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九四章  日月照南洋

    随著最后一艘火船被扑灭，葡军扰乱明军阵型的算盘又落空了。但舰队已经到了海湾口，退也退不回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挂满帆全速前进！」但阿尔布克尔克敏锐地发现，明军的福广船挡住了夹板大舰的炮口，必需要趁著这个明军火力大减的机会冲出去。

    水手张开了所有的三角帆，海洋之花号乘著东南一侧来风，顺著海流冲出了湾口！

    「放！」所有福广船上，同时响起血脉贲张的号令声。

    然而福广船上却没有响起隆隆的炮声，因为双方现在相距足足二里，远在火炮射程之外。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嗖嗖嗖嗖』声！

    上百具薄铁筒在黑夜里喷出长长的尾焰，像一条条火龙窜出海面，高高飞上了夜空！

    当薄铁筒飞到最高处，头部开始坠落时，一支支火箭呼啸而出，就像上千颗繁星坠下，点亮了整个夜空！

    这是所有明军将士终身难忘的壮阔场面，却是葡军最可怕的噩梦——

    上千支火箭自高空坠下，就是像流星火雨一般，将一艘艘卡拉克大帆船笼罩其下！

    这正是世界上最早的二级火箭——明军独创的火龙出水！    当然也经过了皇家军械局的改造。

    原本的火龙出水，龙身由竹筒制成，装有木制龙头和龙尾，龙腹内藏有火箭，龙身下方装有四个火箭筒作为一级推进装置。发射时，先点燃四个外部火箭筒推动其飞行，待其燃料燃尽后便引燃龙腹内的神机火箭射出，实现二级推进！

    如此加成之下，其射程可达一二里！主要用于攻击敌军船只的帆具。

    军械局的改进版去除了龙头龙尾，加装了三片尾翼使飞行更稳定。又将厚竹筒换成了薄铁筒，大大减轻了飞行重量的同时，还不易在空中炸裂。

    一级助推的四支起火，对称嵌在龙身预留卡槽内，角度统一，且装药量完全一致，大大提高飞行轨迹的稳定。

    筒内的神机箭……就是带火药的燃烧箭，也增加到了十支，这对准头毫无可言的火龙出水来说，无疑大大提高了命中的概率。  

    还有一项最巧妙的改进，通过将四支助推火箭，整体改为易燃材质。这样助推火箭燃尽时，连带药筒一同焚去脱落，使火箭重心陡然前移，龙头骤然下俯。

    与此同时内部的引线也引燃了腹藏火箭，十支神机箭便自龙口向海面齐射而出。

    这就让火龙出水可以从平射改为仰射，而且火箭自高空坠下，不仅威力大增，还更加防不胜防！

    当然，不管怎么改进，都没法提高神机箭的射击精度。

    不要紧，那就量大出奇迹！

    不止福广船上，就连身后的夹板大舰上，也架起了一具具木架发射台，将士们将七尺长的火龙出水倾斜置于架上，简单调整高低角，便点燃射出。接著又摆上另一根，一根接一根射个不停！    一条又一条火龙呼啸著飞上夜空，足足成百上千条！待龙头下垂，便朝著海面上喷出成千上万支神机箭！

    火箭呼啸著落在葡军舰队范围内，几乎每条战舰都遭受了数百支火箭的攻击……甲板上，桅杆上到处中箭起火，尤其是那一面面鼓涨的船帆……船帆被射中后，随即引燃起火，火舌顺著帆布、绳索往上窜，又点燃了其他帆具。

    没有一条大帆船能逃得过去，被射中点燃船帆，只有早晚的差别。

    葡军拼命地泼水拍打想要灭火，但风助火势，哪能扑的灭?反而越烧越凶，没多会儿便帆、索、桁尽数起火，成了一团团火球，片片垂落在甲板上，不知多少水手被砸倒烧伤，当然还有好多中箭的，惨嚎声不绝于耳。

    大帆船没了帆，便如鱼儿折断了鳍，只能随波逐流，不仅速度大降，还不可控制地向明军舰队漂去。

    后头航路中，还没有进入打击范围的几艘大帆船，见状想要掉头撤回港中，却忙中出错，忘记了港湾只有一条狭窄的航道，一头撞在了沉船上，直接卡住不动，彻底堵塞了航道。没有一条船能逃得过去。

    后面的几艘大帆船已经无从闪避，嘭嘭嘭撞在了一起，桅木折断，船员惨叫落水……

    其实也不能怪几位船长粗心，因为这几条大帆船是三哥驾驶的……葡萄牙人让他们开船就没安好心，现世报了属于是。

    海面上，明军的火龙出水依旧密集起飞，泼洒著无穷无尽的箭雨，最终将所有葡舰的桅杆烧成了灿烂的火树。

    那真是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完美体现……

    只可惜佛郎机人没有诗词素养，欣赏不了这份震撼千古的壮美。

    当然他们也顾不上……一艘接一艘的葡萄牙战船失去了动力，最终全部都瘫痪在海面上，一点点靠近明军战舰的炮口，死期将临！    阿尔布克尔克的海洋之花号也不例外，就连副王殿下都被一支火箭射中了大腿，颓然靠坐在栏杆后，仰面望著熊熊燃烧的桅杆。

