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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续1 归途,心结


走出八角楼的那一刻,花痴开忽然停下了脚步。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可他还是仰着头,让那金色的光线铺满整张脸。二十年了,他从不知道,这座赌城的阳光,原来也可以这样温暖。

“开儿?”菊英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担忧。

他转过头,看着母亲。二十年不见,她的鬓角已经染了霜,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泪水。可她的眼睛,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明亮,坚韧,像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

“娘,我想去看看。”他说。

菊英娥愣了一下:“看什么?”

“父亲最后待过的地方。”

菊英娥沉默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很久没有说话。小七和阿蛮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夜郎七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方某处。

“在后山。”菊英娥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片槐树林里。我每年都去,二十年了,那片林子被我走出一条路来。”

花痴开握紧她的手。

“娘,你带我去。”

槐树林在后山的背阴处,离首脑住的那间小屋不远。

林子不大,槐树种得密密麻麻,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满铜钱大小的光斑。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蜿蜒其间,路面上的草被踏平了,露出褐色的泥土。

花痴开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走在这条路上。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菊英娥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林子深处,有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半人高,青灰色的石面上刻着几个字——

“千手之墓。妻菊英娥立。”

花痴开站在碑前,久久没有说话。

二十年了,他从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夜郎七从来不提,母亲的消息里也从不说。他只知道自己是个遗孤,只知道父亲死在仇人手里,只知道有朝一日要为父报仇。

可他从来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生气时会不会拍桌子,不知道他高兴时会不会哼小曲,不知道他……抱着自己时,是什么感觉。

花痴开在碑前跪下。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看着那块石碑。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低语。他闭上眼睛,让那声音灌满耳朵。

“父亲,”他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菊英娥站在他身后,眼泪无声地滑落。二十年了,她每年都来,每次来都坐很久,和这块石碑说话。说儿子长高了,说儿子学赌术很用功,说儿子越来越像他了。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儿子真的会跪在这里,亲口叫一声“父亲”。

“千手,”她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这是我们的儿子。他长大了,长成了一个大男人。他替你报了仇,可他没有被仇恨蒙住眼睛。他比我坚强,比你想象的坚强。”

花痴开跪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

然后,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骰子。

黑色的骰身,金色的点数,在夕阳下闪着幽幽的光。他把骰子握在手心,握了很久,感受它的温度,感受它硌着掌心的力道。

然后,他弯下腰,把骰子放在石碑前。

“父亲,”他说,“你留给我的东西,我还给你。”

菊英娥愣住了。

“开儿,你——”

“娘,”花痴开打断她,“父亲留给我的,从来不是这枚骰子。他留给我的,是你,是夜郎师父,是那些素未谋面却一路帮我的人。这枚骰子,是他的。他守了一辈子,应该陪着他。”

他站起身,看着那块石碑,忽然笑了。

“父亲,我替你把仇报了。可我没有杀首脑,他还活着,住在后山那间小屋里。你会怪我吗?”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响得更厉害了。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花痴开肩上。

他拈起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在石碑前。

“你不怪我。”他说,“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菊英娥一直握着儿子的手,握得很紧。

花痴开由着她握,由着她时不时的哽咽。他知道,母亲这二十年,积攒了太多眼泪。现在,是时候让她哭出来了。

走到林子边缘时,花痴开忽然停下脚步。

“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菊英娥沉默了。

花痴开没有催她。他看着母亲的侧脸,看着她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白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我让人打听过,”他说,“父亲死后,你消失得干干净净。天局的人找了你好几年,什么都没找到。你是怎么藏起来的?靠什么活着?”

菊英娥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儿子,嘴角弯起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赌场干活。”

花痴开愣住了。

“什么?”

“赌场。洗牌的。”菊英娥说,“最普通的那种。穿着粗布衣裳,戴着头巾,从早洗到晚,一天赚二十个铜板。”

花痴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想象不出母亲的样子。那个曾经站在父亲身边、雍容华贵的女人,那个据说让无数赌坛高手魂牵梦萦的女人,怎么可能……在赌场洗牌?

