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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一入长安道,满城红袖招


第529章  一入长安道,满城红袖招

    南疆的雨,总是这般黏腻,不似中原那般爽利,倒像是一层化不开的浓愁,裹挟著这安南国特有的瘴气与腐草味道,直往人的骨缝里钻。

    交趾布政使司临时行辕。

    更漏将残,沉香已烬。

    窗外芭蕉被夜雨打得僻啪作响,恰似那乱人心魄的羯鼓。

    卢象升赤著上身,露出一身精悍如铁铸般的腱子肉,这具躯体上纵横交错的伤疤,犹如这一路南征北战绘就的山河图。

    他正借著昏黄摇曳的烛火,用一块雪白的鹿皮细细以此擦拭著手中的那柄精钢马刀。

    刀锋森寒,映出他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眉头深锁的脸。

    「大人,京师来的钦差还在偏厅候著。」亲兵统领低声道,声音里压著一丝不安。

    卢象升动作未停,指尖划过刀刃,感受著那抹嗜血的凉意。

    这一仗,他在安南打得并不痛快。

    虽说安南已定,在此置了布政使司,可南边那暹罗国,倚仗象兵之利,在边界蠢蠢欲动。

    他摩下的天雄军,那是一群尝过血的狼,正盯著暹罗那肥沃的稻田流口水。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这八个字像是一条毒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

    他卢象升虽是书生出身,也读圣贤书,但在这修罗场上滚过几遭,深知帝王心术,深如渊海。

    但他旋即轻笑一声,将那毒蛇斩作两段。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他自言自语。

    那位坐在紫禁城里的年轻天子,那双眼睛,他卢象升见过。

    那里面藏著的不是守成的暮气,而是一团要把这旧乾坤烧个干净的烈火。

    满桂去了西域,把那些蒙古王公治得服服帖帖;孙传庭在辽东,正把建奴剩下的老弱病残编户齐民。

    大明这架巨大的战车,轮轴才刚刚转热,岂有此时卸下车辕的道理?  

    既非杀身,那便是————

    他起身,披上一件绣著麒麟暗纹的玄色纱袍,腰束玉带,整个人瞬间褪去了武夫的杀伐气,多了一分儒将的风流与沉稳。

    「更衣,面圣,回京。」

    他推开窗,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南国再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北望京华,那座金粉堆砌又杀机四伏的城池里,正有一盘惊天大棋,等著他这一颗棋子落盘。

    江水滔滔,孤帆远影。

    官船沿著海岸线一路北上。

    若是换了往日,卢象升定要对著景色赋诗一首,效那骚人墨客之雅事。

    而此刻,他独坐船头,面前摆著一副残局,手中捏著一枚黑子,迟迟未落。

    「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非惟智也,势也。」

    他在推演。

    若非除患,必是新征。

    陛下之志,吞吐八荒。

    如今寰宇之内,北虏已灭,辽东归治,大漠以西有满桂经略,西域三十六国重归汉唐故道,那是陆上的霸业。

    南疆安南已入版图,暹罗虽未下,却不过是疥癞之疾。

    剩下的————

    卢象升的目光,穿过运河的水雾,仿佛看到了一张巨大的舆图。

    此时,一阵海风吹过,卷起案上宣纸,恰好盖住了那舆图的西部,只露出一片茫茫东海。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东海浩渺,巨澜未靖。昔有倭奴,悬于海隅,貌恭而心桀,实乃中华之腹心大患。」

    他想起了万历年间那场惨烈的壬辰倭乱,想起了嘉靖年间东南沿海那一颗颗挂在竹竿上的百姓头颅。

    那是大明的旧伤,虽已结痂,但每逢阴雨,隐隐作痛。

    西方是如血的残阳,那是满桂的猎场,骑兵纵横,黄沙百战。

    东方则是如墨的怒涛,那是未知的深渊。

    这船身猛地一晃,卢象升手中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的一角。

    那个位置,赫然是...天元之东。

    他心下雪亮,陛下这次让他回来,怕不是为了那些陈词滥调的述职,而是要让他卢象升,去做那把劈开巨浪的刀!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浑身燥热。

