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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刺杀


第510章  刺杀

    的确如此。

    两德还未统一,针对东德人的歧视已经发生,「贪婪的东德佬」是西德人用来歧视东德人的外号。科尔的统一计划要求从每个西德人手里拿走百分之五点五的收入,这引发了全德国的轩然大波,没有任何德国人想要做反对统一的坏蛋,他们只好发泄式的侮辱东德人。

    像《窃听风暴》小说发展的那样,德国人开始产生了隔阂。

    「贪婪的东德佬!」

    「我们付出了金钱和耐心,我们理应得到更多东西!东德的企业,东德的资源————也应该拿出来。」

    东德人也感到很尴尬,由于两德统一,苏联不再给东德廉价能源,原有的华约市场也迅速崩盘,大面积的失业潮正在发生。西德人给的「统一税」远远不够弥补这种损失,可他们已经被批判成了德意志民族的懒汉。

    什么才是懒汉?

    兢兢业业,做好本分的人是懒汉吗?

    还是那些掌握生产资料,从不参与到任何劳动,轻而易举便剥夺了别人大部分劳动成果的人才是懒汉?

    这些真正的「懒汉」们,竟然连道义和体面也要夺走,反倒指责其他人是懒汉。

    东德人开始哭诉,他们感受到如同剧作家那样的尴尬:「统一之后,我的家在哪里?」

    「这场统一是否来的太快,太轻率了,我们的关系就像是装修完的新房子,一拨完灰就有漏水————只有外人觉得我们十分光鲜。」

    三个月的调研转瞬即逝,余切在柏林度过了他第一个中国新年。科尔奈和其他经济学家为余切举办了一个「中国年」,「感谢你为了东欧所付出的努力,我们不会忘记你。」

    余切道:「你们过的是Lunar  New  Year,还是Chinese  New  Year?」

    这是两种对新年的表达。前者泛指所有农历的新年庆祝,包括越南、韩国等所有受儒家文化圈影响的亚洲国家的新年。

    而后者,专指中国春节,强调「农历新年」这个事物本身起源于中国。

    「有什么区别?」科尔奈问。

    「区别很大。越南人有他们的新年,美国人也有他们的新年,甚至玛雅人、

    印加人都有新年————我说的是,你们过的什么样的新年?」

    科尔奈知道余切这个问题需要他站队,他略作思考后,「在我活著的时候,我永远过的是中国新年。」

    很快,余切的问题被整个经济学圈传开,这群正在东欧调研,主要以东欧人为主的学者团体,纷纷向余切表态,「我们的眼中,新年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起源自中国的农历新年。」

    恩格斯的孙子,好奇于余切为什么要区分这件事情?

    余切说:「这代表一种叙事逻辑,代表他们的立场。世上有很多东西无分对错,全看你是在什么立场。比如你们两德统一带来的失业潮,对西德人来讲,就是一场结构性的调整,西德人确实出了真金白银,但是对东德人来说,逐渐演变成灾难。」

    「那我站在东德人这边。」Aust说。

    四月份,东德地区的基民盟上台。东德基民盟是西德基民盟开设的小号,基本上是科尔政府的傀儡。十月的大选即将来临,科尔特意将拆除柏林围墙的时间,选在了德国大选期间。

    「我们在那个时候进行竞选,也在那个时候彻底碾碎那堵墙,民众一定会想起是我促成了这一切,他们会把票都投给我!」

    「恭喜各位同仁,我们即将再一次合作,我承诺不会改变我的内阁人选。

    哦,除了我们的特别任务部部长————」

    科尔的话音刚落,内阁立刻有人问他:「特别任务部部长由谁来担任?」

    「梅齐埃。」

    「他不是现在东德的总理吗?」

    「是的,但是东德总不能没有一个人成为新政府的高层吧!我们总得拿出一点态度来————梅齐埃毕竟是东德的总理,我和梅齐埃已经谈好了,更何况,他是爱德意志的。」

    「说得好!」内阁没有人提出科尔的交易不妥。

    唯有朔伊布勒,这个本来坚定的反余分子,如今却提出「应该给更多的东德人议员席位,如果可以的话,内阁也再吸纳一到两位东德出身的官员进来。」

    朔伊布勒的话引发轩然大波,这相当于切走了大家的蛋糕。「我们每个人都热爱德意志民族,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谈,凭什么好处都给了东德人?」

    朔伊布勒解释说「东德地区已开始广泛存在对我们的不满,这比我们预计的时间提前了许多。」

    东德地区已经开始有抗议的浪潮。本来这些事情应当至少在明年的春天才发生,到那时候东德人花光了马克,才感受到什么叫做「切肤之痛」!