    打死他都想不明白，明军有这么厉害的底牌，为什么到现在才用?早点用出来，自己不就不突围了吗?早投降还能少害死一些同胞。

    这样显得自己像个大傻逼一样……

    这当然是因为纪钊的计划性极强，他能一直忍著不把底牌一次打完，而是一张张打出来，保证最后还有牌可打，让对手始终猝不及防。

    让他做一个陆军将领可能缺乏一定的彪悍灵活，但作为海军提督，在类似于回合制作战的海战中，可以把他『卡牌大师』的优点发挥到最大……

    「殿下！我们赶紧弃船吧！」亲兵过来扶起阿尔布克尔克，大声道：「很快就要进入明军火炮的射程了。」

    「你们走吧，我要跟海洋之花一起到最后……」阿尔布克尔克说完便因失血过多，晕死了过去。

    「走！」亲兵们便架著他下了艉楼，坐上救生艇。

    无独有偶，一艘艘失去动力的大帆船，都在不停地放下救生艇。葡萄牙人纷纷弃船逃生……当小艇拍落在水面上，他们便划动船桨逃回了港湾。

    堵塞航道的沉船都在水下，并不能阻碍小艇航行。

    但几乎所有战舰都瘫痪在了海面上，成了明军的靶子。

    葡萄牙人的死伤同样惨重，最终只有不到两千人退回了港湾，龟缩进法摩沙城堡中。    翌日天亮后，明军陆兵开始进攻桥头堡，当他们小心翼翼逼近那座易守难攻的堡垒时，却发现里头已经空无一人。

    再去其他几处炮台一看，同样都空空如也……三哥的字典里没有『仗义』二字，见葡军舰队全军覆没，哪里还会替他们死守海港?全都趁夜色跑了个干净。

    明军占领桥头堡和炮台后，舰队终于敢靠近港湾了，又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拖走了阻塞航道的破船，数十艘战舰缓缓驶入港湾，协助陆兵对佛郎机人最后的据点——法摩沙城堡发动进攻！

    蜈蚣快船当先，福船、广船紧随其后，先将缩在港里的几艘残舰付之一炬，权做夜间攻城的火把了。

    待到海面上没有威胁后，福船广船侧过船舷，炮门一扇扇敞开，瞄准了半山腰处的城堡。

    至此，法摩沙被明军彻底包围。

    明军也不劝降，直接开始了炮击。不光战舰在港湾中重炮轰击。陆上的战兵也利用葡军的炮台，调转炮口，昼夜不停地朝城堡轰击。

    自然也少不了火龙出水，神机火箭一窝蜂地向城内泼洒，将木构的营房、礼堂、仓库一处接一处处点燃起火，城堡中升起腾腾浓烟，呛得佛郎机人涕泪横流，咳嗽不停。

    不过想凭实心弹和火龙出水攻陷法摩沙城堡，是万万做不到的。明军只是在尽可能地大造声势，制造混乱，以掩护真正的杀招……

    就在明军炮打法摩沙的同时，另一波工兵部队，已经钻进了城底。

    佛郎机人虽然已经鸠占鹊巢，但对马六甲城的熟悉程度还是比不了原住民。

    端昔英早就向明军提供了重要的情报——法摩沙是在大清真寺地基上垒起来的。    清真寺礼拜前要净身，所以设有净身的水池。那池水用过后，便由一条砖石砌成的暗渠，排进马六甲河中。如今寺毁了，池与渠却被埋在城堡的地基下，成了一条现成的地道。

    当然，葡萄牙人也知道这条地道的存在，所以早就用无数砖石堵住了两端。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先前潜入的卢黄四和许鲸，借助端昔英提供的地图，在暗渠中段的地上位置，开了个铁匠铺子，日夜钉钉铛铛打铁作掩护，在小小的后院里挖呀挖呀挖，终于挖通了暗渠。

    然后顺著暗渠摸到了城堡下，又将堵塞进水口的砖石，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搬空。

    甚至在葡萄牙人驱逐了城内所有的华人后，许鲸都没停下搬砖，他就一直躲在地道里，为大部队进攻法摩沙做准备。

    当工兵们跟著卢黄四来到那座废弃的小院，掀开井口的条石，下去井中后，便看到了在暗渠中等待月余的许鲸。只见他披头散发，胡须散乱，光著身子，全身污泥，眼睛因为长期在黑暗，瞳孔明显放大，聚焦困难。

