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续2)血池
石梁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
花痴开走在前面,屠万仞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沈万金在石梁尽头等着,看见他们出来,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看见屠万仞跟在后面,眼睛顿时瞪大了。
“你——”
屠万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万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侧身,让出通道。
三个人穿过那条向下三百级的石阶,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回到之前那个布满培养室的巨大洞穴。
进来的时候是两个人,出去的时候是三个人。
可走到洞穴中央,花痴开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沈万金问。
花痴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那个孩子还在。
蜷缩在最靠近入口的洞穴里,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直直地盯着他们——不,盯着花痴开。
和进来时一模一样。
可花痴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记得进来的时候,这个孩子也是这样盯着他。那时候他以为是偶然,是黑暗中唯一醒着的人。可现在——
“你一直在这里?”他开口问。
那孩子没有说话,只是咧开嘴,笑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笑。太冷,太空洞,像画在纸上的笑脸。
屠万仞的脸色变了。
“不对。”他说,“这孩子……我三天前进来的时候,就在这里。”
花痴开的目光一凝。
三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同样的笑容。
“沈万金。”他说,“据点里一共有多少孩子?”
“二十三个。”沈万金答。
“这些培养室,一共有多少间?”
沈万金一愣,随即数了数。
“二十三……二十四间?”
花痴开没有再问。
他迈步走向那个孩子所在的培养室。
铁栅栏门上挂着锁,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花痴开伸手握住那把锁,轻轻一拧——锁开了。
不是他拧开的。
是本来就开着。
他推开铁门,走进那间狭小的培养室。
那孩子蜷缩在角落里,仰着头看他。火光从门外照进来,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没有皮肤的脸。
和魅影一模一样的脸。
肌肉、血管、白骨,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可那双眼睛,却大得出奇,亮得出奇,正直直地盯着花痴开。
“你也是宿主。”花痴开说。不是问句。
那孩子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进血池?”
那孩子伸出手,指向自己的头。
花痴开看着他的手——同样没有皮肤,只有血红的肌肉和白森森的指骨。
他蹲下来,与那孩子平视。
“你想说什么?”
那孩子张了张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是说话,是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嘶嘶声——他没有声带,或者声带早就毁了。
可他还在努力。
嘶嘶声渐渐变得有规律,像是在模仿什么。花痴开盯着他的嘴型,忽然明白了。
他在说两个字。
“小心。”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孩子又伸出手,指着自己的头,然后指着培养室的地面。
花痴开低头看去。
地面上,用指甲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已经模糊不清,可隐约还能认出几个——
“天局……首脑……不是人……”
“血池……是入口……”
“魅影……只是看门人……”
花痴开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咧开嘴,又笑了。可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解脱,还有一点点——欣慰。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花痴开的手腕。
那只没有皮肤的手,冷得像冰。
可他握得很紧,紧到花痴开能感觉到他指骨的形状。
然后他松开手,指向培养室的角落。
花痴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角落里,有一块石板,颜色和周围的地面不太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用手敲了敲。
空的。
他用力一掀,石板被翻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比血池更浓烈、更诡异的腥味从洞里涌出。
花痴开转头,想再问那个孩子什么。
可他看见的,只是一具蜷缩在地上的躯体。
那孩子的眼睛闭上了。
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
可他已经——
死了。
花痴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培养室,把那扇铁栅栏门轻轻关上。
屠万仞和沈万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下面是什么?”屠万仞问。
花痴开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扇铁门,看着里面那具蜷缩的小小躯体,忽然想起自己十六年的复仇之路。
这条路,他走得太久,太久。
久到有时候他忘了,这路上倒下的人,不止是他的亲人。
还有很多很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走。”他说。
“去哪儿?”沈万金问。
花痴开转头,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去会会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
洞口向下延伸,越走越深。
和之前的三百级石阶不同,这一次没有石阶,只有倾斜向下的天然岩缝。有些地方窄得只能侧身挤过去,有些地方又豁然开朗,像一座地下宫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亮光。
不是火光,是一种幽绿色的、冷幽幽的光,像无数只萤火虫聚在一起,又像腐烂的鱼鳞在黑暗中发光。
光是从一面巨大的石壁上发出来的。
那面石壁高约十丈,宽约二十丈,通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物质。幽绿的光就是从这层物质里透出来的。
而在这层物质里面——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成千上万的人。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张着嘴像在尖叫,有的蜷缩着像在沉睡。他们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状,能看见里面的血管、骨骼、内脏。他们的头发在水一样的物质里飘荡,像无数条黑色的水草。
沈万金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屠万仞的脸色也变得惨白,他见过太多血腥,可眼前这一幕——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花痴开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面石壁,盯着石壁里的人,盯着石壁最中央那个——
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
那是一个老人。
至少看起来像老人。
他穿着古代帝王的服饰,头戴冕旒,手持玉圭,就那么端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椅上。他的眼睛闭着,面容安详,像是在沉睡。
可他的脸——
他的脸是活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活的。
那层覆盖在脸上的皮肤,正在缓缓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游走。每一次蠕动,他的表情就会微微变化——有时皱眉,有时微笑,有时露出诡异的狞笑。
石壁里的所有人,都在随着他的表情变化而变化。
他皱眉的时候,所有人一起皱眉。他微笑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微笑。他狞笑的时候,所有人一起张开嘴,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花痴开的呼吸变得极慢极慢。
不动明王心经自动运转,护体金光在他周身隐隐浮现。
因为那面石壁——不,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
那种危险,不是司马空的诡诈,不是屠万仞的煞气,也不是魅影的诡异。
而是——
压倒性的、绝对的、无法抗拒的——
“神”的力量。
“你终于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
不是从那个老人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幽绿的光里,从那些被困在石壁里的人嘴里,同时发出。
成千上万个声音,汇聚成一个。
“我等了你很久。花千手的儿子。”
花痴开盯着那个老人。
“你是谁?”
