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赐婚风波
赐婚的圣旨,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第三日清晨,林青釉还在会馆后院练字,忽听前院锣声大作。她搁笔起身,就见韦应怜匆匆进来,脸色微妙:“林姑娘,宫里来人了,快接旨。”
宫里?赐婚圣旨这么快就下了?
林青釉来不及多想,整了整衣襟,随韦应怜来到前厅。厅中已站满人——同源盟的几位执事、会馆的仆役、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街坊。为首的宣旨内侍面白无须,正是那日在麟德殿外引路的小太监,此刻捧着黄绫圣旨,神色庄重。
“林青釉接旨——”
林青釉跪倒,身后众人齐刷刷跪下。
小太监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念起来。圣旨前半段是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什么“吴氏外孙女,德容兼备”之类,林青釉听得半懂不懂。但后半段她听清了——
“着封林氏青釉为乡君,赐婚靖王世子陆晏舟,择吉日完婚。钦此。”
乡君?那是正五品的封号,虽不高,却是正式的诰命。对一个民女出身的人来说,已是莫大的恩典。
林青釉叩首:“臣女领旨谢恩。”
小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她:“林乡君,恭喜了。高公公让咱家带句话:陛下说了,治沙的事要紧,婚事也要紧。等忙过这阵,该办的事一样不能少。”
“多谢公公,多谢高公公。”林青釉接过圣旨,韦应怜已递上一个鼓鼓的荷包。小太监也不推辞,揣入袖中,笑着告辞。
送走宣旨内侍,厅中顿时热闹起来。几个执事纷纷上前道贺,街坊们七嘴八舌议论——什么“林姑娘好福气”、“靖王府的门第可高着呢”。林青釉一一应对,面上笑着,心里却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三个月前她还是逃亡的钦犯,如今竟成了乡君,要嫁入王府了。
“发什么呆?”韦应怜走过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可别忘了,你答应过的事。治沙院的事,还等着你张罗呢。”
林青釉回过神,认真点头:“忘不了。”
消息传得飞快。当天下午,就有好几拨人登门道贺——有同源盟的商友,有与靖王府有些交情的官员家眷,甚至还有几个素不相识的,自称是某某夫人的远亲,要“拜见林乡君”。
林青釉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韦应怜却见怪不怪:“长安就这样。有点风吹草动,就有一窝蜂的人贴上来。你往后慢慢就习惯了。”
正说着,门子又来报:“林姑娘,兵部侍郎府上送来了贺礼,这是礼单。”
林青釉接过礼单,扫了一眼,心头一跳。兵部侍郎——那是李林甫的人。她与兵部侍郎素不相识,对方为何送礼?
“收下。”韦应怜看出她的迟疑,“礼尚往来,你不收反而得罪人。记着谁送的就行,日后心里有数。”
林青釉点头,将礼单收好。她忽然明白,这就是长安的规矩。人情往来,不是交情,是网。一张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网。
傍晚时分,陆晏舟来了。
他一身便服,神采奕奕,显然心情极好。见林青釉在厅中接待客人,他也没有打扰,只远远站着,等她应付完那些道贺的人,才走上前来。
“累了吧?”他问。
“有点。”林青釉揉了揉眉心,“比在沙漠里走路还累。”
陆晏舟失笑:“这才刚开始。等成亲那天,还要累十倍。”
林青釉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两人并肩往后院走,穿过回廊时,陆晏舟忽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一支玉簪。白玉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青釉莲花。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轻声道,“父亲让我交给你。他说,这支簪他藏了二十年,原是要给儿媳的。现在,给你。”
林青釉接过玉簪,触手温润,带着淡淡的暖意。她看着那朵青釉莲花,忽然明白了什么——青釉,是她的名字,也是这支簪的缘分。
“替我谢过王爷。”她轻声道。
陆晏舟点头,亲手将玉簪插入她的发髻。暮色四合,晚风微凉,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说话。
这一刻,胜过千言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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赐婚的消息传遍长安,自然也传到了某些人的耳中。
三日后,林青釉正与韦应怜商议治沙院的选址,忽有门子来报:“林姑娘,东宫来人,说是太子妃想见您。”
太子妃——韦氏,太子李亨的正妻。
林青釉与韦应怜对视一眼。韦应怜面色微凝:“东宫和靖王府素无往来,太子妃为何突然要见你?”
