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八七章  淡马锡

    「这儿原先是马六甲的国土不假，但这些南洋小国的治理水平还赶不上大明的一个县。所以马六甲苏丹也挡不住他们当海盗，」卢黄四接著道：

    「佛郎机占领马六甲城后，苏丹北逃，佛郎机人也顾不上南边，他们便更猖獗了，经常有船只被他们劫掠的情况。」

    「那就看看他们能不能合作了。愿意合作就招安他们，不愿意就剿灭他们。」苏录吩咐一声。

    「是。」纪钊应下，便先派出几条蜈蚣船去探查情况，试著跟当地人沟通一下。

    谁知岸上早就有人候著他们了，而且那人苏录还认识……正是昔日到京城求救的马六甲使者端昔英，那艘卡拉克大帆船也是他献给大明的。

    苏录听了禀报，命人将他接到永乐号上来。

    端昔英便搭乘蜈蚣船，来到舰队近前，看著那三十条夹板大舰，像其他人一样倍感震撼之余，更多了几分由衷地叹服。

    他可是了解内情的，知道原先大明没有这种船。这三十条船都是大明通过逆向工程，短短几年内造出来，而且一看就在原先的基础上加以改进，融合了两国战舰的特点。

    天朝果然是天朝啊，这雄厚的制造能力，是他们这些蕞尔小国做梦都不敢想的。

    待他被送上永乐号，苏录立在艉楼上，看著这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马六甲使者，不由一阵心虚。

    当时他拍著胸脯打包票跟人家说，大明舰队正在日夜准备，不日就会南下，收复马六甲，结果这一日就是三年啊??    为掩饰尴尬，他主动放声大笑道：「哈哈，老端，你怎么在这啊?」

    端昔英闻声使劲揉了揉眼睛，这不正是那位年轻的天朝大人物吗?便双膝跪地放声大哭，  「呜呜，大人可算来了，小人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大人了??」

    「哎，天朝说活肯定算数，怎么可能不来呢?」苏录下来艉楼，亲手扶他起来，真诚道歉道：「但来得晚了也是事实，让你们受苦了??」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端昔英垂泪道：「何况佛郎机人船坚炮利，凶猛异常，大人慎重些是对的……」

    说著又泣不成声道：「只是王大人见不到天朝舰队抵达的这一刻了    」  

    苏录等人闻言，神情都肃穆起来，因为端昔英说的是为国死节的王景和

    于是当舰队在淡马锡河口下锚后，苏录便召集众将士上岸，让端昔英这个亲见者，向他们讲述王景和壮烈殉国的经过——

    「……我和王大人赶回马六甲时，苏丹已经带著王族财货，弃城逃走，只留王子率残兵守孤城。城里军民毫无斗志，好多人已经暗通佛郎机，城破只在旦夕。」

    「我看事不可为，灰心丧气。王大人却道『本官奉谕退敌，岂能临阵退缩?』当即登上佛郎机战舰，当著那阿尔布克尔克的面，郑重宣读了国书——正告对方，马六甲乃大明敕封藩属、天朝南洋门户，命他们立刻解围撤军，否则天朝必兴师问罪，届时悔之晚矣！」

    众将士听得专注极了，无不心折于王景和孤身闯敌营的勇气

    「但那阿尔布克尔克不见棺材不落泪，觉得天朝远在万里之遥，鞭长莫及，所以坚决不肯退兵，便让人送他回去复命。」

    「到这一步，王大人已经完成了宣谕的使命，打道回府谁也挑不出错，但他偏不，他对阿尔布克尔克说『马六甲城破在即，军民危在旦夕。我乃天朝使臣，奉旨前来宣谕退兵，岂能在藩属危难之际独自脱身?请将军放我入城，我将与满城军民共守此城。城在我在，城亡我亡！』」    &qt;佛郎机人便依言将他送到城下，入城前，王大人对左右道『我此去十死无生，你们不必随我入城，自行返航便是』。」

    「然而没有一人离去，护卫们一起道『大人有大人的使命，卑职有卑职的职责。护卫大人到最后一刻，是我等的本分！』」

    」『进去了，就一去不归了。』王大人再次提醒他们，他们便异口同声道『那便一去不归！』」回忆至此，端昔英已是泪流满面。

    将士们同样两眼通红，泪水无声滑落。他们一个个攥紧了拳，咬紧了牙，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胸中却升腾起熊熊的火焰……

    「入城之后，王大人便在城头最高处，升起一面斗大的『明』字使节旗。红旗一立，所有汉人，包括自宋元便下南洋的华人，皆望旗哭拜于地。本地的百姓也有了主心骨，重新振作起来！」

