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天膳阁，密室。

韩影将木匣平置于铺着隔绝符文的玉案上。

雪影难得离开了药圃，伫立在密室窗边，金红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木匣，周身的羽毛微微收紧。

意念传来，罕见地凝重：

「这里面……是魔化的灵植精华。」

它顿了顿：

「这是以纯净的灵植原液为基底，通过秘法注入魔气并提纯固化，形成介于天材地宝与邪秽之物之间的诡异状态。此物，正道丹师不可用，魔道修士却可将其作为诱饵、媒介或祭品。」

“诱饵？”陆羽问。

「若将此物置于特定环境。比如地脉节点、灵阵核心、或高阶灵物附近，它会持续散发极具吸引力的魔化生机波动。」雪影的意念透着寒意，「如同在鱼群中投下一滴血。」

魔修、被魔气侵染的妖兽、封印中的魔物。

陆羽与云无迹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涛骇浪。

“他们在矿洞里布置这个……”云无迹的声音压得极低，“不是为了监控天膳阁。”

“是为了引什么东西过来。”陆羽接道。

引什么？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黑风洞那头金丹尸傀，被魔道引走之后，至今下落不明。

陆羽脊背发凉。

器峰若真与魔道残余勾结，以腐骨苔感知网配合魔化灵植精华，在黑风洞之外再布一个“饵点”，意图将那头失控的金丹尸傀吸引至云雾宗势力范围……

他们要做什么？

在宗门核心腹地制造混乱？

掩护后续的行动？

还是纯粹为了报复他在熔火山脉坏其大计？

“这个匣子，是在王海与兜帽人交易后第三天，被放入矿洞深处的。”韩影道，“而昨天有人进入矿洞，是去更换匣内的饵料，旧的魔化精华已挥发殆尽，他们需要补充新的。”

“所以那个兜帽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以蛰化丹和魔化精华，持续‘喂养’这个饵点。”灰隼总结，“而王海和他的幕后主使，负责提供资金、掩护、以及饵点周边安全的保障。”

“这不是一两个人的短期行为。”云无迹沉声道，“这是一条成熟的秘密供应链。涉及器峰内部实权人物、宗门外的神秘接头人、以及……某个能量巨大、足以在十五年前布下丹峰陷阱的幕后黑手。”

密室中一时静默，只闻雪影偶尔振翅的细微声响。

良久，陆羽开口，声音平稳，没有波澜：

“这条链子，我们要从最细的一环开始，逐个击破。”

他转向韩影：

“孙煊那个表亲，找到了吗？”

“还没有。”韩影道，“但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离那个废弃矿洞只有三里。他很可能已经……被处理了。”

“未必。”陆羽摇头，“一个活人被灭口，尸体要处理，目击者要消除，会留下更多痕迹。对方若要灭口，在孙煊表亲第一次接触器峰库房执事时就做了，不会留他到矿洞附近才动手。”

他顿了顿：

“他可能还活着，甚至，他就是那个昨夜进入矿洞的人。”

魏暮雪轻吸一口气。

“孙煊的表亲，修为低微，身家清白，没有魔道背景。这样一个人，比任何专业的魔道死士都更适合做饵点维护者，因为即便被抓住，他也说不出幕后主使是谁，只会咬定自己是收钱办事，不知详情。”

就像那个被抓的黑衣人一样。

这种手法，与器峰周长老一系前两次的试探如出一辙，将底层卒子当作一次性消耗品，用完即弃，绝不留下指向自身的证据链。

但他们这次留下的东西，比任何活口都更致命。

陆羽看向那个静静躺在玉案上的木匣，以及匣底那层已挥发大半的魔化精华残留。

“这个匣子，要留好。”他说，“这是将来，他们最不愿意见到的东西。”

窗外，夜色将尽。

孙煊的表亲叫孙六。

这是韩影花了整整三天，从火塘集底层散修闲聊中得到的名字。

三十出头，凡尘二阶，无业，独身，住在火塘集边缘一间漏风的土坯房里。

邻居说此人话少，手脚还算干净，偶尔接些跑腿的零活。

半年前他那位在天膳阁做执事的远房表哥孙煊来过一趟，之后孙六手头似乎宽裕了些，但也仅此而已，没见他置办什么像样的家当。

三个月前，孙六忽然消失了。

邻居以为他出山另谋生路，没人在意。

直到韩影从一名收破烂的老散修口中得知：孙六“消失”后约莫半个月，有人曾在火塘集通往废弃矿洞的那条荒僻小径上，瞥见过一个酷似他的背影，背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袋，往矿洞方向去了。

“然后呢？”

“然后？”老散修眯着浑浊的眼，“那条路除了鬼，谁没事往那边走？我以为是看岔了，没敢跟。”

韩影没有打草惊蛇。

他在矿洞外围连续蹲守了四个夜晚。

第五夜，猎物出现。

亥时正，月隐星沉。

一道佝偻的黑影，沿着小径摸向矿洞入口。

此人步伐虚浮，毫无身法可言，一路走一路回头，像只怕被猫逮住的老鼠。

他没有点火，也没有以神识探路，只是凭着烂熟于心的记忆，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

韩影伏在洞口上方三十丈，收敛气息，仿佛与石头融为一体。

黑影在洞口驻足，左右张望没看到异常，终于钻了进去。

韩影没有动。

他在等。

灰隼带着三名暗卫，已在矿洞外围半径五里的范围内，布下天罗地网，任何试图进出此区域的人，都有来无回。

黑影进洞约莫两刻钟，重新出现在洞口。

他背着的旧布袋瘪了下去，脚步似乎比进洞时轻松了一些。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

刚走出矿洞阴影覆盖的范围，经过灌木丛时。

一只手，从灌木阴影中无声探出，扼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掌同时覆上他的后颈，封灵禁制瞬间打入。

黑影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身体便软瘫下来，被拖入灌木丛后的浅坑中。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韩影松开扼喉的手，三枚银针刺入对方颈侧与后脑，这是暗卫特制的“镇魂封识针”，可在不损伤神智的前提下，暂时阻断被封者的一切灵力运转。

他将那人翻转过来，拨开垂落额前的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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