那老人的眼皮微微颤动,然后——睁开了。
他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绿色的光。
“他们都叫我‘天局首脑’。”那声音说,“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太俗气,太人间。”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那面石壁里的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
成千上万个人,同时站起,同时转头,同时——看向花痴开。
那场面,诡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
“我更喜欢另一个称呼。”那声音继续说,“上古的时候,他们叫我——”
他顿了顿。
“盘。”
花痴开的瞳孔猛地收缩。
盘?
那个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
“很惊讶?”那声音笑了,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咧开,露出成千上万个笑容,“是啊,你不该惊讶。你以为那些神话是假的?不,都是真的。只是时间太久,久到人们忘了,久到那些真事,变成了故事。”
他向前迈出一步。
随着他的动作,石壁里的所有人,同时向前迈出一步。
“我开了天,辟了地。可天地开了之后,我该做什么?”那声音说,“我以为会有新的世界,会有新的生命,会有新的东西值得我守护。可后来我发现,人类,太让我失望了。”
他又迈出一步。
“他们争,他们抢,他们杀。他们用我开的天,辟的地,做这些事。我看了几万年,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不值得。”
再一步。
“所以我建了‘天局’。我要用人间的方式,毁掉人间。让他们自己斗,自己杀,自己把自己变成地狱。多好的游戏。”
他已经走到石壁边缘,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物质,和花痴开面对面。
距离不到三尺。
“你父亲是个意外。”那声音说,“他太聪明,太执着,太——像个人。他发现了我的存在,想毁掉‘天局’。所以我让司马空和屠万仞杀了他。”
他伸出手,隔着那层物质,轻轻按在花痴开的方向。
“现在,轮到你了。”
花痴开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说你是盘?”他说,“盘古开天,力竭而死,身化万物。可你还好端端坐在这里,还建了个‘天局’祸害人间。你说你是盘?”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你是谁?”花痴开一字一句地问,“你根本不是盘。你只是一个——偷了盘的名字,偷了盘的力量,却永远成不了盘的——什么东西。”
那两团幽绿的光猛地大盛。
“放肆!”
石壁剧烈震动起来,那些被困的人同时发出尖叫,成千上万道声浪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力量,向着花痴开碾压而来。
屠万仞和沈万金被这股力量压得跪倒在地,七窍开始流血。
可花痴开站着。
一动不动。
他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越来越盛。
“不动明王心经。”那声音说,“那个老和尚的东西。可惜,你修炼的时间太短,火候太浅。在我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抬起手。
石壁里,成千上万只手同时抬起。
“跪下。”
那股压力瞬间增强了十倍。
花痴开的膝盖微微弯曲,可他还是没有跪下。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盘……你只是……一个……可怜虫……”
那两团幽绿的光疯狂跳动。
“你说什么?!”
“我说——”花痴开抬起头,直视那两团光,“你只是一个可怜虫。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却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恨人类,却离不开人类。你用人类的恐惧滋养自己,用人类的绝望延长寿命。你比那些被你困住的人,更可怜。”
那声音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那股压力渐渐消散,久到屠万仞和沈万金能够重新站起来。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了。
这一次,不是愤怒,而是——疲惫。
“你说得对。”
花痴开微微一愣。
“我不是盘。”那声音说,“我只是一个活了太久的……什么东西。久到我忘了自己是谁,久到我只能偷别人的名字,别人的传说,假装自己还有存在的意义。”
那两团幽绿的光渐渐黯淡下去。
“可你知道,活了太久是什么感觉吗?”那声音说,“你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看着那些你爱的人变成白骨,看着那些你恨的人自己老死。你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可你又死不了。你只能——找点事做。”
他看着花痴开。
“所以我建了‘天局’。至少,看着那些人斗来斗去,我还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你可以选择死。”
那声音笑了。
“死?你以为我没试过?”他说,“我跳进过火山,沉入过深海,甚至把自己埋进地下三千年。可每一次,我都会重新活过来。我死不了。”
他顿了顿。
“除非——”
“除非什么?”
那两团幽绿的光忽然又亮了起来。
“除非有人愿意替我活下去。”他说,“用他的身体,承载我的意识。这样,我就可以解脱,而那个人,可以得到我所有的力量。”
他盯着花痴开。
“你愿意吗?”
花痴开也盯着他。
两人的目光,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物质,在幽绿的光芒中对峙。
良久,花痴开开口。
“不愿意。”
那声音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说,“那没办法了。”
他抬起手。
“那就一起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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