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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天光裂隙


意识在无光的深海和灼热的熔岩层间反复沉浮、拉扯。陈暮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湍急地下暗流的枯叶,时而撞上冰冷的、布满苔藓的岩石(那是左肋的剧痛),时而被滚烫的、冒着甜腥气泡的硫磺泉裹挟(那是高烧的眩晕和中毒的恶心),时而又被无数滑腻冰冷的、带着吸盘的暗红触须纠缠、拖拽(那是左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影……”

这个名字,如同在无尽下坠中,偶尔能抓住的一根纤细、脆弱、却始终未曾断裂的蛛丝。他拼命地想要收紧意识,去确认那根蛛丝另一端是否还连着那个苍白安静的少年。但每一次尝试,都只带来更深的疲惫和更剧烈的头痛,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在颅内搅动、穿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间隙,也许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一天一夜。一缕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冰凉的触感,落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

不是岩壁滴落的水珠,那触感更轻,更……“软”?带着一丝极其淡薄的、与这地底甜腥恶臭截然不同的、类似……消毒酒精混合着某种草本植物的、清冽而微苦的气息?

陈暮的眼皮极其沉重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力气睁开。他想转头,想抬手,但身体像被无形的锁链捆缚、钉死在这冰冷的岩石上,连动一动小指都做不到。只有那冰凉的触感,在额头上缓慢、轻柔地移动着,像是在擦拭什么,又像是在……检查?

谁?

是影醒了吗?不,影的体温更低,而且没有这种气息。

是追兵?他们找到这里了?要结束这一切了吗?

一股冰冷的恐惧,混合着一种近乎解脱的麻木,瞬间攫住了他。他反而放松了挣扎,任由意识向着更深的黑暗滑去。结束了也好。至少,不用再疼了,不用再冷了,不用再面对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了。

“别动。”

一个声音响起。很近,就在耳边。不是影的沙哑,也不是追兵那种冰冷的、训练有素的语调。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职业性的冷静,但在这冷静之下,似乎又压抑着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紧绷?或者说,警惕?

声音有些耳熟。但陈暮昏沉混乱的脑子无法立刻将其与任何记忆对应。

紧接着,他感到自己左肋伤口处,那层层被血浸透、早已发硬板结的绷带,被小心翼翼地剪开、剥离。冰冷的空气瞬间侵入暴露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嘶哑的、压抑的闷哼。

“伤口感染很严重,有坏疽迹象。左臂刺伤,疑似神经毒素,局部组织坏死。高烧,严重脱水,失血性休克前兆。”那个女声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叙述着,仿佛在宣读一份化验报告,而不是在描述一个濒死之人的状况。“能撑到现在,算你命大。”

随着她的话音,陈暮感到左肋伤口处传来更加清晰、专业的处理——冰冷的液体冲洗(可能是消毒剂,带来火烧般的刺痛),锋利的器械刮擦(清理腐肉?剧痛让他几乎瞬间昏厥,牙齿咬得咯咯响),然后是某种药膏冰凉的触感,以及干净、紧绷的新绷带牢牢包扎的压力。

同时,他麻木僵硬的左臂,也被抬起、固定,手臂上方那根简陋的、扎得太紧的布条被解开,带来一阵血脉突然回流的、令人发狂的酸麻胀痛。然后,是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某种冰凉的液体被缓缓推入静脉。

是……急救?治疗?不是追兵?

陈暮残存的意识,被这突如其来的、专业的医疗处理所带来的、混杂着剧痛和新生的奇异感觉,强行拽回了一丝清明。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终于,将沉重如铁闸的眼皮,撬开了一道缝隙。

视野模糊、晃动,如同浸在水底。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头顶高处、岩洞入口处渗入的、更加明亮一些的灰白天光微微照亮的、粗糙的岩石穹顶。然后,视线下移,看到了自己胸前被重新包扎得干净利落的绷带,和正在被仔细固定、注射的左臂。

最后,他看到了那个正在忙碌的身影。

一个女人。蹲跪在他身边,背对着从岩洞入口方向投来的、斜长的、稀薄的天光,因此面容大部分隐在逆光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专注的侧脸轮廓,和一头被利落地束在脑后的、略显凌乱的深色头发。她穿着深色的、看起来厚实防刮的户外冲锋衣,袖口卷起,露出的手腕和小臂线条有力,动作稳定而迅捷。她身边的地上,摊开着一个打开的、看起来就非常专业的军用急救背包,里面塞满了各种药品、器械、绷带,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氧气袋和输液设备。

不是追兵。也不是影。

是谁?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种地方?

