醒。
白崖王睡意全无,心头一紧,来不及穿戴整齐,便赤著脚、披著外衣,匆匆跑出了寝帐。
帐外火光摇曳,人声嘈杂,他抬眼望去,恰好看到四名侍女高举灯笼,簇拥著王妃安琉伽走来。
安琉伽身著一袭轻薄的丝织睡袍,衣料随风飘动,将曼妙玲珑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手中却提著一口寒光闪闪的弯刀,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全然没有了往日的妖媚慵懒。
白崖王望著营地外呼啸而过的火把洪流,听著营中士卒奔跑部署的脚步声,顿时心头火起,厉声喝道:「出了什么事?谁敢在夜里喧哗扰我休息!」
安琉伽大步走到他面前,语气清冷地道:「大王,有人夜袭木兰川,营外已是大乱!」
白崖王大吃一惊,脸色骤变,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谁?是谁这么大胆子敢袭营?」
定然是尉迟烈那个老贼!白天吃了我的亏,夜里便想撒泼耍横,撕破脸皮不成?」
安琉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大王的酒怕是还没醒透。来袭的是不明来路的人马,并非尉迟烈的人。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望向营地外的火光,脸上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我们。」
说著,她的目光转向木兰河上游,望向黑石部落的方向,美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意味深长地道:「很可能是————尉迟烈!」
「什么?」白崖王又惊又喜:「还有这好事儿?」
这时,两名侍女捧著一套精致的银色甲胄,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声音带著几分急促:「王妃,王妃,您的盔甲取来了!」
「来,就在这儿穿!」
安琉伽将手中的弯刀往地上一插,毫不避讳地张开双臂,任由侍女们为自己穿戴甲胄。
轻薄的睡袍下,惊心动魄的S型曲线因此愈发凸显。
营中正在部署防御的士兵们,纵然神色紧张,目光也忍不住偷偷往这边瞟来,眼中满是惊艳。
软甲贴身,胸甲护心,肩甲覆肩,战裙垂落,战靴裹足————
不过片刻功夫,那抹妖媚动人的身影便被银甲包裹,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英武飒爽的女战神,冷艳而犀利。
白崖王见此情景,也被激起了几分豪气,连忙对著身旁的侍卫大喝:「快!
取我的盔甲来!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全力守御营地!再派精锐斥候,火速探查敌情,弄清来敌的身份和兵力!」
侍卫们齐声应和,转身匆匆离去,营中的气氛愈发紧张,而远处的杀声与马蹄声,也越来越近了。
夜战,从来都是最考验一支军队真实实力与训练水准的生死较量。
一支军队若未经过严苛训练,没有严明军纪约束,没有精干军官与身经百战的老卒统筹掌控,别说拥有过硬的夜战能力,即便只是最基础的夜间行军,都难成气候,稍有不慎便会自乱阵脚。
可夜战亦是一把双刃剑,它既能成为强军破局的利器,更能将一支军队的所——
有弱点无限放大:
士卒训练不足的生涩、实战经验的匮乏、军纪涣散的乱象,在漆黑的夜色与混乱的厮杀中,都会被无限放大,最终成为致命的破绽。
因此,即便是世间良将,即便对麾下士卒的掌控有十足把握,若非万不得已、确有必要,也绝不会轻易选择夜战。
可反过来说,当局势对己方严重不利,陷入绝境之时,夜战亦是扭转乾坤、
冒险一搏的最佳契机。
一旦奇袭得手,便能趁乱打乱敌军部署,彻底逆转战局,杀出一条生路。
秃发部落此刻,正是身处这般绝境之中。
他们孤注一掷,选择奇袭与夜战相结合,便是要借著夜色的掩护,以雷霆之势直取要害,妄图一战扭转颓势,重振秃发雄风。
而木兰川上的各个部落,亦深知夜战的凶险,因此遭遇突袭的第一反应,皆是紧闭辕门、布下防御阵型,固守营地、暂避锋芒,绝不肯轻易出战,以免在夜色中吃亏。
黑石部落的驻地之中,秃发勒石率领的人马率先冲破外围阻拦,抵达营地之下,对著已然开始仓促结阵防御的黑石部落,发起了猛烈突袭。
率先抵达,无疑给了他们先发制人的优势,也为斩首行动争取了宝贵时间。
可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所遭遇的反击,亦是最为猛烈的。
黑石部落虽是仓促应战,却也绝不会坐以待毙,守护营地的士卒个个奋勇抵抗。