    安南那点功绩,比起这开海疆,灭倭国的万世之功,简直如萤火之于皓月。

    他回首舱内,取出一方端砚,在那狼毫笔尖饱蘸浓墨,于宣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指日东征」

    随后,他又觉得太过露骨,便将纸揉成一团,扔入海中,看著它化为一滩墨渍,散入滚滚波涛。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京师,德胜门。

    虽已是许久未见,这帝都的气象,竟又有了一番新变。

    城垣依旧巍峨,只是那墙头之上,多了许多漆黑森严的炮口,那是工部新铸的红夷大炮,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宛如巨兽蛰伏,俯瞰众生。

    街道之上,车水马龙,繁华更胜往昔。

    来自安南的香料、辽东的皮草、西域的葡萄美酒,甚至还有那泰西红毛番的自鸣钟皆在此处汇聚。

    百姓脸上少了些当年的菜色与仓皇,多了几分天朝上国的从容与倨傲。

    卢象升骑在马上,并未惊动官府,只带了几名亲随,悄然入城。

    一入长安道,满城红袖招。

    那秦楼楚馆的歌女,唱的不再是《后庭花》,竟是那时下流行的《破阵子》。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这大明的风骨,变了。

    变得锐利,变得昂扬,变得——让人热血沸腾。

    此时,一名身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百户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拦在了卢象升马前。

    那百户面无表情,拱手一礼:「卢督师,陛下口谕,无需回府更衣,著即刻进宫面圣。」

    「即刻?」卢象升眉毛一挑,看著自己这一身沾染了风尘的常服,虽不算失礼,但也绝非朝见天颜的规制。

    「陛下说了,」那百户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督师乃朕之肱股,非朝堂俗吏可比,自家人说话,无需那些虚礼。」

    先生。

    自家人。

    这两个词如春风化雨,瞬间消解了卢象升心中最后的芥蒂,却也让他肩头的担子,重了千钧。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整了整衣冠,对著那巍峨的紫禁城,深深吸了一口气o

    这一去,便是要搅动天下的风云。

    乾清宫,西暖阁。

    殿内的陈设极少,唯有四壁挂满了各种舆图,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龙涎香与浓郁的墨香。

    朱由检穿著一件湖蓝色的道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著,背对著殿门,正全神贯注地看著墙上的一幅巨图。

    那是《皇明海防一览图》。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来了?」

    卢象升快步上前,行大礼参拜:「臣卢象升,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奉诏讨伐安南,幸不辱命,今————」

    「行了,起吧。」朱由检转过身来,那双眸子依旧亮得吓人,只是眼角眉梢似乎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亢奋,「今日叫你来,不是听你说安南的,那些朕都知道。」

    他走到御案前,端起一杯热茶,吹了吹浮叶,并不喝,又放下。

    「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只绣墩。

    卢象升谢恩坐下,身板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

    朱由检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道:「九台,晒黑了,也瘦了。看来安南那鬼地方的水土确实不养人。这次回来,想歇歇吗?」

    卢象升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臣乃武人,马革裹尸是本分。如今天下虽安,然四夷未尽臣服,臣这把刀还未卷刃,不敢言歇。」

    「好一个不敢言歇!」朱由检拊掌大笑,「满桂那厮在西边,给朕送来了西域良马三千匹,还有几个不听话的小国国主的脑袋。他在信里跟朕吹嘘说要打到极西之地,去看看那红毛鬼的老巢长什么样。」

    说到此处,皇帝的脸色骤然一沉,笑容尽敛,那一瞬间的变脸犹如晴空起雷,让人心惊肉跳。

    他踱步至那幅海防图前,伸出修长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朝鲜半岛东侧,那一片狭长的岛屿之上。

