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亲口说「朕记得你」，这等待遇，天下能有几人？

    吴有德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双膝一软便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

    「草民……草民何德何能，竞蒙陛下记挂！草民惶恐！」

    赵佶看著他伏在地上微微发颤的样子，倒觉得有趣，摆了摆手道：

    「起来吧。先生身边得力的人不多，你算一个。河北路那些工坊，先生方才说了，你是要出钱出力的……。

    朕也不能让你白出钱。」

    他顿了一下，对身侧的吴晔说道：「爱卿可愿帮朕研磨？」

    「臣乐意之至！」

    吴晔笑道，赶紧应下皇帝的要求，去找纸墨笔砚去了，其实赵佶书房里，早有研磨好的墨水，并不需要吴晔代劳。

    他很快捧来笔墨纸砚。

    赵佶提笔，略一沉吟，在黄绫纸上写下几行字，又取过随身小玺印了上去，递给吴有德：

    「朕赐你一个皇商的名号，兼领内库采办。日后千竹坊及各路分号、工坊的物料采买、货物调运，凭此劄子通行各路，免去沿途关卡盘剥。

    朕记得你自己也有布行对吧，以后你也可以给宫里供货…

    若有人刁难，你只管亮出来。」

    吴有德双手接过，生怕弄皱了，小心翼翼地捧著，声音仍带著颤：

    「臣……臣吴有德，叩谢陛下隆恩！」

    他这次改了口，自称「臣」，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

    一个皇商称臣，可行，也不可行。

    赵佶并不纠正吴有德言语中的问题，只是默默点头，受了他这一礼。

    「你有了这身份，更须记得先生的规矩。

    该缴的税，一文不能少。朕的招牌借著给你用，不是让你拿去横行霸道的。若叫朕知道你在外面打著皇商的旗号欺压商民，朕可饶不了你。」

    吴有德连忙道：

    「陛下放心，臣不敢！臣一定规规矩矩做生意，绝不给陛下丢脸！」

    赵佶这才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吴晔：

    「先生还有旁的事么？」

    吴晔摇头道：

    「该说的都已说了。臣不耽误官家办公，臣等告退。」

    赵佶「嗯」了一声，目送两人退出殿门。

    吴有德一路恍惚，

    一直走出宫门，上了等候的马车，他才长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道：

    「先生，我这不是做梦吧？皇上他老人家……真的记得我？」

    吴晔靠在车壁上，闭著眼道：

    「你以后要见皇上的日子还多著呢，这点事就激动成这样？到了河北，你要是把工坊办砸了，皇上可就不记得你了，只记得砍你的头。」

    吴有德一缩脖子，抱著怀里的劄子嘿嘿笑了两声：

    「先生放心，我吴有德别的不行，做生意的事，绝不会给先生丢脸。

    不过先生………」

    他凑近一些：

    「咱们真要去恩州开纺织工坊？那地方如今可还是水泡过的烂泥地呢。」

    「恩州的工坊，利润是其次，能帮陛下把事平了，才是关键，当然亏本的生意咱们也不能做，毕竞这种事如果不能盈利，就做不长久！」

    「千竹坊的利润你是知道的，这事大概率亏不掉！」

    「不过关于布的生意……」

    「先生，要不咱把布行过给先生，让先生居中调度，干别的咱不行，可是做布的生意，这是我的老本行………

    吴有德拍了拍胸口，就要夸下海口。

    吴晔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不是布行，是纺织工坊……」

    「布行能解决几个就业，只有类似工坊这样的地方，才能吸纳一些人，然后还能将上下游的产业也带动起来，解决就业问题！」

    「让老百姓有活干，有事做，这才是咱们去做这件事的关键！」

    「可是先生………」

    吴有德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搓著手道：

    「先生，我不是泼您冷水。我做了一辈子布行生意，知道这行的门道。

    纺织工坊听著简单，可里头讲究的事多著呢。

    首先，纺纱织布得靠桑麻棉花，恩州这一场大水，桑田淹了大半，棉麻地更是泡成了汪洋，本地原料从哪来？

    其次，织机要有熟练的织工，恩州百姓多是种地的庄稼汉，你让他们扛锄头行，坐到织机前，那手指头比棒槌还粗，怎么干得了细活？

    再有，织出来的布要卖出去才有钱赚，河北路如今十室九空，本地卖不动，运到江南去，一路运费、关卡厘金，加上损耗，成本蹭蹭往上涨，到那边还能有几个利钱？

    先生，我不是说工坊不能开，我是怕咱们好心办坏事，最后亏了银子不说，还耽误了朝廷赈灾的大事。」