    但因为余切那本小说《窃听风暴》,东德人都意识到,小说的结局就是他们即将面临的遭遇,开始抵制起西德对东德的掠夺式兼并。

    一系列东欧经济学家也站了出来,促使政府出台对企业兼并的限制。东欧的国营企业确实普遍质量不如西欧巨头,但这里仍然有一些背靠资源,技术十分成熟,财务状况健康的大型企业,他们不应当被视作为廉价资产。

    可朔伊布勒无法改变什么。

    就像是东德人推倒了柏林围墙,使得东德政府意识到大势已去那样,如果东德人没有制造出什么标志性事件,西德不会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  

    经济部长表达了他的愤慨!

    「那又如何?失败的人就要有失败者的觉悟。朔伊布勒,你还是不是我们的人?我看你也成了余主义分子,你被他的小说洗脑了」

    在众人的要求下,朔伊布勒不得不收回了他的话。众人又把目光投向科尔,科尔没有选择做和事佬,而是责怪起朔伊布勒的谨小慎微,「赢家就该拿到一切!你既然看余切的小说,你看了他在斯德哥尔摩的发言没有?」

    「在那个场合,他就像他是东道主一样的说话。其他学者都是他的跟班,为什么?因为他全票拿奖了,他又写了《窃听风暴》。好比爱因斯坦在同一年发现了光电效应,又发表了相对论————东德人翻不起什么浪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朔伊布勒苦闷的结束会议。

    他其实是个强硬分子,朔伊布勒在德国政坛以「硬汉」的形象闻名。但就连他也觉得西德政府现在做事太过————对东德的全部补偿都来源于「统一税」,相比失业和产业崩溃,这简直是杯水车薪。

    内阁众人为什么对他的话反应那么大?

    这是因为朔伊布勒比科尔小了十多岁,而且他长得英俊帅气,是科尔政府的下一个核心。他被媒体公认为「后科尔」时代的新总理候选人,他老谋深算,人脉广泛,长期和媒体保持一种「在核心舞台上但并不过分接近」的距离。

    朔伊布勒是有可能担任下一个德国总理的人,他不能也不应该表露对东德人的同情。否则,这代表他背刺了科尔政府这一代人。

    朔伊布勒回家后,重新再把《窃听风暴》看了一遍。他越看越冷汗直冒,他意识到在真实的生活中,像维斯勒这种特工不一定会选择默默忍受,而是拿起枪跟西德人干个痛快!

    至于那个可怜的剧作家?

    他应该会在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从一个为西德政府说话的人,转变为东德人的代言人。

    这种事情在东欧地区已经发生了许多次。以苏联为例,小说家拉克申和杰德科夫都是自由派,他们拥护戈氏提出的「新经济思维」,在一段时间内表现得甚为积极,曾受到重用。但是到「改革」后期,他们发现国家陷入了全面的危机,思想发生了变化。

    这说明这些文人并不是真的热爱自由,他们本质上都是民族主义者,他们发现拥抱自由无法带来胜利之后,羞愧和内疚使得他们加倍的歌颂苏联和史达林模式。

    拉克申说:「我不断听到了掘墓的声音,俄罗斯人的历史和成就都要被埋葬掉了!」

    杰德科夫则和所有自由派的作家断绝关系,表示「不做恢复资本主义过程的参与者」。

    朔伊布勒从睡梦中猛然惊醒,他向科尔打电话道:「现实会比《窃听风暴》

    的结局更加糟糕,东德人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科尔没有重视他的意见,而是再一次的选择了无视。「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像一个男人一样,朔伊布勒!」

    朔伊布勒和科尔都为自己的自大付出了代价。

    四月中旬,一个震撼全欧洲的消息传来:在一场演讲机会中,几个市民忽然掏出枪对朔伊布勒射击,经过全力抢救后,朔伊布勒活了下来,但他失去了自己的下半身,从此他只能瘫疾在椅子上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那几名市民,则被查出是东德的极端分子:他们原先受雇于东德政府,是附近锅炉厂的工人和警局的公务员。

    报应来了!