陈暮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疑问翻腾,却一个也问不出口。喉咙干得冒火,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女人似乎察觉到他醒了。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天光从她身后照来,依然无法完全照亮她的脸,但陈暮看到了她的眼睛。那是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颜色很深的眼睛,目光锐利,带着医生特有的那种冷静审视,但眼底深处,似乎还沉淀着一些更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疲惫?忧虑?甚至……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歉疚?

“林……医生?”陈暮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渗血的嘴唇间,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他终于认出来了。这张脸,这个声音,这双眼睛……是那个在母亲去世后,接手了他病例,态度复杂、言语含糊,曾试图警告他,却又似乎有所隐瞒的——林医生!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是敌是友?

林医生看着他,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她没有回答陈暮的疑问,只是点了点头,简洁地说:“省点力气。你情况很糟。”然后,她转过身,开始处理旁边昏迷的影。

陈暮的目光追随着她。他看着林医生同样专业、迅速地检查了影的情况,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注射抗生素和可能用于维持生命的药物,甚至给影戴上了那个小型的氧气面罩。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对处理这种严重伤势早已驾轻就熟。

“他怎么样?”陈暮嘶哑地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比你稍好一点。外伤处理过,内伤不明,深度昏迷,原因待查。但生命体征比你稳定。”林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能活下来,是个奇迹。或者说……”她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目光似乎飞快地扫了一眼陈暮紧捂着胸口(那里放着“钥匙”残骸)的位置,又迅速移开,“……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了陈暮混乱的意识。她知道了?她知道“钥匙”的事情?她和母亲的研究有关?她是“第七区”的人?还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条后路?

无数猜测疯狂涌现,但没有一个能确定。

“你……怎么……”陈暮试图问清楚,但虚弱和伤痛让他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林医生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她给影处理完,收起一部分器械,然后从急救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水壶,拧开,递到陈暮嘴边。“喝点。葡萄糖盐水。慢点。”

陈暮贪婪地、小口地啜饮着。微甜的、带着咸味的温水滑过干裂冒火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滋润和一丝微弱的能量。他感觉昏沉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点。

“我一直在找你。”林医生等他喝了几口,拿开水壶,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山林野地中交谈特有的谨慎,“从你离开医院,失踪开始。我知道你会去‘那边’。你母亲……提过一些事。虽然她没明说,但我猜得到。”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的环境,扫过平台下方那片幽绿的、缓缓搏动的菌毯,眉头不易察觉地皱紧,“但我没想到……你们能深入到这种地方。更没想到,下面会变成这个样子。”

“‘熔毁’……”陈暮艰难地说。

林医生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点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沉重:“我监测到了异常的地质和能量活动,范围很大,源头……就在这下面。我以为你们……”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以为陈暮和影已经死在那场“熔毁”之中了。“但我还是找过来了。沿着一些……旧的记录,和我自己查到的一点线索。昨天傍晚,我发现了这个岩洞的入口,但里面地形太复杂,还有那些……”她看了一眼菌毯,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东西。我不敢夜里深入。今早天亮才进来,然后……就看到了那玩意儿。”她用下巴点了点平台下方,那具暗红怪物的残骸,“还有你们。”

原来如此。她是追踪“熔毁”的动静,以及可能有的旧线索找来的。她不是“第七区”的追兵,至少,看起来不是一伙的。但她也绝不是普通的社区医生。她对“第七区”,对地下的秘密,显然知道得不少。

“追兵……”陈暮提醒道,声音依旧虚弱。

“暂时没发现踪迹。‘熔毁’的动静太大,可能把他们都引开了,或者……埋了。”林医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但还算镇定,“但这里不能久留。必须尽快把你们带出去。你们俩的情况,经不起任何拖延,也经不起再来一次意外。”

出去?陈暮的心脏猛地一跳。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把,瞬间灼痛了他的眼睛。但随即,现实的问题涌上心头。“怎么……出去?”他看向自己几乎废掉的身体,和旁边昏迷不醒的影。

