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兄妹重逢

    月上中天时，庐州城里一片宁静。

    整座城池都被笼罩在淡淡的月色下，只有远处城楼上负责守卫的士兵还在来回走动巡逻，城头上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四周万籁俱寂，谢奂漫步踏上二楼，楼梯在脚下嘎吱作响。

    轻轻摇曳的烛火，将楼上映成了淡淡的暖黄色。守在楼梯口的是一个俏丽可爱的少女，正居高临下地打量著他，眼中还有几分好奇。

    「你是英国公世子，谢奂？」少女偏著头，好奇地问道。

    谢奂微微颔首，「有劳姑娘亲上门送帖，还未请教姑娘贵姓？」

    唐棠把玩著自己胸前的发辫，笑眯眯地道：「我姓唐，谢世子好哦。」

    谢奂看著她不语，唐棠也不啰嗦，让开了楼梯口的路，「谢世子请吧，要见你的人在里面。」

    谢奂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跟著唐棠往里面走去。不多时，两人便在一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谢奂突然察觉到自己心跳快了许多。

    唐棠推门进去，娇声笑道：「阿梧姐姐，谢世子来啦。」

    咚地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落地的声音。

    谢奂猛地抬头朝里面望去，就看到一个纤细修长的身影端坐在房间里的珠帘后面。虽然隔著珠帘，他却依然一眼认出了那张若隐若现的美丽面容，那是他梦里无数次看到过的面容。

    谢奂站在门口，半晌没有言语，只是定定地望著珠帘后的人。

    珠帘后的谢梧抬头看向外间，含笑轻轻点头，「大哥，好久不见。」

    唐棠已经先一步进去，收拢起了月形门上的珠帘，露出里面谢梧秀发微挽，素衣如月的模样。

    谢奂张了张嘴，好半晌才终于吐出了两个字：「阿、梧……」

    谢梧含笑点头。

    谢奂终于彻底回过神来，他快步踏入房间里，走到谢梧跟前伸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白皙如玉的肌肤触手生温，谢奂又唤了一声，「阿梧？」  

    「大哥，是我。」谢梧轻声应道。

    谢奂定定地望著眼前的人，眼眶却在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阿梧，你还活著，太好了、太好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此时的谢奂毫无顾忌地落下了泪来。

    望著眼前明明在笑著，却满脸泪水的男人，谢梧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丝歉意。

    她当初诈死离开京城，却是没怎么考虑过谢奂的感受。如今再次出现在谢奂面前，同样也没有考虑他的感受。她占用了他妹妹的人生，却并没有想过做个好妹妹。

    只是此时看到眼前的男人满脸泪水的模样，那点所剩不多的良心还是忍不住醒了过来。

    谢梧轻声道：「大哥，对不起。」

    谢奂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放开了谢梧，扭过脸去飞快地抹了自己脸上的泪痕。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谢梧沉默地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谢奂坐了下来，端起那茶水喝了大半杯，激动的情绪才终于渐渐缓和下来。

    谢奂望著失而复得的妹妹，关心地问道：「阿梧，当初你怎么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一年到哪儿去了？是回蜀中了吗？可是我派人去过蜀中……」

    阿梧刚到京城没多久就没了，即便她并不是申家的亲生女儿，谢家也该给申家一个交代。

    谢奂派了自己的心腹去了申家，申家只有一位老夫人和一个二公子，两人都表现得很是悲伤，拒绝了谢奂派人送去的谢礼。

    这会儿谢奂也反应过来了，如果阿梧这一年都在蜀中，那么申家那两位的表现显然就是配合作戏了。

    只是谢奂不明白，阿梧为什么这样做？难道是觉得谢家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还是他这个兄长不好？

    看著谢奂变幻不定的表情，谢梧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轻声道：「大哥，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在京城久留。」

    这个答案让谢奂怔住了，「为什么？阿梧，英国公府是你的家。」

    谢梧轻轻摇头，道：「大哥，其实当初有些人猜测没有错，我就是故意在光州遇上信王的。我当初回京，是有些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另外……就是想了结当年我遇险的事。至于英国公府……」

