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秋日西山写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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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课堂的沉重、深夜阅读《呐喊》的震撼、实验室里的理性思辨,此刻都被这秋日郊野的旷达气息稍稍冲淡了。
“‘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可惜咱们来得早了点,枫叶还未全红。”
卫天霖先生不知何时也坐到了林怀安这辆车的车辕上,望着远山,悠然吟道。
他转过头,对车上的学生们说:“不过,秋山之美,未必全在红叶。
‘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
刘禹锡这句,就道出了秋色的层次。
待会到了地方,你们要用心去看,去感受,不仅仅是看‘形’,更要体味‘色’与‘境’。”
学生们纷纷点头。
卫先生虽然不修边幅,但谈起艺术来,总有股特别的魅力,能将古诗的意境与眼前的实景、绘画的技巧奇妙地融合。
车行约一个多时辰,终于来到西山脚下一处相对开阔的坡地。
此处背倚山峦,面朝一片收割后的谷地,远处可见永定河如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而过,更远处是北平城朦胧的轮廓。
山坡上疏林掩映,有松、柏、榆、槐,树叶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黄、褐、赭石色,间或夹杂着几株早早泛红的黄栌和枫树,色彩斑斓而富有韵律。
晨雾尚未散尽,阳光透过云隙洒下,给山林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好了,就在这里。”
卫先生跳下车,舒展了一下筋骨,“各自寻找喜欢的角度,可以画全景,可以画局部,可以画山势,可以画林木。
工具不限,铅笔、炭笔、水彩皆可。
记住,‘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唐代张璪这八个字,是写生的精髓。
先要忠实地观察自然,然后融入你自己的感受和理解。
两个时辰后,我们在这里集合,我会逐一看看你们的进度。”
学生们欢呼一声,四散开来,寻找自己心仪的取景位置。
林怀安没有急着动笔,他选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将画板支在膝上,先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西山。以往也来过,多是匆匆游玩,或带着某种“伤春悲秋”的文人习气。
但今天,在卫先生的点拨下,他试图用“画者”的眼光去观察。
他看到了山峦的起伏走势,那并非简单的轮廓线,而是由无数细微的坡面、沟壑、植被的疏密变化构成的体块与韵律。
他看到了阳光照射下,向阳坡面明亮的暖黄与背阴处沉郁的冷灰形成的强烈对比,以及中间过渡地带那些丰富的中间色调。
他看到了近处枯草的焦褐色、树干斑驳的灰黑与青苔的暗绿,中景山林那一片由金黄、赭石、暗红交织成的、仿佛在无声燃烧的“深红出浅黄”,以及远景山体在空气透视下呈现的淡蓝灰紫色,层层叠叠,推向天际。
更远处,北平城在淡淡的烟霭中,只露出些许黛色的剪影,如同一个遥远的、沉默的梦。
这景色是沉静的,甚至是萧瑟的,但在林怀安眼中,却蕴含着一种强大的、无言的生命力。
那斑斓的秋色,是生命在严寒降临前最绚烂的燃烧;那裸露的山岩与土地,显得坚实而粗犷;就连远处那沉默的城市轮廓,也仿佛承载着无数无声的故事与沉重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了范宽的《溪山行旅图》,那雄浑壮阔的北方山水气象,与眼前这真实的西山,似乎有某种精神上的相通。
又想起了倪瓒的疏林坡岸,那简淡幽寂中透出的孤高,也在此刻秋山的清冷中找到了回声。
他拿起炭笔,开始勾勒。先是简单的线条,确定山形、地平线、主要树木的位置。
然后,他用侧锋淡淡地铺出大体的明暗关系。
他画得很慢,很用心,努力将自己感受到的那种山体的厚重、秋色的绚烂与苍凉、以及弥漫在空气中那份清冽而旷远的气息,通过黑白灰的层次表现出来。
炭笔在粗糙的画纸上沙沙作响,这声音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些纷乱的思绪——鲁迅笔下“吃人”的呐喊、唐先生关于误差与真理的探讨、秦先生“危行言孙”的告诫、甚至是对赵梅芳那沉静眼神的些微信赖——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背景深处,只剩下眼前的山水,和手下逐渐成形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唔,构图有想法,抓住了山的气势。
但这里,近景的石头,结构还可以再肯定些,阴影的关系要更明确,才能托出空间。”
林怀安回头,见卫天霖先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正专注地看着他的画稿。
卫先生没有客套的夸奖,而是直接指出了问题。
“是,卫先生。”
林怀安虚心应道,按照指点修改。
卫先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摸出烟斗,慢慢点上。
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清冷的空气。
“林怀安,我读过你在校刊上发表的几篇小文章,文笔不错,有思辨。
没想到画画也有些感觉。”
他抽了口烟,目光投向远山,“你觉得,文章和绘画,有何相通之处?”
