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子，咱们什么时候才进沧浪城？」

    「先不著急，饭得一口口吃。」

    沈戎带著叶炳欢走进了一条暗巷，趁著四下无人之际，【市井屠场】当即展开。

    下一刻，人影浮现。

    二十名不久前才参加了灶王组神战，还带著一身凛冽杀气的人教教军精锐从道场降临此地。人人缄默如礁石，在无声间单膝跪地，向沈戎行礼致敬。

    叶炳欢虽然早就见识过沈戎神道命途的搬兵手段，但这群人教教军所散发出的凶悍气息还是让他颇为震惊。

    这种气势无关命位的高低，而是来自于敢战敢死的决心和坚定不移的忠诚。

    特别是他们看向沈戎的眼神，炽烈如火，让叶炳欢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沈戎并没有搞什么阵前演讲的戏码，而是直接拿出了「赤色堂旗』，从剩下的狼仙中调了二十头出来，一名教军和一头狼仙形成组合。

    有教军成员在前，叶炳欢口中的称呼也随之一变，看著这副混搭的诡异场景，好奇问道：「沈教主，你这是准备干什么？」

    「之前在决定要对狼家动手之后，我就让老郑从人教教军中挑选了一批人出来，尝试与狼仙进行配合，进而伪装成地道命途。」

    沈戎笑著说道：「虽然跟真正的地道命途还是有不小的差距，当不了间谍，但当杀手还是够用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而是从某处战场的遗留痕迹来看的话，很难分辨出动手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狼家弟马。」叶炳欢闻言，猛地恍然：「你这是打算给狼家上眼药？」    「对。」

    沈戎点头说道：「咱们这一路过来，不管是在黑家的地盘，还是狼家的地盘，都有大量野仙活动的痕迹「要是放在以往，它们只配给弟马家族送钱，但现在可不一样了，这群狼仙的身上披著祖宗庙的虎皮，黎土的弟马家族根本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引起祖宗庙的误会。」

    「可弟马家族害怕，咱们可不害怕。」

    沈戎擡手一挥，这群落地的人教精锐便在阴天大雪的掩护下四散离开。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猎杀除了沧浪城之外，所有在狼家其他六座城镇内活动的野仙。等这些野仙死的多了，那祖宗庙肯定注意到狼家这边..」  

    「注意到也不能怎么样吧？」

    叶炳欢疑惑不解道：「难道祖宗庙会因为这些连命位都没有的野仙，去动狼家？」

    「当然不会。但现在可是东北道最为敏感的特殊时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招致祖宗庙的怀疑，进而演变成引爆一场混乱的导火索。」

    沈戎微微一笑：「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咱们现在还有其他的事儿要干，走吧。「

    叶炳欢看著沈戎的背影，眼神忽然间变得有些复杂。

    虽然此前就有所察觉，但这一次，他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了沈戎身上的变化。

    以前的沈戎目标明确，做事果断，瞅准了对手之后，那根本没有二话，直接抡起刀子就上，得手之后立马抽身远遁，绝不拖泥带水。    但现在的沈戎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莽撞冲动。

    特别是这一路同行，叶炳欢发现沈戎不停地在看、在听，在仔细了解所有关于狼家的信息。虽然暂时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出过手，但做的每一件事却都有明确的目的，或是直接，或是隐晦。但无论是在明还是在暗，叶炳欢都有一种感觉，一旦沈戎安排的这些后手起了效，那对整个狼家造成的打击将丝毫不逊色于杀死某个重要人物。

    对于这种改变的好坏，叶炳欢没兴趣去评判。

    他也没有对如今的沈戎感觉到任何的疏离和陌生，反而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如果只论命途和命技，叶炳欢自忖不逊色于任何人，哪怕是人道盟内的那些个头头脑脑，他也相信自己所创的屠道技法比他们的更加精妙和强悍。

    即便是当下有所不足，未来也一定能够超越。

    但在人与人之间的阴谋算计上，叶炳欢承认自己只有被坑的份儿，没有去坑别人的能力。

    从东北道的五仙镇到正东道的九鲤县，他可以说是吃够了亏，甚至还差点因为自己的愚蠢而害死了沈戎老话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可叶炳欢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任何天赋，大概率还没来得及生出智慧，就被人给彻底坑死了。