秃发部落的士兵们策马疾驰,手中长刀在火光中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弧线,嘶吼著朝著营地中心区域猛冲。
所过之处,那些来不及披甲上马、还身著睡袍甚至光著双脚的黑石部落士卒,根本来不及反抗,便纷纷倒在刀下。
惨叫声、呐喊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响彻夜空。
一根根燃烧的火把,被秃发士兵狠狠抛向营地中的一顶顶毡帐。
那些毡帐为了防雨,表面皆涂抹过油脂,本就极易引燃,一经触碰便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火光冲天。
一顶顶毡帐接连化作火炬,将整个黑石部落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也将厮杀的惨烈景象,映照得一清二楚。
秃发勒石一身铠甲染满尘土与血迹,骑在战马上身姿挺拔,手中长刀左劈右砍,每一刀落下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他放声大呼,声音穿透烈火与厮杀声,响彻营地各个角落:「冲进去!直取中军大帐!斩杀尉迟烈者,封千骑将,赏牛羊千头!」
烈火肆虐,疯狂吞噬著一顶顶帐幕,发出「啪」作响的燃烧声,浓烟滚滚而上,呛得人撕心裂肺、无法呼吸。
营地中的黑石部落士卒,大多还在睡梦中被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与漫天烈火,一时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哭喊声、逃窜声、抵抗声混作一团,场面一度失控。
可黑石部落毕竟是此次木兰大会的召集人,肩负著统筹会盟各项事宜的重任,营中常驻兵力足足有三千人之多。
这三千人的庞大队伍,使得他们的营帐绵延数里,范围极为广阔。
即便秃发勒石攻势迅猛,一时半晌之间,也根本无法冲破层层阻拦,攻到位于营地中心、尉迟烈所在的中军大帐。
也正因如此,大片毡帐被烧毁、无数士卒被斩杀的惨烈代价,反而为营地中心区域的黑石部落勇士,争取到了穿戴盔甲、集结队伍的宝贵时间。
秃发勒石的突进,再也无法像刚开始那般势如破竹,双方士卒很快陷入胶著厮杀,寸步不让。
夜色中,流矢纷飞如雨,刀光剑影交错,雪亮的刃光映照著一张张狰狞而决绝的脸庞。
营地之中,到处都是燃烧的帐幕、横卧的尸体与流淌的鲜血,空气中弥漫著焦糊味与血腥味,令人作呕。
就在此时,秃发乌延也率领麾下精骑,顺利突破了那个依附于黑石部落的小部落营地,杀进了黑石部落的营地范围之内。
他当初决定采取夜袭斩首的方式,改变秃发部落的困境,绝非一时冲动,而是早已充分评估过奇袭的效果与风险。
虽说此次奇袭,他心中仅有三成把握,可这三成把握,已然足以让他放手一搏。
起码这种奇袭,不会受阻于外围的小部落,连黑石部落的中军区域都杀不到。
更何况,如今在黑石部落外围巡弋的尉迟野有意放水,暗中为他们的突袭制造了便利。
这般一来,别说那个驻扎在外围的小部落实力远不及黑石部落主力,即便那里驻扎的是黑石部落的精锐勇士,也阻挡不了。
他亲自率领的两百名勇士之中,有半数皆是身披重甲、战力强悍的甲士,凭借著悍不畏死的气势与出其不意的突袭,绝无突破不进来的可能。
凤雏部落坐落于木兰河下游,地处木兰川最东侧,是此次最先遭遇秃发部落袭击波及的部落之一。
但尉迟芳芳早已布下防备,先前白崖国武士潜入行刺一事,更让她加固营防的举动提前了。
因此,面对突发的夜袭,凤雏部落的反应速度,在所有部落中也是最快的。
士卒们迅速结阵自保、据营而守,弓箭上弦、拒马林立,严阵以待。
不多时,秃发琉璃率领的人马便疾驰而来,却并未强攻凤雏部落大营,而是借著夜色掩护,从凤雏部落与旁边一个小部落的营地间隙,径直穿插而过,直奔黑石部落而去。
见敌人并未将矛头指向自己,凤雏部落的许多士兵都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草原之上,部落林立,即便平日里交情尚可,危难之际也终究是各顾各的,所谓「死道友莫死贫道」,此刻能独善其身,便是最好的结果。
杨灿带著一刀仙萧修,快步返回自己的营帐,转身对他道:「你如今身份特殊,不宜在营中露面,暂且留在我这营帐之中,等我处理完营中事务,回来再与你细说。」
一刀仙十分好奇杨灿在这儿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是剑魁,是楚墨的传功长老与执法长老,可如今楚墨总坛日渐衰败,穷得连日常运转都难以维持,更别提收徒传艺、重振宗门了。
往日里,即便偶然遇上资质尚可的少年,有心收为弟子,可习武之人体能耗费极大,少年人本就食量惊人,宗门根本无力供养。
更何况,谁家父母愿意把孩子交给一个连温饱都难以保障的宗门,去做沿街乞讨般的弟子?