    「在王大人的带领下，壮丁上城据守，妇孺搬石补垛。摇摇欲坠的马六甲城，居然又稳住了。」

    「此后一月，佛郎机昼夜炮轰，王大人始终在城墙上指挥战斗，身上数处挂彩，战袍尽赤，却仍不下火线，硬生生打退了一轮又一轮进攻。」

    「直到城墙一段段塌下来，他才退守王宫，身边只剩两名随从，仍死战不退。最后被一枚铅弹洞穿了胸膛，临死之前，还叫通译正告佛郎机人——」

    端昔英平复下情绪，这才用最庄重的语气，复述王景和的遗言道：

    「告诉那个佛郎机人，今日他能破城，只因我大明鞭长莫及，兵力悬殊所致。他若敢纵兵屠城，滥杀无辜，他日大明天兵南下，今日满城之血，必叫他佛郎机国百倍偿还，鸡犬不留……」

    「阿尔布克尔克果然没有屠城，全城百姓的性命得以保存，至今还时常怀念王公，问天兵什么时候来给他报仇?」

    「就在今朝！」    「报仇！报仇！」明军将士齐声振臂怒喝，声震南洋！

    这下无须再做动员了

    ~~

    至于苏录最初的问题，端昔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他是马六甲苏丹的堂兄，封地就在马六甲城以南几十里的麻坡，马六甲城失陷后，他感觉麻坡不安全了，便带著封地的子民，南迁到了与淡马锡一河之隔的丹戎。

    经过这两年不懈的沟通与收买，他终于将淡马锡的岛民收为部众，所以这里眼下也是他的地盘了。

    当然，他也知道，不赶跑佛郎机人一切都白搭。对方只是暂时无暇南顾，一旦等他们腾出手来，半岛就没有自己的立足之地了。

    而且，他曾数度出使天朝，深知比起幅员辽阔、活力强盛的大明，马六甲不过沧海一粟，是难得能清醒认识到自身弱小的南洋王公。所以当苏录提出，希望在淡马锡建立前进基地时，他一口就答应下来，还保证会竭诚提供全部人力物力，协助天兵筑城建港！

    这让苏录十分满意，便叫上纪钊等人，跟著端昔英登上河口北岸那座林木葱郁的高冈。

    端昔英介绍说，这山，当地人唤作禁山，乃是古班卒国旧王宫的所在。冈不高，却足以俯瞰海湾，东望海峡的主航道，西眺龙牙门。

    山下河口水深湾廓，足以停泊整只舰队，湾外列岛环抱，风浪不兴，端得是一处绝佳的天然深水港。

    且扼海峡东口，兼有深港、淡水与林木，正是一块得天独厚的立足之地。纪钊等人不禁暗暗感叹，大人的智慧果然深不可测啊，仅凭一副不怎么准确的地图，就能断定这里可以作为未来南洋舰队的基地。    于是基地选址，就这样愉快地决定了。

    第二天将士们便动手平整地面，挖掘地基，开始热火朝天地建造营垒码头。

    就算不考虑将来如何，单单为了即将到来的战斗，在此修建一个前进基地，也是极有必要的。

    首先舰队要候风，等风向转南并稳定下来，怎么也得一个多月。三万人马断不能在海上漂著干等，就算人受得了，马也全都要暴毙。

    之前舰队十天一靠泊，主要就是为了让战马上岸遛腿放青

    所以总得有一处港湾，在这三四十天里停泊船只，安顿人马，补给粮水。

    此外，凡战都要先虑败后虑胜，万一战事不利，有个防御完善的基地，舰队也好有个地方撤退。战事一旦延绵开来，不能速决，有个基地依托才能长期作战。

    有个基地还可以安置伤病号，修理战船，以及储存各国支援供给的物资

    当年郑和下西洋，来到这里时，也曾在马六甲设官厂，  『立排栅如城垣，设四门更鼓楼……内立重栅如小城，盖造库藏仓廒，一应钱粮顿在其内』，苏录等人也不过是效仿前辈罢了。

    而且苏录来了就不打算走了，准备将这里营造成未来的南洋水师基地，所以值得下大力气，将其营造为永久据点。

    于是将士们在河口内立栈桥，起船坞，又依山势垒营墙，筑城堡，挖水井，建营房，修仓库，搭马厩，还在禁山及各处各处扼守港湾的高地上筑起炮台，用交叉火力，将基地的门户守卫得严严实实。

    端昔英也十分积极，果然主动带著自己的领民，操著小舟往来河口，为天兵运送各种土石建材。    天兵抵达淡马锡，并在此筑港候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一水相隔的旧港，当地华人数千，操著帆船，自带工具，跨海倾巢而来，帮著大军夯土伐木，干得极为卖力……

    在各族军民齐心协力之下，一座相当坚固的临时港城，很快便拔地而起，矗立在这马六甲的咽喉之地。

    附近爪哇、苏门答腊岛上的各路土王也得到消息，纷纷前来拜见，进献粮草牲口酒食劳军，还主动请缨要随天兵一起讨伐佛郎机夷。

    他们来劳军，苏录都热情地接待，所有犒劳苏录都高兴地接受，唯独最后一条，他十动然……

    他告诉众土王道：「诸位忠勇可嘉，但打仗自有天兵，灭此宵小，无须劳师动众，诸位只需随我一道为大军助威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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