    所以现在有了沈戎去跟对面勾心斗角，叶炳欢感觉格外的轻松与舒坦。

    反正沈戎指哪儿，他就干哪儿。

    其他的，根本就用不著叶炳欢去浪费精力思考。

    「戎子你慢著点，咱们现在可是从外地进城讨食的流民，这般昂首阔步的走，那不是惹人怀疑吗？」叶炳欢嚷了一声，快步追上沈戎。    风雪肆虐，小镇寂静。

    此情此景，一如当年的五仙镇。

    不过彼时并肩而行，只为挣扎求活的差人与贼人，已是今非昔比。

    两人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恶兽，窥探和寻找著狼家身上的破绽，寻机下口。

    夜色渐暗，镇中灯火徐徐亮起。

    沈戎和叶炳欢进了一家装修不算阔气的酒楼。

    在店小二嫌弃的眼神中，两人坐进了二楼临街的位置，隔著那落雨般的雪花，能够勉强看见不远处东山镇镇公所的轮廓。

    不用多说，那里便是沈戎的下一个目标。

    「我记得元宝会提供的情报里说过，这位东山镇镇公只是一个地道七位而已。」

    叶炳欢侧头盯著窗外，不解道：「虽然这个命位出任一地镇公是绰绰有余了，但这里毕竞是狼家的老巢所在，算得上是天子脚下了，怎么会让他坐上这个位置？」

    「因为这位镇公跟狼家现在的当家人一样，体内堂口的掌堂教主不是一头善战的狼，而是一头狡猾的狈。」

    「裙带关系？」叶炳欢两眼一瞪：「家都差点被人给端了，狼家居然还有心思搞这一套？」「这跟正南道的裙带关系可不一样，这狈仙在狼仙族里是稀罕货，上千头里未必能够诞生出一个来，自然格外的值钱。」    沈戎笑道；「而且狼家这些年一直在休养生息，把地盘交给一头会管理、懂隐忍的狈，当然要比交给冲动易怒的狼仙弟马要强。」

    就在两人说话间，此前点的菜已经被端了上来。

    东北道的吃食还是那么的有特色，菜几乎都是用盆装的。

    引他们进门的那位店小二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人还算不错，兴许是可怜两人，所以菜的分量给得格外的足，不过两三个菜便占了大半张桌子。

    叶炳欢夹起一筷子酸菜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戎子你是不是打算抓他过来问话？这事儿简单，你给我五分钟，我保证把人囫囵带过来。」

    「这点事儿还用不著欢哥你亲自出马。」

    沈戎擡手在桌面上一点，随后一个十分特殊的印记在指尖凝聚而出。

    印记通体由简单的线条所组成，六个同心圆相互嵌套，四条长线将其切分成八个扇形。

    叶炳欢看了两眼，便认出了这个印记的由来。

    八道并存，六环齐整，赫然正是动乱爆发之前的黎土全貌。

    这是属于沈戎介道命途的占地信标，和戴晖的「占地金钱』属于同一类命技。

    信标具现，虽然肉眼看不到其他的变化，可叶炳欢却清楚感觉到了沈戎的【市井屠场】已经展开，将一里地之外的镇公所成功覆盖。    特征鲜明的街景并没有具现显化，在命域覆盖范围内只是多出了一些灰白色的雾气，在这样一个黑天雪夜中毫不起眼。

    叶炳欢见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命域这东西他当然也有，但叶炳欢自问做不到像沈戎这样，几乎将命域的痕迹给彻底隐藏，而且还能将覆盖范围临时扩增到如此程度。

    人、毛、神、介..

    四道相融之后，沈戎的命域已经彻底超脱了叶炳欢的认知范畴。

    可让他震惊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沈爷。」

    姚敬城的身影忽然出现，一身白衣，腰间挂著的配饰是【市井屠场】内增挂的一应镇物，右手提著的是那把锐利异常的握胜刀，左手则抓著一把血迹斑驳的屠夫钩，脑袋顶上三寸还漂浮著一把魂魄秤。可以说是将沈戎命域内的家当全部挂在了自己身上。

    「老爷。」

    郑沧海也紧跟著现身。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人教信徒人人皆有的黑色教袍，肩头趴著一只睡眼惺忪的小家伙。