    就连火把一多，他都目如针扎，赶紧挡住自己的眼睛。

    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动力，让他坚持到现在的……

    「阿大，我回来了。」卢黄四赶忙扶住许鲸。

    「四哥，你可算回来了。」许鲸抓住他的手，激动的泪水涟涟。

    卢黄四才发现他手上全是伤，所有指甲都掉了，有的地方都露出了白骨，不由心疼落泪，  「其他人呢?」

    「都受不了走了。」许鲸淡淡一笑。    「你干嘛不走啊?」卢黄四问道。

    「活还没干完呢。」许鲸理所当然道，  「不过也快了。」

    说著便招呼眼眶通红的众人，  「快跟我来，当心脚下，到处都是挖出来的碎石头，别绊著……」

    众人便跟著他，沿著又黑又潮的暗渠，来到了淤泥没到小腿的排水井下。

    又顺著数道长梯爬上去，钻出被许鲸扩开的排水口，看到了已经清理了一半的净身水池。

    「水池已经被我挖开了，堵在里头的砖石也运出去不少，不过还有一些。」许鲸指著池子道：

    「来，我们一起上，把它清理出来。」

    「不用了，您已经干了一百个人的活了，安心歇著吧，剩下的我们来。」工兵营的千户满脸钦佩将他扶到一边，工兵们赶忙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人多就是力量大，何况他们还是专业的土木老哥，只用了一夜时间便将偌大的净身池清理干净，碎石砖块用筐子吊运下去。

    这时火药桶也从战舰上卸下，运入了暗渠，工兵们一桶接一桶小心翼翼吊上来，整齐码放在净身池内。

    为了防止爆炸不足，明军又用了整整一天时间，卸空了五条船上的火药桶，把可以容纳百人净身的大池子堆得满满的。待所有人都撤离后，土木千户才插好了长长的引线，将引线的尽头绑在了一根大香上。

    然后他横过香来，用火把小心地将其点燃，斜斜插在地面上，以免落下的香灰提前把引线点燃，    最后用平生最快的速度撤离现场！

    他很清楚这满满一池子火药爆炸的威力，肯定会把暗渠崩塌的，所以必须要在爆炸前逃出井去！

    千户大人都跑出了残影，只用了不到二十息就下了数道长梯，冲到了井口，一把抓住垂下来的井绳。

    忽然只觉一阵地动山摇，他挤出肺中最后一丝空气，嘶吼道：「起！」

    手下的弟兄们便一起发力，将他日一下拽出井来，然后便见他整个人高高飞上了半空……

    实际上他是被冲力顶出来的。

    千户人在半空，便看到整个山体都在剧烈摇晃，半山腰上的法摩沙，也跟著摇晃起来！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他也晕厥了过去，幸好被同伴们接住了下落的身体。

    ~

    葡萄牙人为了赶工，将法摩沙城堡建在清真寺的地基上，本来就不是一个整体，哪里还吃得住这地基深处的一震?

    高耸坚固的墙身猛烈一晃，便连同那向明军不断还击的菱形炮台，一起轰然垮塌，砖石、木料、硝烟冲天而起，溅起的烟尘笼罩了整座山体。

    尘埃散尽时，山顶的城堡已然坍塌了大半……「冲啊！」激昂的战鼓声中，明军陆兵纷纷爬出掩体，朝著坍塌的堡墙涌上去。    却只见到城堡中的满地废墟，就连那座塔楼都已经坍塌了，插在塔楼上的那面佛郎机王室旗，已经只剩下半根旗杆和几缕布条了。

    明军踏著瓦砾登上最高处，将那面御赐的金龙大纛稳稳地插了下去。

    南洋的风吹过山坡，金龙张牙舞爪，睥睨天下！

    自此，马六甲重归大明！

    ~~

    数日后，苏录率南洋诸王抵达马六甲。

    船只进港，诸王只见港内残舰焦桅，惨不忍睹。往日里那些不可一世的大帆船，烧得只剩下个船壳，被拖进港中，当做明军炫耀武功的战利品。

    号称不可攻克的法摩沙城堡更是已成一片瓦砾。自副王阿尔布克尔克以下，四千佛郎机人尽数被歼，进犯南洋的佛郎机人，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

    诸王见此光景，快意之余，无不股栗，自此再不敢怀二心，对大明只剩发自骨髓的敬畏。

    苏录遂于法摩沙旧址建南洋忠烈祠，立碑纪事。碑文前半段，备述王景和与六勇士死守孤城、殉国全节之事，后半段续写天朝水师犁庭扫穴、收复马六甲之伟业！

    碑阳面刻八个威严雄浑的大字——

    皇明国门，有犯无赦！    祭奠完毕，苏录率诸王于碑前歃血为誓，世世臣服大明，岁岁朝贡不绝，令行禁止，绝无二心，否则天下共击之！

    南洋诸国，自此再度宾服。

    是日为正德九年五月初一。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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