“我在那家赌场干了三年。”菊英娥继续说,“后来换了地方,去另一家。刷碗。再后来,去厨房打杂。二十年,我换了十七家赌场,最远去过北边的雪城,最南到过海边的渔港。哪里人多,哪里乱,我就往哪里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最安全的地方。”菊英娥说,“天局的人,打死也不会相信,那个曾经让赌坛风云变色的女人,会蹲在后厨刷碗。他们找的都是歌楼、酒馆、客栈,从来不会多看一眼赌场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婆娘。”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曾经保养得宜、纤长白皙的手,此刻布满了老茧和裂口,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短短的,有的一看就是被刀切过的痕迹。

“疼吗?”他问。

菊英娥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不疼。刚开始疼,后来就不疼了。再后来,看着这些疤,反而觉得踏实。因为每一次疼,都说明我还活着。”

花痴开把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了。

“娘,对不起。”

“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

“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菊英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抚摸着儿子的脸,像小时候那样。

“你找过我。我知道。”

花痴开愣住了。

“那一年你十三岁,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你去了南边的渔港,待了半个月,四处打听一个叫‘英娘’的女人。你穿着青布长衫,装成小商人,可你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是外地来的。”

花痴开张大了嘴。

“我就在那家赌场后厨刷碗。你坐在前厅喝茶的时候,我隔着帘子看了你一眼。你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白,可眼睛亮得很,像你父亲。”

“那您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菊英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那天晚上,天局的人来了。”

花痴开的心猛地一紧。

“他们也在找你。”菊英娥说,“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那个渔港可能有你的踪迹。那天晚上,赌场里里外外都是他们的人。我不敢动,不能动。我只能躲在柴房里,从窗户缝里看着你住的客栈,看着那盏灯亮到半夜,看着你第二天早上平安离开。”

她抬起头,看着儿子,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开儿,不是我不想见你。是我不能。我一出来,他们就会发现。他们发现了我,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你。那时候你还小,打不过他们。我不能害了你。”

花痴开把母亲搂进怀里。

二十年了,他终于知道,母亲为什么从来不出现。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了他二十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一直在。

“娘,”他哑着嗓子说,“往后,哪儿都不去了。跟着我。”

菊英娥用力点头,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

夜郎七坐在院子里,守着一个小火炉,炉子上炖着一锅东西。看见他们回来,他抬起头,说了一句:“回来了?正好,锅里的粥好了。”

小七和阿蛮围过来,叽叽喳喳地问长问短。小七说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阿蛮说饿死了饿死了快吃饭。夜郎七敲了敲锅沿,瞪他们一眼:“吵什么吵,坐下。”

一锅粥,几个馒头,一碟咸菜。

这是花痴开吃过的最简单的一顿饭,可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香的。

小七喝粥喝得稀里呼噜,阿蛮啃馒头啃得满脸渣子,夜郎七慢条斯理地嚼着,菊英娥时不时给儿子夹一筷子咸菜。没有人说话,可空气里流淌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暖。

吃完饭,小七和阿蛮抢着洗碗,叽叽喳喳地跑进厨房。夜郎七坐在椅子上,看着花痴开,忽然说:“你把他放了?”

花痴开知道他说的是谁。

“没有放。他自己走的。”

夜郎七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做得对。”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和他认识四十年了。”夜郎七说,“一起从学徒熬出来的,一起在天局打拼过,后来……后来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我以为我了解他,可那一夜,他杀你父亲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他看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有些迷离。

“这些年,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夜赢的是你父亲,会怎么样。你父亲不会杀他。你父亲会放他走,说不定还会请他喝酒,劝他改邪归正。可你父亲死了,他还活着。这个世道,有时候真的不公平。”

花痴开沉默地听着。

“可今天,”夜郎七转过头,看着他,“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你没有杀他,可他以后的日子,比死更难受。他活着,就得天天面对自己造的孽。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花痴开摇了摇头。

“师父,我不是为了惩罚他。”

“那你为了什么?”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才说:

“为了我父亲。”

夜郎七愣住了。

“我父亲这辈子,从来没用赌术害过一个人。他教我的时候说,赌是为了赢,可赢了之后,要知道为什么赢,知道怎么输得起。他如果活着,不会让我杀首脑。他会让我放他走,让他自己去面对自己的心。”

他看着夜色深处,轻声说:

“我今天,只是在做我父亲会做的事。”

夜郎七久久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千手,”他在心里说,“你这儿子,比你我强。”

夜里,花痴开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远处,赌城的灯火通明,七十二家赌场依然在运转,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

菊英娥披着衣裳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睡不着?”