“我带了装备。简易担架,绳索。”林医生言简意赅,指向岩洞入口的方向,“但外面的路也不好走。而且,我们需要避开可能的搜索。所以,动作要快,也要小心。”

她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仔细观察了一下下方菌毯和通往洞口的地形。然后,她走回来,开始在急救包里翻找,拿出几支注射器,快速配药。

“这是什么?”陈暮看着她将一支药剂注入影的输液管,又拿起另一支,看向自己。

“强效抗生素,镇痛剂,还有一点……兴奋剂。帮你暂时撑一下,方便移动。”林医生解释着,动作麻利地消毒,然后将针尖对准陈暮的手臂血管,“会有点难受,但必须用。忍一下。”

针尖刺入皮肤,冰凉的药液迅速推入。很快,陈暮感到左肋和全身伤口的剧痛,如同被一层厚厚的、麻木的棉花暂时包裹住,变得遥远而模糊。同时,一股异常的、近乎病态的暖流和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深处被强行唤醒、抽取出来,让原本昏沉欲睡、虚弱不堪的身体,竟然有了一丝可以勉强活动的感觉。但这感觉并不好,像透支生命换来的短暂清醒,伴随着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和一种更深层的不安。

“能站起来吗?试试。”林医生扶住他的胳膊。

陈暮咬着牙,在林医生的搀扶下,用那根撬棍作为支撑,极其缓慢、艰难地,一点点站了起来。左肋伤口依旧传来钝痛,但可以忍受。左臂依然麻木无力,但右臂和双腿暂时有了一点力气。高烧和中毒带来的眩晕感,也被药物暂时压制了一些。

“好。就这样。”林医生点头,然后迅速从急救包侧袋抽出两截可折叠的、金属骨架的担架布,麻利地组装起来,铺在影身边。“帮我把他抬上去。小心他的脖子和腰。”

两人(主要是林医生出力)合力,将依旧昏迷、但呼吸在氧气面罩下平稳了一些的影,小心地挪到了担架上,用上面的束缚带固定好。

然后,林医生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急救包,将担架的一端绳索套在自己肩上,另一端递给陈暮(用他相对完好的右手)。“抓住,跟着我。尽量用右脚和撬棍支撑。我们得先离开这个平台,回到下面的菌毯边缘,那里相对平坦一点,再往洞口方向走。”

陈暮点点头,握紧了绳索。他看着林医生沉稳而有力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激,因为她带来了生的希望和专业的救治。是疑惑,因为她身上依旧笼罩着太多谜团。是警惕,因为在这种地方,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突然变成致命的危险。

但现在,他没有选择。只能相信她,跟着她。

林医生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和周围,确认没有遗漏的危险。然后,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走。”

她率先转身,用一把强光手电(比陈暮之前那个亮得多)照亮前方湿滑的岩壁和菌毯,开始极其小心地,沿着平台边缘,寻找下去的路径。陈暮拄着撬棍,拖着伤腿,一手抓着担架绳索,紧紧跟在她身后。

天光,从高高的岩洞入口处,斜斜地照进来,在幽绿的菌毯和湿冷的岩石上,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光影。地底那沉重的心跳声,似乎变得更加遥远。空气中甜腥的气味,也仿佛被从洞口吹进来的、带着草木清气的晨风,冲淡了一丝。

他们开始移动,朝着那束天光的方向,朝着渺茫但确实存在的“外面”,朝着未知的、但至少不再是原地等死的——前路。

一步,一步,在冰冷、湿滑、危机四伏的菌毯边缘,在药物强行激发的、短暂而虚幻的力量支撑下,在沉重的担架和更沉重的未来负担下,缓慢地,向着洞口那片逐渐扩大的、灰白的光明,挪动。

身后,是那个曾吞噬希望、也给予短暂庇护的平台,是那具暗红怪物的残骸,是那片无边无际、缓缓搏动的幽绿菌毯,和深埋地底、永不停止的、沉重的心跳。

前方,是狭窄曲折、布满乱石的通道,是可能存在的追兵,是茫茫山林,是林医生身上未解的谜团,是影生死未卜的昏迷,是他自己千疮百孔的身体和命运。

但至少,他们在移动。在离开。

天光,就在前方。虽然依旧灰白,虽然依旧稀薄,虽然依旧无法驱散所有的寒冷和黑暗。

但那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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