    那一指力透纸背,仿佛要将那地图戳个窟窿。

    「九台,你来看看。」

    卢象升起身,趋步向前,目光顺著皇帝的手指望去。

    那是倭国。

    「自前朝以来,倭寇屡犯我疆界。嘉靖年间,如附骨之疽,若非戚继光、俞大猷诸将浴血,江南几无宁日。万历年间,丰臣秀吉那老猴子更是狂妄,妄图吞并朝鲜,窥视神器!」

    朱由检的声音愈发冰冷,语速不快,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森森寒意。

    「今我大明兵强马壮,积弊已除。朕常夜不能寐,思及卧榻之侧,竟有此等狼子野心之国酣睡,心中实是不安。」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著卢象升,那目光如两道利剑,直刺入卢象升的心底。

    「你说,满桂在西,朕能让他在那一边独美吗?」

    卢象升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那股早已在心中盘桓已久的猜测终于得到了最确凿的印证。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激荡,仿佛有万千惊雷在炸响。

    卢象升猛地撩起袍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陛下之意,臣已明了!臣虽驽钝,愿为陛下马前卒,提三尺剑,跨海东征,荡平倭奴,扬我大明天威!」

    朱由检并未立刻叫起,而是背著手在这暖阁中缓缓踱步。

    此时窗外残阳如血,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砖漫地的地面上,宛如一条蛰伏的巨龙。

    良久,朱由检停下脚步,背对著卢象升,缓缓吐出那句早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不似君王下诏,更像是一个猎人在向猎犬展示最后的猎场,透著令人战栗的疯狂与冷静交织的魅力。

    「安南已定,朕,要灭倭!」

    这七个字,如七记重锤,砸得这乾清宫的空气都凝固了。

    并非征伐,亦非惩戒,而是「灭」!

    一字之差,天渊之别。

    前者是帝王之术,为了朝贡与颜面;后者是修罗之道,要的是亡其国,绝其种,纳其土。

    卢象升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

    他曾以为自己足够了解陛下,可如今看来,陛下的野心远比他想像的要大得多,深得

    多。

    这不仅仅是为了雪耻,这是要在史书上盖过秦皇汉武,这是要让这大明的龙旗,插遍日升月落之地!

    「你可知,朕为何选你?」朱由检转过身,将亲自斟的那杯茶,递到了卢象升面前。

    卢象升双手接过,只觉掌心滚烫,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臣斗胆揣测,」他沉声道,「满桂勇猛有余,然性如烈火,善野战而不善水战,善摧城而不善抚众。倭国孤悬海外,风涛险恶,且其民性狡诈顽劣,若只凭杀伐,恐难竟全功。需恩威并施,步步为营,文能安民,武能定国,方可图之。」

    「说得好!」朱由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也只说对了一半。」

    他走到御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那是郑芝龙递上来的密折。

    「郑芝龙那条海泥鳅,在海上是一把好手,朕要用他的船,用他的人。但他毕竟是海盗出身,野性未驯,让他打仗可以,让他统筹全局,朕不放心。朕需要一根定海神针,既能压得住郑芝龙的骄气,又能统领陆师,在那岛国之上,给朕扎下一个去不掉的钉子!」

    朱由检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你在安南做得很好。整肃军队,恩威并济,朕看在眼里。这次征日,不同以往。这不仅是兵火之争,更是国运之战。朕已命户部筹措粮草,工部打造海船,这半年,所有的资源都会向东边倾斜。」

    「卢象升听旨!」

    卢象升立刻将茶盏放下,跪伏于地,额头紧贴著金砖。

    「臣在!」

    「朕封你为征东大将军」,总督朝鲜、山东及征日诸路军务。郑芝龙的水师,听你节制;从安南、辽东调拨的火器营,归你调遣。朕不给你定归期,也不问你花多少银子,朕只要一个结果————」

    朱由检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森然,透著一股血腥气。

    「把那所谓的「神国」给朕打烂,把他们的「天皇」给朕请到北京来喝茶。若是那德川家还要负隅顽抗,那就......鸡犬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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