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神窟深处，原本也是一片死寂之地，此刻却仿佛迎来了天地的终焉。

随着旱魃那最后一丝怨气被李玄胸口的玄铁重甲吞噬殆尽，那两根支撑着这片小天地的、通天彻地的夸父腿骨，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神性。

“咔嚓！”

那莹润如玉的万丈白骨，在瞬间失去了光泽，化作漫天灰白色的骨粉，纷纷扬扬地洒下，宛如一场盛大而凄凉的雪。

失去了核心热源的镇压，这座上古绝地原本脆弱的平衡，瞬间崩塌。

无数巨大的裂缝在焦黑的地面上如蛛网般蔓延，在那漆黑的深渊之下，传来了哗啦啦的水声。

那是被镇压在地底万年的三千弱水。

传说中，弱水三千，鹅毛不浮，飞鸟难渡，乃是天地间最阴寒、最沉重之水。

失去了旱魃火毒的克制，它们此刻如疯了一般，裹挟着万古的阴煞之气，倒灌而上。

浊浪滔天，黑水漫卷。

所过之处，岩石消融，万物归寂。

“咳咳……噗！”

在一块尚未完全崩塌、仅剩三尺见方的孤立岩石上，西方教佛子法海，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这位曾立誓要渡尽众生的年轻高僧，此刻已是油尽灯枯。

他那引以为傲、万法不侵的丈六金身，此刻像是被泼了强酸的铜像，斑驳陆离，生满了触目惊心的黑斑。那是天人五衰入体的征兆，也是金丹修士最恐惧的道陨之相。

手中的九品金莲早已枯萎，花瓣凋零殆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莲蓬，黯淡无光地滚落在泥泞中。

在他身旁，白云城主叶孤城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拄着那一柄锈迹斑斑的本命古剑，单膝跪地，白衣早已被劫灰烧成了乞丐装。

他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此刻枯黄如草，随着周围狂暴的气流乱舞。

原本凌厉无匹、哪怕面对元婴大修也不曾弯曲的脊梁，此刻在漫天死气与即将没顶的弱水面前，终于佝偻了下来。

“大势……已去。”

法海看了一眼四周崩塌的天地，又看了一眼脚下那迅速上涨、已经漫过脚踝的黑色弱水，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释然。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法海惨然一笑：

“贫僧一生降妖除魔，自诩替天行道。没想到今日，竟要葬身于这万魔窟中，化为这弱水中的一缕冤魂。”

“这便是……贫僧的劫数吗？”

叶孤城没有说话。

他只是费力地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想要擦拭剑身上的铁锈。

但那锈迹仿佛是从剑骨里长出来的，怎么擦也擦不掉。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死在求道的路上，或许是剑客最好的归宿。

只是这归宿，未免太过凄凉，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在两人准备闭目等死，任由那黑水吞没头顶之时。

当！当！当！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穿透了崩塌的轰鸣，清晰而霸道地传到了两人耳中。

两人费力地抬起头，透过漫天的骨粉与烟尘，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的一幕。

只见在那混沌的灰雾中，一个庞大、赤红、狰狞的身影，正一步步走来。

李玄穿着那套重达五千斤的深渊玄铁重甲。

这套原本漆黑如墨的甲胄，此刻已被体内过载的旱魃精魄烧得通体暗红，仿佛是一块刚从炼狱火池中捞出来的烙铁。

甲胄的缝隙间，不再是原本的机关咬合，而是喷涌着肉眼可见的幽蓝火舌。

他每走一步，那烧红的玄铁战靴便深深陷入岩石之中，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坚硬的岩石瞬间被融化成赤红的岩浆。

在他胸口的凹槽里，那颗夺自旱魃的尸丹，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高温，如同一颗不知疲倦的魔心，源源不断地为这具钢铁躯壳提供着近乎无穷的动力。

此时的他，不像是人。

更像是一尊借尸还魂、行走在人间的太古兵魔。

“李……李施主……”

法海看着这个并没有趁机逃离、反而向他们走来的怪物，瞳孔微微放大：

“你……你是来送贫僧最后一程的吗？”

“送？”

那严重变形的头盔里，传出李玄沉闷的冷笑：

“大师想得倒是挺美，送你上路不用花力气吗？”

李玄走到两人面前，那巨大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弱水漫过他的小腿，却在接触到那烧红甲胄的瞬间，被恐怖的高温直接气化，腾起大片白雾。