万般无奈之下,他才化名「一刀仙」,做起了雇佣兵的营生,偶尔出来接些差事,只为筹措银两,维系楚墨的存续。
因为作贼心虚,怕暴露自己楚墨长老的身份,他以「一刀仙」示人时,特意弃用了自己最擅长的八面汉剑,改用一口长刀,掩人耳目。
可他实在不解,杨灿这般身手不凡之人,为何要冒名「王灿」,隐匿身份混迹在草原部落之中?
他甚至忍不住幻想,莫非秦墨也穷得活不下去了,只能跑到草原部落来「打工」。
如果是那样,可真是太好了!
他倒不是幸灾乐祸,只是如果那样的话,那大家就是难兄难弟,大哥别说二哥。
当然,他也知道这种可能不大,而且这个时候也不宜多问。
是以,一刀仙只答应一声,便走到营帐角落的毡毯上坐了下来。
他艺高人胆大,帐外杀声震天、火光冲天,他却神色淡定,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凶险,都与他无关。
杨灿安顿好一刀仙,当即唤来亲兵,伺候自己披甲。
甲片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营帐中响起,不多时,一套厚重的明光铠便已上身,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宛如一尊浴血而生的战神。
尉迟芳芳的中军大帐外,一座简易望楼已然搭建完毕。
说是望楼,实则简陋至极,不过是用几根粗壮的木杆拼接而成,将近三丈高,下粗上窄,杆身之间横七竖八地钉著木板,既能稳固架子,也可供人攀爬而上。
望楼最顶端的平台狭小逼仄,最多只能容纳两人,外围围著一圈简陋的围栏,可供人扶著观望四周战况。
凤雏部落中,唯有尉迟芳芳与破多罗嘟嘟的亲信侍卫,知晓此次夜袭的真相,普通士兵皆是蒙在鼓里。
更何况,营中还有慕容宏昭及其麾下百余名侍卫,因此该有的「正常反应」,半点都不能少。
再者说,这座望楼也并非单纯做样子给慕容宏昭看,尉迟芳芳也需要借著它,实时观察秃发部落的偷袭进度,掌控战局走向。
——
望楼之上,两名士兵扶著围栏,探出大半个身子,目光紧盯著夜色笼罩下的木兰川。
此刻夜色深沉,视线受阻,他们只能凭借各处营地的火把、被烈火引燃的帐篷,以及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大致判断战况走势。
「公主!南面有敌侵入!不过他们并未停留,直奔黑石部落而去,已然突破了素和部落的营地,此刻正与黑石部落的人激战在一起!」
一名士兵高声呼喊,声音顺著夜风传到楼下。
此时,破多罗嘟嘟正驻守在辕门处,亲自带兵防御,中军大帐前,只剩下慕容宏昭夫妇,以及双方的侍卫随行。
慕容宏昭闻言,眉头紧锁,心急如焚。
另一名士兵也随即呼喊起来:「公主!西面似乎也有强敌来袭,只是距离太远,火光昏暗,看不清具体兵力与战况!」
凤雏部落地处最东侧、木兰河下游,而黑石部落则驻扎在最西侧、木兰河上游,两地相距甚远,再加之夜色浓重,想要看清西侧的战况,著实困难。
慕容宏昭站在望楼下,急得来回踱步,心头焦躁难安。
他一直盘算著利用黑石部落的势力,却又不希望尉迟烈趁机坐大,是以才暗中勾结玄川部落与白崖国,想暗中算计自己的老丈人一把。
可他从未想过,让黑石部落真的陷入覆灭之灾。
慕容家族一旦举事,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精锐的草原骑兵作为支撑,才能一鸣惊人。而黑石部落,便是他最看重的那支力量。
就在这时,望楼上的士兵又高声呼喊起来:「公主!先前从咱们营地间隙穿插过去的人马,目标也正是黑石部落!