    谢奂了然，苦笑道：「你从来没打算回来，是么？你才回京短短数月，就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若不是阿梧有本事，说不定你就真的……」

    谢奂抬头望著谢梧，柔声道：「是大哥无能，没能保护好阿梧。」

    谢梧轻叹了口气，「大哥，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很好。还有阿奕，他虽然有些傻乎乎的，但也是真心将我当姐姐的。」

    提起谢奕，谢奂才勉强笑了笑道：「自从你离开之后，阿奕也长大了许多。」

    「阿梧，无论你是怎么想的，在大哥心中，你永远都是我的亲妹妹，是英国公府的大小姐。」谢奂神色坚定地道。

    「你还愿意回来，还愿意叫我一声大哥，我很高兴。」谢奂道：「对大哥来说，你还活著比什么都好。」

    谢梧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只要大哥还愿意认我，你永远都是我的大哥。」

    谢奂这才笑出声来，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舒朗的笑容。

    唐棠提著一个精巧的食盒进来，将几个小菜和一壶酒两个酒杯放在桌上，又笑著退了出去。

    谢梧端起酒壶，为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谢奂也不多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现在确实需要一点酒，来抚平今晚过于起伏的情绪。

    一杯饮尽，他侧首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唐棠，道：「这个姑娘不是先前跟在你身边那几个，看著实力不错。」

    谢梧笑了笑，也不隐瞒道：「她是蜀中唐家的小小姐，唐棠。」

    谢奂一怔，沉吟了片刻才道：「看来，我对阿梧的了解并不多。」

    他原本以为阿梧只是常年跟著申家家主在外面行走，又协助申家大公子打理申家，因此比寻常女子见识更广也更加聪慧敏捷。

    但能让蜀中唐家这样人家的嫡出小小姐，这样随身跟著她任凭使唤，显然绝不会是普通的商户人家能做到的。

    谢梧道：「大哥不问问我，这次回来见你，所为何事么？」

    谢奂温声道：「我在等阿梧说。」

    谢梧道：「大哥如今退守庐州，可是打算整顿兵马，重新夺回凤阳？」

    谢奂握著酒杯的手一顿，沉默地打量著谢梧。

    谢梧嫣然一笑，道：「大哥不用担心，我不是清河萧氏的说客。」

    「你和崔明洲……」谢奂也是在谢梧「死」后，才知道阿梧竟然曾经跟清河崔氏的大公子有过一段感情的。

    当时谢奂不愿相信谢梧死了，崔明洲显然也不相信，双方查找谢梧的消息的时候，难免撞上了两回。

    若是崔明洲就在跟前，谢奂大约会忍不住狠狠地揍他一顿。但崔明洲毕竟远在清河，而谢奂一想到阿梧已经不在了，一切也就都索然无味了。

    谢梧微笑道：「早就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

    闻言谢奂也松了口气，毕竟崔明洲刚刚娶了兰陵萧氏的大小姐。如果阿梧还对他有意，那也太委屈了，更何况如今崔家已经可算得上是叛贼了。

    「既不是为了崔家，阿梧为何会有此一问？」谢奂道：「阿梧突然现身见我，也是为了此事吧？」

    谢梧平静地道：「如果我说……我希望大哥能移兵至江城呢？」

    谢奂双眸睁大，定定地望著谢梧。

    谢梧微微偏头，「大哥怎么这样看著我？」

    谢奂平静地道：「下午父亲刚刚离开庐州回江浦去了。」

    谢梧点点头，「我知道。」

    「阿梧可知道，父亲跟我说什么？」

    谢梧自然不知。

    谢奂道：「父亲说，待我重新夺回凤阳之后，会向陛下请旨，命我镇守江城。」

    谢梧也不由得一怔，这倒是巧了。

    只是这份巧合，如今确实有些尴尬。

    房间里沉默了良久，谢梧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是明是暗。

    谢奂垂眸注视著自己跟前的酒杯，沉声道：「如今的江城，还在朝廷的控制之下，但却也随时可能受到江南郁封的威胁。郁封若想要切断容王的粮草，必须得先切断江上航道。而要切断江上航道，必先攻占江城。」