林怀安一愣,思索片刻,答道:“学生以为,都要‘意在笔先’。
作文需有主旨、有情怀,绘画也需有立意、有情感寄托。
都要经营布局,文章讲起承转合,绘画讲构图取舍。
最终,都要能打动人心。”
“说得好。”
卫先生点点头,“‘诗是有声画,画是无声诗。’ 苏东坡此言,道尽文艺相通之妙。但还有一层,”
他用烟斗指了指林怀安的画稿,又指向远山,“你看你这画,现在只是‘形似’,是在‘描摹’自然。
但真正的好画,要‘神似’,要能透过自然的表象,画出其内在的精神,画出你对它的独特感受。
这就像作文,不能只罗列现象,要有自己的见解和情感灌注其中。”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目光变得有些悠远:“我年轻时在东洋学画,那里的老师强调写实,强调技巧,这没有错。但后来我渐渐明白,最高明的技巧,是让你忘记技巧,直指本心。
石涛和尚说‘搜尽奇峰打草稿’,是师造化;又说‘我之为我,自有我在’,是得心源。
这西山,千百年来就在这里,每个人看到的,画出的,却各不相同。
为什么?因为每个人的‘心源’不同。你心里有沟壑,笔下才有丘壑;你胸中有块垒,画中才有气象。”
林怀安若有所悟。
卫先生所说的“心源”,不正是唐先生强调的“个人观察与思考”,是鲁迅那匕首投枪般文字背后的“灼见”与“悲悯”吗?
艺术与科学,看似迥异,在追求“真”与表达“我”的深层,或许有着隐秘的相通。
“先生,” 林怀安鼓起勇气问道,“如今时局纷扰,山河……山河亦有失色之虞。
我们在此描绘山色,学习‘神似’与‘心源’,是否……是否有些过于沉溺于个人心绪,于现实无补?”
他想起了鲁迅对“象牙塔”艺术的批评。
卫天霖先生看了林怀安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烬。
“这个问题,很多年前,也有人问过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那时我在东京,眼见国家积弱,同胞受辱,也曾热血沸腾,觉得画笔无力,恨不能投笔从戎。
我的老师,一位日本老画家,对我说了一句话:
‘艺术不能拯救一个国家于危亡,但能拯救一个民族的心灵于麻木。’”
他重新装上烟丝,点燃,青烟再次缭绕。
“你看这西山,”
他指向眼前层林尽染的秋色,“它见过金戈铁马,也见过歌舞升平;见过异族铁骑,也见过志士悲歌。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杜甫的诗,何其沉痛。
但‘山河在’,‘草木深’,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坚韧的力量。
艺术,尤其是描绘这片土地山川的艺术,是在用美的方式,确认这种‘在’,铭记这种‘深’。
是在告诉看到它的人,无论经历多少苦难,这片土地本身的壮美、深厚、生命力,是剥夺不去的。
这本身就是一种抵抗,对遗忘的抵抗,对虚无的抵抗,对一切试图摧毁美好与尊严之物的抵抗。”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怀安:
“当然,这并非让人逃避现实。
恰恰相反,真正的艺术家,必须深深地扎根于现实,感受这片土地的脉搏与伤痛。
然后,将这种感受,升华为艺术。
可以像杜甫那样‘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将个人与家国的悲愤融入一草一木;也可以像八大山人那样,用冷眼残山剩水,抒写胸中孤愤。
形式可以不同,但根须必须扎在现实的泥土里,枝叶必须伸向精神的天空。
否则,便是无病**,便是真正的逃避。”
“所以,”
卫先生总结道,“画画,写文章,做学问,甚至做人,道理或许相通:既要脚踏实地,又要仰望星空。
既要有直面惨淡的勇气,又要有发现美、创造美、守护美的能力。
一个只会愤怒的人,可能成为斗士,但难以成为照亮黑暗的光。
一个只知风花雪月的人,或许优雅,但灵魂轻薄。
唯有将深刻的现实关怀与高尚的审美追求结合起来,才有可能成就一点真正坚实、不朽的东西,无论是一篇文章,一幅画,还是……一个人。”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敲打在林怀安心上。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卫先生会选择带他们来西山写生,在这山河秋色中讲授“外师造化,中得心源”。
这不仅仅是一堂美术课,更是一种潜移默化的精神滋养,一种在困顿年代里,对心灵“根据地”的构建。
艺术或许不能直接改变现实,但它能改变看现实的眼睛,能滋养面对现实的心灵。
这或许就是鲁迅在呐喊之余,也从未放弃文学审美追求的原因;也是唐先生在强调理性之余,其话语中仍蕴含着对真理之美的追求。
“我明白了,谢谢先生教诲。”
林怀安郑重地说。
卫先生拍拍他的肩膀,起身去看其他学生的画作了。
林怀安重新将目光投回画纸和远山,感觉手中的炭笔似乎更沉了一些,眼前的世界也似乎更加清晰和丰富。
他不再仅仅看到色彩和形状,更看到了这片土地沉默的呼吸,看到了历史在它身上留下的刻痕,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的观察者、描绘者、歌哭者投射其中的情感与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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