欸?他们好像停住了,像是有其他部落在阻击他们,夜色太暗,一时看不清旗号!」
话音刚落,前方守营的一名斥候便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对著尉迟芳芳与慕容宏昭双手抱拳,语气急促地禀报导:「公主,贵婿,属下已然查明来犯之敌的底细!」
尉迟芳芳尚未开口,慕容宏昭便已急不可耐地追问道:「快说!他们是什么人?兵力有多少?」
斥候应道:「回贵婿,来犯之敌并未打出旗号,但方才冲杀之时,属下听清了他们的呼喊,他们是秃发部落的人!」
「秃发部落的人?」
慕容宏昭激动地道,「那就不会错了!草原二十三部皆聚集于此,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我早该想到的!这秃发部落定是狗急跳墙,走投无路之下,才敢孤注一掷发动夜袭!」
他转头看向尉迟芳芳,急切地道:「娘子,事不宜迟,咱们应当立刻出兵,自后包抄上去,为岳丈大人解围!」
尉迟芳芳缓缓摇头,镇定地说道:「不可鲁莽,眼下天色漆黑,敌我难辨。
一旦我们贸然加入混战,我父亲部落的士卒在夜色中看不清旗号,只怕会误以为敌军势众,反而乱了阵脚,得不偿失。」
她抬眼望向天际,夜色依旧浓重,却已隐约泛起一丝微光,便道:「夫君,夏日天长,最多还有一个半时辰,天色便会微明,到那时敌我分明,再出兵支援也不迟。」
慕容宏昭急切地道:「一个半时辰?太长了!万一岳丈大人在这一个半时辰内有个闪失,咱们就悔之晚矣!」
尉迟芳芳上前一步,轻轻抓住慕容宏昭的双臂,沉声道:「夫君,尉迟烈是我的父亲,我比任何人都著急他的安危。
可越是情况危急,我们越要冷静,万万不可自乱阵脚,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她松开慕容宏昭的双臂,语气坚定地道:「更何况,我父亲的实力,我最清楚不过。
秃发部落虽占了偷袭的先机,但我父亲麾下兵力雄厚、将士精锐,他的大营,绝非那么容易被攻破的。」
慕容宏昭闻言,心中虽仍有焦躁,却也知道尉迟芳芳说的在理。
更何况,他打心底里不愿动用自己的亲兵去冒险,真要出兵,主力终究还是靠凤雏部落的人马。
可若是尉迟芳芳有什么闪失,给他带来的麻烦,并不比尉迟烈出事小多少。
思来想去,他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就依娘子所言,再等一等。」
就在此时,中军大帐前的侍卫们忽然一阵骚动,紧接著,便传来士兵们兴奋的呼喊声,声音渐渐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整齐而响亮的口号:「灿·巴特尔!灿·巴特尔!」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一匹通体银白、神骏非凡的汗血宝马,自营地深处疾驰而来。
那马浑身雪白,毛发如月光凝霜,四肢修长强健,鬃毛与马尾随风飘动,宛若流云覆雪,奔行之间,姿态优雅而矫健,宛如天马下凡。
马背上,端坐著一名英武的勇士,一套明光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著森寒坚实的冷光。
全套铠甲的甲片衔接紧密,严丝合缝,胸甲中央的兽首纹饰狰狞可怖,头盔上的羽饰迎风微动,衬得他宛如一尊从战火中走出的钢铁战神。
这位「战神」手中,握著一杆长长的马槊,槊杆前细后粗,细处如鸡卵般圆润,粗处如鹅卵般粗壮。
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在夜色中泛著阴冷的幽光,透著致命的威慑力。
尉迟芳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快步迎了上前,大声唤道:「王灿!」
杨灿将马槊横于马上,对著尉迟芳芳微微抱拳,语气铿锵地问道:「公主,眼下敌情如何?是否需要属下出战,斩杀来敌?」
他并未即刻下马,这般厚重的明光铠,穿戴起来沉重无比,若是下马后再想重新上马,一般来说需得有亲兵托扶,极为吃力。
当然,杨灿本身神力惊人,即便披著重甲,也依旧轻若无物,只是这份隐秘,他自然不会随意暴露,只能故作不便,暂不下马。
尉迟芳芳抬头望著他,解说道:「来袭的是秃发部落的人,只是眼下敌人兵力不明,四面八方都有敌军出没,天色又太过昏暗。
我意,暂且观望,最好等天亮一些,看清敌我态势后,再率军反守为攻。」
杨灿一听,既然一时半晌不会出战,便想扳鞍下马,暂且歇息片刻。
可就在他伸手去扶鞍桥的瞬间,望楼上的士兵忽然又高声呼喊起来,语气带著几分急切。
「公主!不好了!北面的敌人也杀过来了!他们从木兰河上游渡了河,正直接杀向黑石部落!」
望楼上的另一名士兵也紧接著喊道:「公主!他们攻击的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营地!