林青釉心中也有疑惑,但既然来人已到,不好推辞。她换了身得体衣裙,随东宫内侍入宫。
东宫在皇城东侧,规制虽不及皇帝寝宫,也极尽庄严。林青釉被引到一处偏殿,殿中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容貌端庄,衣着素雅,正是太子妃韦氏。
“臣女林青釉,见过太子妃。”林青釉行礼。
“免礼。”太子妃声音温和,指了指旁边的坐席,“林姑娘请坐。”
林青釉谢过,依言落座。太子妃细细打量她片刻,忽然笑道:“果然是个灵秀的。难怪靖王世子一见倾心,连父皇都夸你‘沉稳有度’。”
“太子妃过誉。”林青釉垂眸,“臣女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太子妃笑了笑,端起茶盏:“林姑娘在西域的事,本宫听说了些。治沙之法,当真能解河西之困?”
林青釉谨慎道:“楼兰人的法子,确实在沙漠中用过三百年。但要因地制宜,还需时日验证。”
“好。”太子妃点头,“谨慎些好。本宫最怕那些夸夸其谈的人,说得天花乱坠,做起来一无是处。”
她放下茶盏,忽然话锋一转:“林姑娘可知,本宫为何要见你?”
“臣女不知。”
“因为有人想见你。”太子妃微微侧身,向屏风后道,“出来吧。”
屏风后走出一个人来——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俊,身穿素色长袍,眉宇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沉静。他向林青釉拱手:“林姑娘,在下李泌,有礼了。”
李泌?那个以神童闻名、七岁就能与张说对弈、被张九龄称为“国器”的李泌?
林青釉起身还礼:“李先生大名,如雷贯耳。”
李泌微微一笑,在太子妃下首坐下,开门见山道:“林姑娘,在下冒昧求见,是想请教楼兰之事。”
“请教不敢当。李先生想问什么?”
“想问——”李泌目光深邃,“楼兰人的治沙之法,对吐蕃有用吗?”
这个问题让林青釉一愣。对吐蕃有用?吐蕃在西域之西,高原气候与沙漠不同,治沙之法……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李先生的意思是,若吐蕃掌握了治沙之法,便可西进?”
李泌点头,眼中闪过赞许:“林姑娘果然聪慧。吐蕃近年不断西扩,吞并大小勃律,兵锋直指安西四镇。但他们西进最大的障碍,是高原以东的大片沙漠。若他们有治沙之法,这个障碍就没了。”
林青釉心中凛然。她只想着用治沙之法造福百姓,却没想到,治沙之法也可能被敌人利用。
“所以,”她缓缓道,“这些典籍,绝不能落入吐蕃之手。”
“正是。”李泌神色严肃,“楼兰智慧,是大唐之幸,也可能成为大唐之祸。用得好,可固边惠民;用得不好,便是资敌利器。林姑娘是这些典籍的守护者,责任重大。”
林青釉郑重点头:“臣女明白。”
李泌看着她,忽然笑了:“林姑娘可知,在下为何要见你?”
“请先生明示。”
“因为在下将来,或许需要你帮忙。”李泌起身,“在下与太子殿下相交多年,深知治国之难。治沙、屯田、固边,哪一样都离不开像林姑娘这样的人。将来若有难处,还望林姑娘不吝相助。”
林青釉心中震动。李泌这是……在为太子布局?还是在为他自己铺路?
她看不透这个年轻人,但能感觉到,他比表面上看起来深得多。
“臣女不敢当。”她谨慎道,“若有能尽力的地方,定当从命。”
李泌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告辞。太子妃也端茶送客。
离开东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林青釉坐在马车里,脑中反复回想着李泌的话。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阵阵。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卷入了更深的水。赐婚只是开始,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展开。
回到会馆,陆晏舟正在等她。见她神色有异,他问:“怎么了?”
林青釉将东宫之行细细说了。陆晏舟听完,沉默片刻,道:“李泌这个人,深不可测。他七岁入宫,与陛下对弈,从容不迫。长大后游历四方,结交奇人异士,学问极杂。太子李亨对他极为器重,许多大事都听他的意见。”
“他是太子的人?”
“是,也不完全是。”陆晏舟斟酌道,“李泌是道士,不问政事,却又在政事中。他与各方都保持距离,又与各方都有往来。这种人,最可怕,也最有用。”
林青釉若有所思:“那他今日见我,到底想干什么?”
陆晏舟想了想:“可能是试探。试探你对太子的态度,试探你对治沙之法的掌控程度,也试探……你是否有更大的野心。”
“野心?”林青釉失笑,“我能有什么野心?能好好活着,做成想做的事,就知足了。”
陆晏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但别人不知道。在长安,每个人都用自己的心思去揣摩别人。你不争,不代表别人不把你当对手。”
林青釉沉默。她想起那些送贺礼的陌生人,想起太子妃的试探,想起李泌的言语机锋。长安,果然比沙漠更复杂。
“别怕。”陆晏舟轻声道,“有我呢。”
林青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她知道,前路不会平坦。但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夜色渐深。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古老都城里的每一场博弈,每一次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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