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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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试探
上邽城主府一连两天都甚是清静。
因为几天前杨灿遇刺,伤在颈部,据说伤势不要命,可这毕竟是要命的位置。
谨慎起见,还是「歇养」了两日,不理公务、不见客人。
直到今天,杨灿方才恢复理事和会客。
在「陇上春」客栈住著的罗氏兄弟得到城主府使人送来允帖,二人马上离开客栈,赶往城主府。
这两天无法见到杨灿,兄弟俩在客栈,好生商量了一番,还真被他们想到一个好主意。
从传言来看,妹子很可能就在上邽,被杨灿这厮给花言巧语骗去了身子。
我那可怜的妹子。
可是,越是如此,越不能张扬,不然消息一旦传开,妹子这一辈子可咋办?
因此,兄弟俩商议,待见到杨灿时,就装作对传言一无所知。
二人只当小妹还在独孤阀那儿,如今只是路过上邽,见见和自家有糖坊生意往来的杨总戎。
杨灿若听说他们二人是去往独孤阀的地盘寻找妹妹,而妹妹又在他这儿,必定会马上把这消息告诉妹妹,一同图谋对策。
二人只消拜访之后,就暗中盯著杨灿行踪,通过这一招「打草惊蛇」,定能顺利找到妹妹下落。
接下来,当然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先把妹妹带走,保全她的名声要紧。
至于报复,只要那厮还在,什么时候都可以。
客厅里,杨灿脖子上还缠著绷带,动作因此稍显僵硬。
拱手见客、肃手让座,回到座位,脖颈始终不动,像个牵线木偶。
罗刚强忍恨意,笑吟吟地道:「杨兄,伤势如何了?」
杨灿端坐如仪,微笑道:「无妨,不过是皮肉伤,养好了伤口就是,不碍的。」
罗刚心想,这箭手真是废物,怎不射死你?
罗刚脸上依旧带著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吉人天相啊。」
杨灿道:「贤昆仲这次来上邽是?」
罗毅抢著道:「我家小妹先前因糖坊事务,暂留陇上,不料恰逢你们和慕容家两阀起了战事,以至断了归路。
消息传回吴郡,家中父母甚是牵挂,遂命我兄弟二人赶来寻她。
她现在,多半正寄居在独孤家,我兄弟二人是途经贵地,特意登门拜访。」
「原来如此,呵呵。」
杨灿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幸亏贤昆仲来了趟我的府上,这独孤家,你们就不必去了。」
罗刚一愣,道:「为何?」
杨灿道:「因为,令妹如今就在上邽。」
罗刚和罗毅大吃一惊,急急对视一眼,他没隐瞒?他竟敢说出来?
两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杨灿,杨灿笑吟吟地道:「其实,令妹在上邽住了很久了,如今暂居城西,我陪贤昆仲去找她。」
罗刚听了,心中顿生疑窦,杨灿怎么毫不担心我们兄妹相见?
是我妹妹已经被他哄得死心塌地,还是传言有误?
心中虽然疑惑著,两人还是半信半疑地站起身来。
「既如此,那就有劳杨总戎了。」
就在这时,旺财急步而入,躬身道:「老爷,东顺大执事登门求见,说是有紧要之事,要面见老爷。」
杨灿心中微微一动,东顺来了?他来干嘛?
太夫人和于七公召见过他,随后他就召集东家嫡系在「陇上春」秘密会面。
现在他来见我,是想帮著李太夫人他们算计我,还是想————「弃于投杨?」
杨灿心中思索著,道:「我这里正有贵客,东执事那边,可否请他改日再来?」
旺财道:「小的已经把老爷正在会见贵客的事告诉东执事了。东执事说,他可以等。」
杨灿心想,我去西城,而且不能到了就走,这一来一回,他得等到什么时候?
一时间,对于东顺的来意,杨灿也满是好奇。
杨灿便转向罗氏兄弟,抱歉地道:「东执事是我于阀农政要人,不可不见。
这样吧,我安排人,带贤昆仲去见令妹,今晚我再设宴,为二位接风。
罗刚听了暗喜,杨灿不在,有什么话,正好向小妹问清楚。
罗刚忙不迭道:「杨兄身居要职,公务繁忙,使人领我们便是了。」
当下,杨灿就让旺财安排去过崔府的下人,引著罗刚兄弟去见罗湄儿。
等罗氏兄弟告辞离去,杨灿便急急向书房而去。
书房里,东顺不过短短两日未见,整个人却似憔悴了数倍。
心神的挣扎消耗,要比肉体上的疲惫更加累人,他的鬓边白发都似添了几根。
见杨灿走来,东顺立即站起身来,向杨灿拱了拱手:「总戎使,伤势如何了?」
杨灿道:「无妨,那刺客射得偏了,只是皮肉伤,养几日便好。」
东顺道:「如此甚好,刺杀之事可有眉目了,寻到凶手踪迹了么?」
杨灿道:「我府上的人,在阀府街对面一户民居屋顶,寻得一张遗弃的长弓,还有一行脚印,那凶手为人机警,逃窜及时,至今尚未拿获。」
「哦?」东顺忽然目露讥诮之色,淡淡问道:「刺客,难道不是杨总戎自己派的吗?