那边已经燃起了大片火光,好多帐篷都被烧起来了,厮杀声越来越激烈了!」
尉迟芳芳闻言,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喜色。
左厢大支乃是她舅舅尉迟昆仑的部下,尉迟昆仑当然不会竭力死战,阻拦秃发利鹿孤的人马。
不过,只要秃发部落能顺利完成斩首任务,或是野离破六那边没有失手,尉迟昆仑这张最后的杀手锏,便不必轻易暴露。
是以,样子还是要做足的。
尉迟昆仑故意制造出竭力抵挡的假象,任由大量帐篷被烧毁,便是为了彰显战斗的惨烈,迷惑周遭部落的视线,也能让尉迟烈对他深信不疑。
可尉迟芳芳心知肚明的内情,杨灿却一无所知。
他听闻秃发部落来袭,心中不禁暗自欣喜:今夜他潜入白崖王营地行刺未果,搅乱诸部落、令其互相猜忌的意图尚未达成。
可眼下这种情况,尉迟芳芳又不可能再放任他离开大营,眼前这场混乱,恰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当即,杨灿便故作急切地说道:「左厢大支正在激战?
公主,那是咱们自己人呐,绝不能坐视不理!
属下请求前去支援,既能助左厢大支一臂之力,也能趁机探一探秃发部落的虚实!」
尉迟芳芳连忙劝阻:「不可!夜色中敌我难辨,即便都是自己人,也难以传递号令、互相辨认,到时候万一误伤友军,或是你陷入重围,反倒得不偿失。」
杨灿早已想好说辞,当即说道:「公主放心,属下不带一兵一卒,只孤身前往。
如此一来,便谈不上号令沟通的问题,凭借属下的身手,自可来去自如,既能探清敌情,也能自保无虞。」
尉迟芳芳还要再劝,一旁的慕容宏昭,本就因黑石部落的局势心急如焚,如今见杨灿主动请命前去探查敌情,简直求之不得。
他忙上前帮腔道:「娘子,就让他去吧!王灿乃是敕勒第一巴特尔,有万夫不当之勇,再加上宝刀宝铠护身,自保定然没有问题。
有他前去探清敌情,咱们也能更清楚眼下的局势,后续出兵才能掐准时机!」
尉迟芳芳还想拒绝,杨灿已然一提马缰,朗声道:「公主,属下这便出发,定当小心行事,探清敌情后,即刻回来复命!」
话音未落,杨灿双腿一磕马镫,那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便四蹄撒开,「泼刺刺」地疾驰而去。
马蹄踏击地面的声响,混著远处的杀声,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杨灿的身影,也随著骏马的奔行,渐渐融入了漫天火光与喧嚣之中。
木兰川上,此刻烈火熊熊如燎原之势,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
厮杀声、呐喊声、兵器碰撞的脆响、毡帐燃烧的啪声,交织成一张密集而刺耳的声网,笼罩著整片营地,连晚风都裹挟著血腥味与焦糊味,呛得人肺腑发紧。
杨灿骑汗血宝马,著陇上明光,持贪狼破甲,在夜色、月光与火光的交织之下,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突然便出现在了尉迟昆仑的营地前。
此刻,秃发利鹿孤的人马正围著左厢大支的营地,疯狂烧杀攻伐,士卒们的嘶吼声、妇人孩童的哭喊声混在一起,场面惨烈不堪。
——
杨灿目光扫过四野,心中已然明晰眼下的局势,秃发部落四路突袭,各有进展,唯有北侧这一路,看似陷入了僵持。
秃发部落西侧,秃发勒石部最先冲破黑石部落的外围防线,杀入墨石营地腹地。
南侧,秃发乌延亲率铁甲精锐正面突阵,紧随其后杀进黑石营中。
东侧,秃发琉璃的兵马穿梭于十余个部落营地之间,沿途部落皆闭门自保,仅遭零星冷箭袭扰,几乎未损一兵一卒便逼近了黑石核心。
唯有这北侧,临近木兰河边的左厢大支,硬生生地抵挡住了秃发利鹿孤部的猛攻。