    若不是眉心的「王』字纹路还算清晰，怕是会被人误以为是一头还在吃奶的家犬。    两人的出现并没有在酒楼内引起任何骚动。

    周围的食客对这里发生的事情视若无睹，依旧聊得热火朝天，吃得大汗淋漓。

    对于郑沧海，叶炳欢经常都能见到，自然没有什么其他什么感觉。

    但姚敬城，他却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此刻当面，叶炳欢骇然发现，姚敬城给自己的感觉竟与真人没有任何区别。

    即便是暗中开启了「屠眸』，也看不出半点怅鬼的痕迹。

    「姚敬城这是真的死而复生了？」

    叶炳欢对此大感震惊，可当他闭上眼睛，选择不再用视线去观察，而是用屠夫一行的本能去感知之时，却又惊讶发现姚敬城突然凭空「消失』了。

    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的感知中出现了两个沈戎，一模一样，在气息上没有任何的分别。

    「啥意思，分身？这又是哪条道的手段？」

    就在叶炳欢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沈戎已经安排了任务，让姚、郑二人去将东山镇镇公给带过来。两人拱手领命，齐齐消失不见。

    「欢哥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用这种眼神儿看著我？」    沈戎一转头，就见叶炳欢正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不禁笑著问道。

    「我在想，你小子到底还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手段？」

    叶炳欢抿了抿嘴，问道：「戎子，你给我说实话，要是咱哥俩公平公正的单挑，我能有几分胜算？」「公平公正？这可得好好想一想。」沈戎沉吟片刻后，问道：「我拉上人教教军算不算公平公正？」「那他娘的肯定不能算啊。」叶炳欢理直气壮道：「你那几百号人哗啦啦一下全拉出来，淹都能把我淹死了，我还怎么打？不算。」

    「那道场呢？」

    「自然也不能算，介道占地为王，在你的地盘上那还打个屁啊。」

    「那陈恩宁和吴陆他们这群从神呢？」

    「不。」

    叶炳欢忽然咬住了话头，觉得要是连这都不能算的话，那自己实在是有些过分了。

    可要是算上了，那不还是对面一群人围殴自己一个吗？

    「我说的是单挑，你怎么老是想著摇人呢？」

    叶炳欢眼皮一翻，没好气道：「那我换个说法，咱们更贴近实际一点，要是欢哥我不跟你正面冲突，而是选择从暗处偷袭你，直接跟你近身搏杀，让你来不及展开命域，那胜负如何？」

    沈戎闻言咧嘴一笑：「欢哥，你确定要跟我打近身？」    叶炳欢看著那一口明晃晃白牙，猛地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来坐在自己对面的可是身具虎族玄坛血脉的毛道四位。

    自己居然要跟他近身？

    「好了，我懂了，你就当我没有问过。」

    叶炳欢很是惆怅的叹了口气，身上的沧桑气息中莫名又多了几分颓废。

    「欢哥，你觉得东北道什么时候会全面开打？」

    沈戎很是体贴的递来一个台阶。

    叶炳欢自然不会赖著不下来，佯装沉思片刻后，说道：「不好说，你觉得呢？」

    「我觉得应该很快了。」

    沈戎语气笃定道：「祖宗庙已经亮出了毛夷部族和野仙两张牌，接下来大概率是要对赵天志的灭庙军动手了。以赵天志的作风，肯定会先下手为强，抢在祖宗庙前面袭击【虚空法界】。」

    「他这一打，只要最后能顺利离开【虚空法界】，胡家和祖宗庙就算彻底撕破脸了。祖宗庙方面就算再能忍，也不会看著胡家屡屡利用灭庙军来打自己的秋风，肯定会逼迫各大弟马家族站队。」叶炳欢若有所思：「狼家是跟著柳家混的，柳家又是站在祖宗庙那一边的，那岂不是说，狼家这下要跟胡家杠上了？」

    「打是肯定要打的，就看狼家到底是跟著后面浑水摸鱼，还是继续发扬自己的优良传统，冲锋在前了。」

    叶炳欢眉头一挑，不屑道：「都让一头狈当家了，现在的狼家还敢冲？」    沈戎笑了笑：「这可不好说，反正上前线拚命的又不是他。」

    话音落地，沈戎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大雪笼罩的镇公所依旧岿然不动，安静如常，根本看不出里面正在发生著什么。