    他说得诚恳，显然是真在替吴晔著急。

    吴晔听了，倒也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

    「你说得都在理。所以咱们不能按老法子办。」

    他睁开眼，看著吴有德：

    「原料的事，从江南调。

    千竹坊在江南三路已经有加盟商号，棉花、生丝、麻布，都可以从那边低价收上来，走水路运到恩州。水淹了本地的地，可淹不了运河。

    你以为陛下给你皇商的身份，当真只是给你撑脸面的？有了这道劄子，沿途关卡不敢盘剥，漕船可以优先过闸，运费能省下三成不止。」

    吴有德张了张嘴，又合上。

    「织工的事，确实不能指望灾民一上来就上手。」

    吴晔继续道：

    「但纺织工坊不是只有织布一道工序。弹花、纺线、络纱、浆纱、染色、整理，每一道都是单独的活计。

    熟练的织工难找，可把棉弹松、把线摇匀，这些活只要肯学，十天半个月就能上手。

    我再从汴京带几个老匠人过去，让他们带徒，一人带二十个，半个月功夫就能拉出一支能干活的人马来。」

    「你自己也经历过千竹坊的管理，流水线的作用，难道你没信心？」

    吴晔的反问，让吴有德一时无言，就是因为有过管理经验，他才知道流水线再省成本方面，有多大的威力。

    「而且，恩州本来就是绢帛产区，你说的问题，其实都是暂时的……」

    「因为水患的关系，想来会有不少的的小工坊破产，那些成为流民的熟练工，也可以被咱们招募……」「就算招募不到更多的熟练工也没关系，反正是流水线作业……」

    「就算是新人，也很容易培训！」

    「先生说的是！千竹坊那套流水线的法子，用到纺织上头，一样使得！」

    他越想越觉得对路。

    千竹坊当初把造纸拆成打浆、抄纸、压榨、烘干几道工序，各人只管自己那一摊子活，愣是把一个本来要三年学徒才能出师的活计，变成了半个月就能上手的力气活。

    纺织这边也一样，弹花归弹花，纺线归纺线，织布归织布，人人只做一道工序，熟练的速度自然快得多。

    他点点头：

    「那……先生，还有别的吧？」

    吴晔看了他一眼：「你是猜到了什么？」

    吴有德嘿嘿一笑：

    「我跟先生这么久，先生的脾性我还不知道？

    先生方才说的都是现有家什能办的事，可先生从来不会只吃老本就知足了。按照千竹坊的套路……您既然跟我提纺织工坊，心里多半早就琢磨著要改一改织机、纺车，对不对？」

    吴晔没直接回答，只是神秘一笑，过了片刻才说：

    「织机的事，我确有想法。但眼下还不急，得等到了恩州，看看实地的情况再定。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先告诉你，咱们的工坊建起来，不会用市面上常见的那些旧式织机。

    我会画一套新图纸出来，让工匠照图打样。新机子要是成了，同样的工夫，一个人能顶三个人使。」吴有德一听「顶三个人使」，眼睛登时亮了。

    他做布行这些年，最清楚织机快慢意味著什么。一匹布的成本里，人工要占大半。

    若是织机能快上三倍，那布的成本就能压下去两三成。

    吴晔没有理会吴有德微微疯狂的表情，只是在脑海里盘算著，如何改造纺织机。

    作为穿越者，吴晔自然能轻易拿出最好的织机设计图。

    比如珍妮纺织机……

    这样的机器如果出现，并且形成规模效益，对于这个世界的的影响，也是一场降维打击。

    吴晔从穿越以来，一直等著这个机会。

    所谓的机器的出现，并非说你想做就能做。

    哪怕如他，也要在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的情况下，才会真正将这个工具的效果发挥出来。

    毫无疑问，珍妮纺织机在恩州城，乃至整个河北路，都会有用得著的地方。

    可是若说它真的好用，也不能这么说。

    因为恩州是桑蚕区，产的是绢帛。你拿珍妮机去纺蚕丝，那肯定是不行的。

    珍妮纺织机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场景，在于棉花大规模种植之后。

    北宋有没有棉花，有。

    可是真正的大杀器，陆地棉，大概还要等水生他们回来之后，才会真正改变老百姓衣食住行中的「衣」。

    而水生会不会回来，吴晔其实心里也没有把握。

    新大陆就在那里，可去往新大陆的道路，却是荆棘密布。

    吴晔叹了一口气，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之所以没有马上拿出方案，就是想在珍妮纺织机的基础上，改一改其中的设计，应对恩州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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