可眼前烈火处处,营帐倒塌无数,士卒们乱作一团,也是足见抵抗的艰难。
其实,这是秃发乌延的「围三阙一」之计。
若是三面围攻,不能第一时间冲破中军、擒杀尉迟烈,以尉迟烈的谨慎,定然会选择向看似仍有抵抗之力的左厢大支转移。
到那时,秃发利鹿孤便可以依托木兰河死守,再与追杀而来的三路秃发人马形成合围之势,对尉迟烈展开四面绝杀。
离开了中军大营的尉迟烈,兵力骤减,活动范围受限,便成了瓮中之鳖,更容易被猎杀。
而早已洞悉此计的尉迟昆仑,更是将计就计。只要尉迟烈真的移驾左厢大支,他便会彻底放开防线,任由秃发部落的人冲杀。
若是秃发部落久攻不下、两败俱伤,待到双方兵力损耗殆尽之时,他便会亲率精锐出手,坐收渔翁之利,一举除掉尉迟烈这个心腹大患。
杨灿单骑独马,赶到左厢大宗营地,看到的就是在「敌我双方」共同努力下,刻意营造出的这样一片混乱景象。
「真是废物啊,插过去啊,擒贼擒王懂不懂,在这儿恋战什么?」
这时,几个正在烧杀抢掠的秃发兵看到身著宝甲、骑著神驹的杨灿,顿时大喜,立即哦哦的怪叫著冲了过来。
这人面甲落著,看不清脸面,但这些秃发兵知道他不是自己人,只要不是自己人,管他是哪个部落的,那都是敌人。
这样一匹好马、这样一身宝铠,一旦把他杀了,把马抢过来,把甲剥下来——
——发达了!
杨灿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手中贪狼破甲槊顺势挥动,长槊瞬间化作一头咆哮的毒龙,忽左忽右、倏忽来去地迎了上去。
他胯下的汗血宝马亦是神骏无双,驮著身著重甲的杨灿,竟浑若无物,纵横驰骋间灵活无比,蹄尖点地便轻巧避开敌人的围攻,配合著杨灿的动作,进退自如。
那贪狼破甲槊的精钢三棱槊头,长达近三尺,锋利无比,即便将槊头卸下,亦是一口削铁如泥的重剑。
秃发部落的骑兵大多身著轻甲,甚至有不少人身无片甲,别说被槊头直接击中,便是被槊杆扫中,也足以骨裂筋折。
即便有少数人身披重甲,在这破甲槊面前,也难以抵挡其锋芒。
一时间,杨灿如入无人之境,纵马奔驰于乱军之中,挺槊突刺、挥槊横扫,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的每一次挥槊,都伴随著一名秃发骑兵的凄厉惨叫;每一次突刺,都能精准刺穿敌人的要害,夺走一条性命。
杨灿一路冲杀,顺势冲进了火光冲天、混战正酣的营地深处。
他看似在奋力杀敌、支援左厢大支,实则另有盘算。
他要找到秃发士兵受阻的关键位置,假意上前支援,实则不著痕迹地放水,帮秃发人马冲破防线,进一步搅乱局势。
营地深处,阿依慕夫人手执两口弯刀,就地一个翻滚,避开一个秃发骑兵从马上刺来的长枪,挺身而起,便将一名秃发兵砍翻在地。
一旦杀进营地,没有跑马的空间,骑在马上,就不如步战便利了。
一件玄色皮铠紧裹著她的肩背,鎏金的蹀带勒出了一道利落纤细的腰线。
当她旋身挥刃时,火光映著弯刀,弯刀映出她眼尾一抹冷艳,艳而厉。
激战已久,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微湿的秀发黏在白嫩的肌肤上,衬得那张明艳的脸庞多了几分柔媚。
可这份柔媚,却被她眼底的杀意冲淡,只剩杀伐果断的凌厉。
她从刚刚中刀,还未及仰面倒下的秃发兵旁边冲过去,正迎向刚从一顶著火的大帐中跑出来的两个秃发兵。
二人怀里鼓鼓囊囊,显然塞满了刚劫掠来的财物,脸上还带著贪婪的笑意。
阿依慕夫人眼中寒光骤起,如猎豹般纵身跃起,两口弯刀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而致命的光影,快如闪电。
惨叫声尚未响起,两名秃发士兵便已倒地,一个咽喉被一刀割破,一个心口被利刃刺穿,阿依慕夫人的动作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沓。