贼喊捉贼,自然找不到贼,你说是不是啊,杨总戎?」
杨灿猛地心头一惊,但转念急急一想,尉迟渴侯已经随尉迟沙伽返回苍狼峡,绝无泄密的可能。
所以,这老东西在诈我?
念及此处,杨灿心中骤定,神色平静地道:「无稽之谈!东执事,杨某险些丧命,你竟还要强加罪责于我?」
东顺冷笑道:「若非如此,你为何如此镇定?你说老夫污蔑于你,你会不惊不怒?」
杨灿苦笑一声,无奈地道:「我不惊不怒,是因为,东执事,你已不是第一个如此无端揣测之人。」
东顺一怔,眼底的锐利之色渐渐散去。
杨灿道:「若是我一手策划,我会冒此奇险?那箭矢射的是我颈项,只差毫厘就死定了。我会用赌命的方式来搏?东执事,若换成你,你赌不赌?」
「这————」
东顺本来就是诈他,见他一脸悲愤,眼中泪光莹莹,不禁暗生愧疚。
东顺道:「事情发生的太过及时,难免叫人心生揣测。
老夫本也不信你会行此狡诈之事,只是既然见到了总戎,终是不免想再确认一下。」
杨灿露出一副心灰意冷、无意再辩的冷漠模样,抬眼望向屋顶承尘,淡淡地道:「你现在确认了,可以走了。」
东顺沉默片刻,向杨灿长长一揖,道:「老夫为无端诈唬,向总戎谢罪。不过,老夫今日来,却并非为了询问刺杀之事。」
杨灿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东顺:「那么东执事,因何事而来?」
东顺道:「老夫一生效忠于氏,守护于氏家业,实非叛主奸佞。
但老夫一生深耕农政,老夫惜地、惜粮、惜万民生计啊。
可如今,竟有人要老夫毁苗、断粮,绝万民生计,老夫————老夫实难从命。」
杨灿目光闪动,心中隐隐猜到几分,试探地道:「东老是我于阀第一农官,谁能逼迫东老,行此丧尽天良之举?」
东顺惨然一笑,神情激动起来:「土地庄稼是于家基业的根本,百姓温饱是于家得民心的关键,它不该成为排除异己的武器!」
话音落下,两行老泪骤然顺著他沟壑纵横的老脸缓缓滚下。
「可如今,太夫人和于七公,竟要老夫锁死粮源、荒废春耕!
他们,他们要人为地制造一场粮荒,要让人饿死,要激起民变,以此作为夺权争势的利器!」
东顺摇了摇头,声音哽咽:「为了权斗毁田废农、牺牲万千百姓性命,让良田荒废、
让万民流离,那老夫就是于家的千古罪人!
老夫做不到啊!
可太夫人和七公苦苦相求,甚而不惜向老夫,向一个家臣下跪求恳。
老夫不想负了旧主恩义,又实在无法做出这种事来!
所以,老夫今日来,把太夫人和七公的打算,对总戎和盘托出!
但总戎若想以此治他们的罪,老夫不会承认此刻对总戎所说。
老夫只是希望总戎能有所戒备,千万不要————让他们真的做成此事。」
说到这里,东顺苦涩地一笑:「老夫已经决定,请辞农政执事一职,携全家归隐山林,回家种地去,从此不再参与你们之间的争斗!」
说罢,东顺向杨灿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春耕在即。」
杨灿清冷的声音骤然从他身后响起:「这个时候,你撂挑子?」
东顺蓦然站住了脚步。
杨灿继续道:「于阀农政,两百年来,一直由你东氏负责。
农事、民情,没有人比你们东氏更了解,如今春耕在即,你却甩手归田、回家种地去了。
杨灿沉声道:「我相信,你家的田,你一定能种得很好,可于阀全境四五万户,二十多万的人口,他们今年还能种好地吗?」
「你口口声声惜万民生计,视百姓温饱为己任,这般抽身避世、弃万民于不顾,便是你的坚守与本心?」
东顺身形微颤,缓缓转过身来,眼底满是挣扎与茫然,定定地看向杨灿:「你让老夫怎么做?老夫还能怎么做?」
杨灿目光坚定地道:「于家正统,从来都是阀主一脉!