    「如今各方势力，江城官府和容王自然都不希望郁封攻占江城，但猜测阿梧应该跟他们都没有什么关系。另外还有一方势力，便是靠著江上航道为生的人。从前，是六合会。而现在……整个湖广，特别是江城，都归属于九天会。」

    谢奂道：「阿梧，是为了九天会而来，你是九天会的人？」

    这个答案并不算十分意外，九天会在蜀中，申家也在蜀中，双方不可能没有交集。

    谢梧浅浅一笑，端起酒杯朝谢奂举了举，道：「我既找上了大哥，自然不会瞒你，我在蜀中还有一个名字。」

    谢奂洗耳恭听。

    「莫玉忱。」

    「什么？」谢奂一时有些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谢梧却打破了他的幻想，「我，就是九天会会首，莫玉忱。」

    「咚！咚咚！」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远远地传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谢奂也被这声音唤回了神志，看向谢梧的目光却格外复杂难辨。

    九天会会首，西南最大的商会，不久前刚刚将六合会排挤出了蜀中和湖广的九天会的会首。

    他的妹妹？

    谢奂一直都知道阿梧很厉害，甚至今晚在这里见到阿梧的时候，他也在心里做好了准备，但很显然还不够。

    谢梧的身份，依然让他感到震惊。

    而且，他隐约听说……九天会似乎和东厂提督夏璟臣走得很近。

    谢奂突然又想起来，阿梧在京城的时候，似乎也和夏璟臣打过不少交道。

    他忍不住抬手捏了捏鼻梁，问道：「阿梧，你想要做什么？」他不相信阿梧想要他移兵江城，会单纯只是为了得到庇护。

    谢梧缓缓把玩著手中的酒杯，轻声道：「我不希望江上航道落入郁封的手里，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有人借助水路，进入蜀中。」

    谢奂心头一跳，似乎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却没能来得及抓住。

    「如果我不答应呢？」谢奂问道。

    谢梧神色丝毫未变，甚至还添上了几分浅浅的笑意，「七天后，我要在江城与郁封谈判。」

    谢奂沉默。

    他已经明白谢梧的意思了，如果你不同意，就别怪九天会倒向郁封了。

    郁封拿下了江上航路，对朝廷和他们的危害远大于九天会。

    「你不怕我告诉父亲？「谢奂问道。

    谢梧眨了眨眼睛，清美的面容上满是无辜，「你会告诉父亲吗？」

    房间里响起了谢奂的笑声，低低地，却一直持续不断。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止住了笑，抬起头来看向谢梧，抬手抹去了眼角滑落的一滴水珠。

    「阿梧，你果然还是英国公府的女儿。如果父亲看到现在的你，一定是既高兴又遗憾。」

    高兴自己生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女儿，遗憾自己生了一个如此出类拔萃的女儿。

    「大哥会帮我吗？」谢梧问道。

    谢奂轻叹了口气，柔声道：「阿梧既然希望如此，大哥自然会帮你。只是，陛下下旨令我必须先夺回凤阳，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唐棠。」

    唐棠脚步轻快地从外面进来，将一个册子放到谢梧跟前，好奇地打量了谢奂几眼才转身出去。

    谢梧拿起册子放到谢奂跟前。

    谢奂剑眉微挑，只听谢梧道：「凤阳的情报，或许会对大哥有些帮助。」

    谢奂伸手翻了翻，果然是凤阳的详细情报。

    何止是有些帮助，谢奂自己这些日子收集到的情报远不及这一份。

    「半个月内，大哥能否收服凤阳？」谢梧问道：「倒也不必十分著急，两个月内郁封还拿不下江城。」

    「好。」谢奂点头道，「两个月内，我会带兵前去镇守江城。」

    「多谢大哥。」谢梧轻声道。

    谢奂望著她，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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