“想死？问过我了吗？”

李玄低下头，那一双透着护目镜燃烧着苍白火焰的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两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天骄：

“你们这两颗脑袋，如今可是我的战利品。”

“我不点头，阎王爷也不敢收。”

叶孤城闻言，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属于剑客的最后骄傲：

“士可杀……不可辱。李玄，你若要杀便杀，若想羞辱我等……我叶孤城宁愿自断经脉，碎尸万段！”

“羞辱？”

李玄摇了摇头，那巨大的玄铁手掌突然伸向背后。

哗啦！

李玄从背后的甲胄暗格里，抽出了两根儿臂粗细、通体漆黑的锁链。

这是困龙索。

乃是沈如霜花重金收购的千年寒铁打造，坚不可摧，原本是李玄准备用来在战斗中捆缚旱魃的。

没想到旱魃被他直接撑死了，这锁链便剩下了。

“此地弱水倒灌，虚空崩塌。”

李玄掂了掂手中的锁链，锁链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死寂的绝地中格外刺耳。

“你们现在就是两个废人，经脉尽断，气海枯竭。扛是扛不动的，背又太脏，怕脏了我的甲。”

“所以……”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李玄要干什么。

那只被烧红的大手猛地一抖。

手中的锁链如两条出洞的毒蛇，瞬间探出。

咔嚓！咔嚓！

两声脆响。

冰冷的寒铁锁链，直接扣在了法海和叶孤城的腰间。

不是捆绑，而是像栓牲口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们那原本代表着身份与尊严的腰带。

“你！”

法海大惊失色，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李玄！贫僧乃西方教佛子！是金身罗汉！你……你竟敢用锁链栓我？！你这是把贫僧当狗吗？！”

叶孤城也是目眦欲裂，本命飞剑嗡的一声悲鸣，想要自爆护主，却被李玄那只巨大的铁脚狠狠踩在剑身上。

“砰！”

火星四溅，那一缕微弱的剑气直接被李玄踩回了泥里。

“当狗？”

李玄拽了拽手里的链子，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将另一头扣在自己那厚重的玄铁腰带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看着前方那已经开始缩小的出口，头也不回地说道：

“在这万神窟里，能当我的狗，那是你们的造化。”

“若是成了那弱水里的水鬼，那才叫真的连狗都不如。”

“坐稳了。”

嗡！

他胸口的旱魃尸丹猛地一亮，左臂内的巫族血脉轰然爆发。

那具沉重无比的玄铁重甲，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推力，甚至让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波纹。

“起！”

李玄大吼一声，双腿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重炮，朝着万神窟那唯一的生门狂奔而去。

哗啦啦！

锁链瞬间崩得笔直。

法海和叶孤城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然后重重地摔在碎石地上。

“啊！”

伴随着两声惨叫。

一幅足以载入洪荒修仙史册的神魔拖尸图，在这崩塌的万神窟中上演了。

前面，是一个浑身冒火、横冲直撞的钢铁巨人。

后面，是两个衣衫褴褛、像死狗一样被拖在地上的绝世天骄。

李玄根本不在乎路况。

不管是尖锐的碎石、滚烫的岩浆，还是那些还没完全死透的神尸残骸。

他只管冲。

砰！

法海的光头狠狠撞碎了一块拦路的岩石，火星直冒。

“李玄！贫僧跟你没完——噗！”

哐！

叶孤城的俊脸在地上犁出了一道深沟，泥土灌满了嘴。

“我的剑……我的脸……”

速度太快了。

动能太大了。

李玄就像是一辆失控的重型战车，拖着两个可怜的挂件，在毁灭的边缘疯狂飙车。

身后的弱水巨浪紧追不舍，却始终追不上李玄那双燃烧着蓝火的铁腿。

“快点！再快点！”

李玄在头盔里狂吼，汗水早已湿透了全身，但他感觉不到累，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此时此刻。

他不是什么修仙者。

他就是这片天地间最蛮横的力之化身。

什么佛法无边，什么一剑西来。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通通都是被拖在屁股后面的灰尘。

前方。

那道唯一的生门，黑色漩涡，已经缩小到了只有井口大小。

“开！”

李玄看着那即将闭合的出口，没有减速，反而将体内最后一丝旱魃之力彻底引爆。

神通  ·  蛮牛冲撞！

轰！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带着身后两个早已被颠得口吐白沫的累赘，以一种极其暴力的姿态，狠狠地撞向了那个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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