你是于氏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效忠的是于家正统阀主,而非太夫人,更非于七公!」
「我想要你不忘初心,恪守臣节,忠心守护于家正统和万民基业。」
东顺眼底剧烈动摇,迟疑著问道:「你是要老夫背弃太夫人和七公,效忠小阀主?」
「正统本就是阀主,何来背弃之说?」
杨灿道:「你这不是背弃,而是坚守正统。你不仅该维护正统,更不该对他们的毒计一味逃避。
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是可以阻止他们。但此计不成,他们必定还会再生毒计。
于老,你该助我,彻底打消他们的野心,让于家的内患,从此消失!」
东顺变色道:「你要老夫帮你反手算计太夫人和于七公?」
杨灿摇头道:「算计的,是他们,我们要做的,是阻止。
东老,你我曾联手,收诸城之粮,不仅做到了坚壁清野,甚至还清了城,才让慕容阀吃了大亏,咱们不是合作得很好吗?
如今也是一样,他们要毁粮,我们要保粮。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必须得消除这个隐患才成,东老,我可不是要你构陷宗亲。
事情,是他们做的,而要彻底杜绝这种可能,就必须让他们的野心与恶毒暴露在天下人面前,让他们从此无法为恶!
东老,我向你承诺,这,就是我的目的。我不会伤及他们性命,无论是太夫人、于七公,还是于文轩、于浩然,他们一定可以活著。」
这番承诺,东顺的神色愈发松动起来。
这老家伙今天来,可也不是真的为了归隐。
他偌大年纪了,真就归隐了,也没甚么。
但这一次,他的表态可是东氏一族彻底归隐。
而这一点,他可做不到,他来的时候,就已在阀主、杨灿和太夫人、于七公这两边做出了选择。
杨灿承诺只争胜败,不取那些人的性命,便已满足了他的要求,只是一时无法这般爽快顺坡下来罢了。
杨灿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忽道:「对了,我的继子尉迟沙伽,乃是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少首领,今年虚岁十六了,年少有为、前途可期。」
「东老一生深耕农政、养育万民,是积了大福报的人,家中子嗣繁茂,想来必有适龄待嫁的孙女儿。
你我皆是于氏家臣,不如结一门儿女亲家,亲上加亲,我的承诺,总不会对自己的老亲家失信吧?」
东顺闻言,总算有了更顺滑的台阶,却仍拿乔道:「哼,总戎你自己才多大年纪?怎么,杨总戎是觉得我们东家配不上你,不配与你本人联姻?」
杨灿道:「东老误会了。我早已定下婚约,而您的孙女,断然没有屈身为妾的道理,即便是贵妾,也总是委屈了你家姑娘。
沙伽那孩子,你是见过的,生得俊美不凡,更是一方部落首领。
我敢说,不管东老你情愿与否,令孙女若是见了他,一定千肯万肯。」
东顺轻咳一声,就把话风转到了儿女亲事上,迟疑道:「只是,老夫的孙女,自幼长于陇上农耕之家,往后若是远嫁草原————」
「这点东老大可放心。」
杨灿立刻道:「沙伽如今正在苍狼峡外修建新城,那片地界水土丰饶、地势平整,也适宜农耕。
待那城池修筑完工,又开辟出一片良田,他坐拥城池与良田,还舍得去草原上搭帐篷吗?」
听完这番话,东顺终于点了头:「好。那你说,老夫————该怎么做?」
曾经弄死过李言和袁成举的府邸里,萧惊鸿静坐堂中,自光淡淡地扫过四周陈设。
屋内桌椅屏风、摆件家私一应俱全,皆是完好无损,无需大肆添置,只需稍加清扫修缮,便可安然入住。
她心中暗自盘算:这偌大宅院空置已久,彻底修整虽费些气力,却胜在器物齐全、无需耗费巨资重建翻新。
往后可让绾绾将杏林谷的一众姨娘和下人、丫鬟们都接来居住,自行洒扫便是。
——
至于那座杏林谷,也就开花时好看,山路崎岖,卖杏也卖不了几个钱,也不知豹叔那个大傻子,当初怎就要了这么一块封地,不如低价转手卖给果农。
至于我么,我只需帮绾绾安顿好此处家事,便可动身前往代来城了。
那群不下蛋的老母鸡,就养在上邦好了。等过两年,豹叔在代来城彻底安顿好了,我也有了他的孩子,再把她们接去便是。
想到这里,萧惊鸿又想起一件事,一只母鸡孵不出蛋,那是鸡的问题,一群母鸡孵不出蛋,那该是公鸡的问题了吧?