花痴开点点头。

菊英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更加分明。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年轻时一样亮。

“娘,”花痴开忽然开口,“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菊英娥沉默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啊……”她轻声说,“是个傻人。”

“傻?”

“嗯。傻得很。”菊英娥说,“我第一次见他,是在赌场上。那时候我十七岁,跟着我爹去看热闹。他在台上赌,对面坐着当时的赌王,人称‘铁算盘’。那局赌得很大,押的是整条街的铺子。他眼看要输了,所有人都摇头,说这年轻人完了。”

“然后呢?”

“然后他忽然笑了。”菊英娥说,“笑得像个小孩子,笑得无忧无虑。他说,我输了。然后他把手里的牌一扔,站起来就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说,对了,那间最大的铺子是我娘的,你们拆的时候,把我娘的牌位请出来,别砸坏了。”

花痴开听着,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后来呢?”

“后来他当然没输。”菊英娥说,“‘铁算盘’被他那句话整懵了,愣在那里半天,忘了出千。有人喊了一句‘他出千’,全场大乱,赌局作废。他趁乱跑了,我跟着他跑出去,问他为什么要那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那间铺子真是他娘的。他说他娘一辈子就攒下那么一间铺子,死的时候还在念叨。他说他宁愿输掉整条街,也不能让人把他娘的牌位砸了。”

菊英娥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傻人,我要跟一辈子。”

花痴开伸出手,揽住母亲的肩膀。菊英娥靠在他肩上,眼泪慢慢滑下来。

“他傻了一辈子。”她说,“帮过的人不计其数,仇人只有两个。到头来,死在曾经帮过的人手里。你说,他傻不傻?”

“傻。”花痴开说,“傻透了。”

菊英娥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月亮挂在天空,静静地照着这两个人。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门。

小七蹦蹦跳跳去开门,然后愣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低着头。小七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找谁?”

那人抬起头,摘下斗笠。

小七差点叫出声来——是首脑。

他没有进屋,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夜郎七第一个站起来,手里的拐杖握得紧紧的。菊英娥脸色一变,下意识挡在儿子前面。

只有花痴开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进来坐?”

首脑摇了摇头。

“不坐了。我来,是送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那是一个布包,不大,灰扑扑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他说,“当年他赌输后,留下的。我藏了二十年,现在,还给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

“等等。”花痴开叫住他。

首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为什么要还?”

首脑沉默了很久,才说:

“因为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夜。你说,我活得像一个死人。你说对了。这二十年,我每一天都像在棺材里躺着,喘不过气,睁不开眼,动不了。可今天早上,我把这东西拿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我活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这东西,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他抬脚,走了。

花痴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走过去,拿起那个布包。

布包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打开来,愣住了。

里面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上面写着四个字——

“吾儿亲启”。

花痴开的手微微颤抖。他把信抽出来,展开,就着早晨的阳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信不长,可花痴开读了很久很久。

吾儿:

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为父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要难过。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早晚都有这一天。为父活了三十七年,娶了最好的女人,有过最好的兄弟,赢过最大的赌局,够了。

只一件事放不下——你。

你娘怀你的时候,我就想,这孩子会长什么样?是像我多一些,还是像她多一些?后来我想,像谁都行,只要眼睛像她。因为她的眼睛好看,亮亮的,像藏着星星。

可惜我看不到了。

吾儿,为父这辈子,最大的财富不是赢的那些钱,不是赢的那些名头,是遇见了你娘,是遇见了老七,是遇见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他们教会我一件事——赌桌上的输赢不重要,人心的输赢才重要。

你以后也会赌。只要你是我儿子,你就不可能不沾这个。可你要记住,赌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赢钱,不是为了赢名,是为了看清自己。每一次下注,都是一次照镜子。你赌什么,怎么赌,赢了之后怎么做,输了之后怎么站,都在照你的心。