这里已经接近左厢大支的中心营地了,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就在后边一顶帐篷里。
为了「诱敌」,需要假戏真做。
更何况,秃发利鹿孤只是有意在此缠斗,以便吸引尉迟烈离开岌发可危的中军,向这边靠拢。
但他和尉迟昆仑,他的人和尉迟昆仑的人,却并不清楚彼此的计划,也并非同谋。
他们之间的战斗是真的,只是双方都隐藏了实力,没有全力厮杀罢了。
这一来,守中军大帐的阿依慕夫人也著实辛苦。
既然要假戏真做,那就得拿出假戏真做的架势。
虽然杀至中军大帐前的秃发兵只是少数,突破不了最后的防御,但阿依慕夫人却也亲自上阵了。
又斩杀两名秃发士兵后,阿依慕夫人单刀拄地,微微喘息,回眸望向不远处一名负隅顽抗的秃发骑兵。
那名骑兵已被几名中军护卫用长枪攒刺,浑身浴血,却依旧挥舞著长刀抵抗,悍不畏死。
火光映著阿依慕夫人的脸庞,几缕被汗水打湿的黑发黏在颊边,那点轻熟女子独有的艳色,被刀光剑影映得又烈又媚。
忽然,她目光一凝,视线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疾驰而来的一道身影上。
那是一匹通体银白的汗血宝马,载著一名全身披甲、气势凛然的威武男子。
那男子在马背上一扬手,手中长槊便凌厉地突刺而出,把那名浑身浴血、犹自负隅顽抗的秃发骑兵,狠狠挑落马下。
这马、这甲、这长槊,这可是极具标志性的三件套!
虽说杨灿罩著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阿依慕夫人还是一眼认出,这不就是新鲜出炉的「敕勒第一巴特尔王灿」么?
他竟孤身赶来我左厢大支赴援了!
阿依慕夫人心中一喜,对杨灿大感满意。
光是有无双的身手不成,还要这般重情重义,也不枉我的伽罗对他一见倾心啊。
阿依慕夫人正要招呼杨灿上前,却不料变故陡生。
烈焰翻卷的大帐豁口处,竟还有一名敌兵跟跄窜出。
他怀中鼓囊囊地塞著掳掠的财帛,显然是想趁乱脱身。
此人甫一抬眼,便望见拄刀回眸、门户大开的阿依慕,当即目露凶光,闷声不响地扬刀劈下。
「夫人小心!」
杨灿一槊挑飞那名秃发骑兵,转眼便见阿依慕夫人陷入险情。
变起仓促,杨灿心头一凛,猛地大喝一声,便一提马缰。
银鬃汗血马通灵至极,四蹄翻飞,瞬间便横切而至。
他足尖狠踩马镫,重甲裹身的身躯陡然前倾,手中贪狼破甲槊如毒龙出洞,带著破风锐响,竟贴著阿依慕夫人的脸颊刺出。
「噗嗤!」
三棱槊头势如破竹,将那秃发兵当胸刺了个对穿。
锋利的马槊擦著脸颊而过,让阿依慕惊得整个人都定在那里。
她惊然回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她刚要转身向杨灿道谢,就觉得腰间的蹀躞带忽然一紧,紧接著身子一轻,腾云驾雾般离了地。
等她再一定神,已然稳稳落在杨灿身前的马鞍上。
「欸?」
阿依慕夫人一时间哭笑不得,慌忙抓住身前的马鞍桥。
可还不等她说话,耳畔便传来一个喷著灼热气息的声音:「夫人莫慌,灿来救你!」
杨灿一手持缰,一手持槊,将她稳稳地护在双臂中间,顺势一拨马头。
胯下神驹便长嘶一声,蹄下生风,载著二人冲破乱军,朝著黑石大营的方向且战且去了。
PS:这一章写了一万四,我本来还想,那我休息两天的意义在哪?我把这一章拆成三天的更新量,一天也有将近五千字了啊。
后来一想,不对,之所以今天能写这么多,就是因为休息了两天,脑力更充沛了些啊,而且初一初二事情确实多,便释然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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