    科尔感到震怒,亲自询问了这几个极端分子:「你们为什么要刺杀朔伊布勒?他难道对你们不好?」

    「他让我活不下去了!所以有他没我。」

    「你们都是德国人,为什么不体谅一下德国政府的难处?我们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总理先生,德国再怎么辉煌,也解决不了我的面包问题。」

    「你们对政府不满,可以散步,可以投票,事先通知我们,为什么要去搞刺杀?」

    这群东德人回道,「你们这样针对我们东德人,也没有事先通知过我们!」

    朔伊布勒被刺杀了?

    卧槽,一个很可能成为下一任德国总理的人,就这样被几颗子弹干废了!

    后世出身于东德的默大妈如何上台的?

    原因很简单,历史上下一任党内核心朔伊布勒瘫痪了,基民盟只好把在东德的小号推出来,他们不得不选中默大妈。

    余切顿时感到风雨欲来,他身边的特工加紧了对他的保护,国内三番五次的发消息,要求余切迅速回国。

    东西德现在变成了个炸药桶,谁也不知道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余切不敢再调研下去,他有可能引发了东德针对西德领导人的报复行动。

    这时候还能做些什么?

    在末代东德总理克伦茨的引荐下,余切来到了德甲足球队柏林赫塔队。

    柏林赫塔队所有球员都很欢迎余切的到来。

    他来足球队是有原因的。历史上,最针对东德人的歧视就发生在足球队。如果能消除掉这里的分歧,这就足以作为余切给出的示范。

    柏林赫塔队是德甲的一个奇,因为柏林是处在东德的一个飞地,柏林赫塔队的训练和比赛长期落后于西德众多强队,商业赞助极少,转播受限,缺乏本土球迷支持。

    这个球队是西德球队,但处在东德的地盘,球迷也基本上是东德人。

    没有任何大牌球员愿意来柏林赫塔队,就连教练也不愿意来。

    柏林赫塔队长期是德甲积分榜的倒数第一,按照正常的流程,柏林赫塔队早就该掉级到德乙甚至更低等级的联赛—但是,因为政治上的考虑,德甲始终给柏林赫塔队留了一个位置。

    这当然引发了德甲众多足球迷的不满。从八十年代起,柏林赫塔队的名声就臭不可闻,球迷无法理解什么政治大局,只看到柏林赫塔队菜得流脓,但是一直霸占了一个位置,柏林赫塔队也很尴尬,他们只是因为出身于柏林,就要被球迷唾骂,支持他们的反而是东柏林人,也就是那些隔著一堵墙的东德人。

    球员对余切说:「我们那时经常能从墙外听到为我们欢呼的声音,那些声音并不来自于西德,而是另一个国家,东德。有时候我们感到自己是在为了东德而战。」

    实际上,德甲主办方也曾经让柏林赫塔队下放到德乙,让另一个名为「柏林塔斯马尼亚」的柏林业余球队作为替代,加入到德甲比赛当中来。结果塔斯马尼亚创造了德甲一系列记录:最低得分,最少胜场,最少进球,最多失球,最低入场人数等等————

    然后德甲联赛只好再次请柏林赫塔队回来。球迷也就继续唾骂柏林赫塔队,球员在球场上被问候十八代祖宗,对手也不尊重他们————这种螺旋持续到柏林围墙倒塌,柏林赫塔队的主场比赛里终于来了足足一万五千名为他们欢呼的球迷,这些球迷全都是东德人。

    所以柏林赫塔队,这个西德的足球队,如今也觉得自己为了「东德人」而战O

    恩格斯的孙子Aust看完了柏林赫塔队的一场比赛。这场比赛相当抽象,球场上的足球迷大肆唾骂柏林赫塔队,反而是东德人为了柏林赫塔队鼓劲儿————看完比赛后,Aust忽然明白了余切的良苦用心。

    他把这帮球员的困境,和将来东德人的困境联系起来了。

    余切也告诉他,「是时候结束了,我不知道怎么解决那些难题————除非你给我几百个愿意投资的大型企业,但我至少知道如何做一个示范!」

    「当年,为了让西德人轻装前行,前总理勃兰特有了著名的华沙之跪,为什么科尔不可以对自己的东德同胞来一场柏林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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