为父这一生,最后那局输了。可我不后悔。因为那局之前,我照过自己的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知道这么做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所以输了,我也认。

吾儿,往后,你也要这样。不论输赢,先照照自己的心。心对了,输也是赢。心错了,赢也是输。

你娘是个好女人。替为父照顾好她。老七是个好兄弟。替为父谢谢他。

这封信,是为父托人藏在城东老槐树下的。如果有一天你看到它,就替为父去那棵树下站一站。那棵树,是为父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树下埋着为父的梦。

吾儿,好好活着。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花千手

某年某月某日夜

花痴开读完最后一个字,信纸已经被泪水打湿了。

他没有擦眼泪,只是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贴在贴着那枚骰子的地方。二十年了,他终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那声音那么近,近得像就在耳边。那声音那么远,远得隔着生与死。

“开儿?”菊英娥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光,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娘,”他说,“我见到父亲了。”

菊英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见到了。”她轻声说,“在你的眼睛里。”

城东的老槐树,果然还在。

那棵树很大,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了半亩地。树下落满了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花痴开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枝枝叶叶。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跳跃。他闭上眼睛,让那温暖铺满整张脸。

“父亲,我来了。”他在心里说,“那封信,我收到了。”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回应他。

花痴开忽然想起信里最后那句话——树下埋着为父的梦。

他蹲下来,用手挖开树下的泥土。

挖了没多久,手指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他小心地扒开泥土,露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已经发黄发脆,可打开来,里面的东西还是完好的。

是一个木匣子。

木匣不大,一手就能托住。雕着简单花纹,是槐木做的,还带着淡淡的木香。花痴开打开匣子,看见里面躺着几样东西——

一枚骰子。和他怀里那枚一模一样。

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花”字。

一张纸。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

他先拿起那张纸,展开来看。

是一幅画。画得很粗糙,可看得出来,画的是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男人牵着女人的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开满了花,地上铺满了花。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千手画。英娘和我。槐花开的那天。”

花痴开看着那幅画,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父亲不会画画。可他还是画了。画了他和母亲。画了他们站在槐树下。画了满树的花,满地的花。画了他想象中最美的样子。

他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和那封信一起,和那枚骰子一起,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那枚骰子。和怀里那枚一模一样,黑色的骰身,金色的点数。他把两枚骰子并在一起,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同样的光。

一模一样,却又不完全一样。

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留两枚骰子。

一枚,是给他看的。一枚,是留给自己的。

给他看的,是教他怎么活。留给自己的,是陪着自己等。

等儿子有一天,能看见这两枚骰子。等儿子有一天,能明白这两枚骰子的意义。

花痴开把两枚骰子都收进怀里。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看着那棵老槐树。

“父亲,”他说,“你的梦,我收到了。往后,我替你活。”

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笑。

回去的路上,花痴开走得很慢。

他想着父亲的信,想着父亲的话,想着那两枚一模一样的骰子。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一生,其实很简单。

他爱一个人。信一个人。守一件事。

爱的是母亲。信的是夜郎七。守的是自己这颗心。

所以他能笑着输,能坦然死,能在最后一刻写下那封信,埋下那些东西,等着二十年后的某一天,有人把它们挖出来。

花痴开走到巷子口,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等着他。

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站着,像一株安静的白杨。

“娘。”他喊了一声。

菊英娥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走近,看着他站在自己面前,看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幅画。

“父亲画的。”他说。

菊英娥接过画,看了一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可她笑着。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这个傻人,”她说,“画得这么丑。”

“可你一眼就认出来了。”花痴开说。

菊英娥点点头,把画贴在胸口。

“认出来了。”她说,“这个傻人,画了二十年了。在我心里,画了一遍又一遍。他画的什么样子,我都认得。”

花痴开伸出手,把母亲揽进怀里。

阳光很好,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赌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近处,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中间,是这两个人,站在门口,抱着,笑着,哭着。

夜郎七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小七和阿蛮挤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带着槐花的香气。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一朵云慢慢飘过,悠悠地,往西边去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为父在天上看着你。

他笑了笑,在心里说:

“父亲,你看见了吗?”

风轻轻吹过,像是一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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