不过,绾绾不就是豹叔生的么,他也不是不能生啊?
定是他年轻时候荒唐事做的太多,如今亏空的厉害。
要不然,他怎会练得一手弹指神通、更是巧舌如簧,辩才无碍?
听说六疾馆有位潘神医,医道通神,我去代来之前,一定得去找她抓几副药才成。
这座宅院并非寻常私产买卖,钱款皆是从公帐流转交割,不过是官府帐目的挪移更替0
这座府邸本是阀府赏赐给功勋的宅邸,宅契的归属早已明确,只能落在于骁豹的名下。
所以就算是于绾绾亲自去办,也是落在他爹的名下,因此萧惊鸿纵然这时还无名无份,跟著房牙去,也一样把房契办下来了。
萧惊鸿正盘算著如何尽快安顿好上邽之事,以便去代来城找她师叔,忽然听到院中传来一阵语声,却非于绾绾的声音。
萧惊鸿心中一凛,立刻提起身形,悄无声息地闪了出去。
庭院中,独孤婧瑶带著两个丫鬟,旁若无人地走在雪地里,左顾右盼。
独孤婧瑶道:「倒是一座规整雅致的院落,可惜空置太久了,竟是这般荒凉萧瑟。」
一个丫鬟道:「姑娘你看,这地上有几行脚印呢。」
另一个丫鬟不以为然地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么大的宅子,一定有人看管的啊,定是守宅人来过。」
三人一边说,一边朝著另一侧的墙边走去。
萧惊鸿隐于廊柱阴影之下,静悄悄地看著。
一见是三个女子,她的戒心便消了大半。
又见她们举止坦荡,不似盗贼,萧惊鸿心中不免好奇。
这三个女子是谁家的?怎么进了我叔的宅院,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于是,她便放轻了脚步,悄悄蹑了上去。
此时,长街上,罗刚、罗毅两兄弟骑著马,在城主府一个仆从的带引下,策马缓行,正驶入西城。
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车把式,赶著一辆青幔马车,也是往西城去的。
车厢内,于绾绾握著堂姐于慧冰凉的小手,柔声安慰著。
她去找于七公,终是让他答应,给于慧谋得一份和离文书。
至于莫少羽的签字画押,那简单得很。
莫少羽已是阶下囚,于家的宗长派人去,叫他画押和离,无论他答应或是不答应,他的手指印,是一定会出现在和离文书上的。
于慧眼泪汪汪地看著于绾绾,满眼感激,她哽咽地道:「绾绾,此番若不是你,我定是难逃一死了。」
于绾绾柔声安慰道:「慧慧姐,咱们自己人,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爹造反,你公公谋逆,是他们自身野心作祟,和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二伯可是我父亲亲手送走的,你————会不会怪我爹?」
于慧听了,摇了摇头,泪水从颊上滑落:「我不怪。无人愿意背负弑兄之名,我知道三叔心里也不好受。
三叔只是不想我爹被拉上法场,在万人唾骂中明正典刑,这才助他解脱,保下他最后的体面。」
至于莫凡、莫少羽父子,他们狼子野心、谋逆作乱,我于慧从未真心把他们认作亲人」」
。
说罢,于慧又低声啜泣起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压抑、惶恐都倾泻出来。
于绾绾心生怜惜,连忙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良久,于慧稍稍平复情绪,轻轻抽身,抬起泪眼,看向绾绾。
「绾绾,你知道吗?我大兄曾经对我说过,两年前,他本想————说和我与杨灿成亲,那时杨灿还只是丰安庄主,可惜————我爹没答应。」
于绾绾心想,杨灿是什么香饽饽吗?好吧,至少————,比莫少羽强。
于慧抬手擦了擦泪,哑著嗓子,以一个过来人的口吻,郑重地道:「绾绾,姐这一生,算是毁了。你要记住,嫁人,对咱们女子而言,不啻于第二次投胎。
你可千万擦亮眼睛,莫要步了姐的后尘,一旦选错了人,那就是投错了胎,一辈子都完了。」
于绾绾听了,一挺胸膛,道:「姐,你放心。投胎是天定,嫁人可是人定。
我的命,可不靠臭男人托著,我自己托得起来。
我将来真要嫁了人,我让他咋,他就得咋,由不得他犟!
他要是犯糊涂,敢做拖累我的事情,我捶不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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