    「来了。」

    约莫过了十分钟后，姚敬城和郑沧海一前一后，将一位身形臃肿的中年男人给护送上楼。

    这位便是东山镇的镇公，狼家弟马，尉迟唬。

    「小的尉迟唬，见过两位大人..」

    尉迟墟带著一股胆战心惊之意，小心翼翼地行礼，全程低著脑袋，根本不敢把视线擡起半分。他并没有被郑沧海给「鸠占鹊巢』，而是继续保留著自己的意识。

    地道弟马对于神道教派的控制手段有著不错的抵抗力，主要原因是弟马体内堂口豢养著大量的仙家，可以为弟马的灵魂提供掩护。

    在危急关头，这些仙家甚至可以直接跳过附身弟马的意愿，强行引爆堂口，与敌人鱼死网破。不过如果真想控制，以郑沧海现在的能力还是能够办到，无外乎就是多耗费一点功夫罢了。但这次沈戎并没有让他这么做。

    因为夺舍固然可以直接对方的记忆，但看不到对方设身处地、根据局势所做出的判断。前者各山会提供的情报已经能够看得七七八八了，后者才是沈戎当下所缺少和需要的。

    至于尉迟墟会不会说实话，沈戎并不担心。    狈仙很聪明，挑选的弟马自然也是聪明人。

    而聪明人往往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格外的惜命怕死。

    这位东山镇镇公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在元宝会提供的情报内被标注成了最佳的突破口。

    「唬镇公，坐下来一起吃两口？」

    自从灭庙军出现之后，尉迟墟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提前将家给搬到了镇公所内，想著在手下的拱卫之中，应该能够安全一些。

    可他万万想不到，自己有天居然会在镇公所的床上被人给直接俘虏。

    而且整个过程，镇公所的驻兵毫无反应，甚至直到自己被带出镇公所，都没有半个手下出现。尉迟墟虽然自己的命位不高，但见识还是有的，知道自己今天是被命途高位的大人物给盯上了，自然不敢有任何的反抗。

    「多..多谢大人。」

    叶炳欢抹了抹嘴，站起身来，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站到了沈戎身后。

    尉迟墟战战兢兢的坐到了沈戎的对面，看著一桌子空空如也的碗碟，拿著筷子的右手僵硬在半空中，一时间竞不知道该如何下手，额头的汗珠子一颗颗往下滴落。

    「没胃口？这也是正常，毕竞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唬镇公想必应该早就吃过饭了吧？」沈戎微微一笑：「那我们谈正事？」

    尉迟墟连连点头：「您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只要您能给小的一条活路，小的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唬镇公不用这么紧张，我这次请你过来，就是想了解了解，现在狼家主事的人是谁？」

    「您问的是山上，还是山下？」

    「都问，先说山上吧。」

    「山上狼仙族的主事自然是大教主，「当路君』贺楼枭陵，他老人家统领整个狼仙族已有百余年的时间，成功跻身了祖宗庙，享受所有狼家弟马的供奉，已经多年未曾下山。」

    尉迟墟很是配合，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情况全部说了出来。

    「黎土内狼家现任的头狼名叫尉迟长弓，其下便是「裨狼』贺楼拔月，其余弟马皆以这两位马首是瞻，听命行事。」

    尉迟唬苦著脸道：「像小人这种只有命途七位的货色，在狼家内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人物，完全是靠溜须拍马讨得了长弓大人的欢心，这才赏赐了一个近郊镇公的位置给小人。您要是想找狼家的麻烦，杀了小人不止出不了气，相反还会打草惊蛇啊。」

    叶炳欢听著这番话，顿时哑然失笑。

    他见过不少怕死的怂货，但像尉迟墟这样的极品，还当真是少见。

    「唬镇公果然是聪明人，杀你当然没什么价值，但你要想换回自己这条命的话，那后面的问题可得想好了再说。」

    沈戎继续问道：「尉迟长弓和贺楼拔月之间的关系如何？」

    「裨狼大人性情耿直火爆，是典型的狼家弟马，他很清楚自己的缺点所在，所以一直都很听头狼大人的话，几乎可以说是唯令是从，马首是...」    「这些我知道。」沈戎忽然打断了对方：「我是想问，你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尉迟唬闻言一愣，眼神下意识往上一擡，可落入视线中的却是一把寒光闪烁的剔骨尖刀，彻骨的寒意顿时充斥心头。

    「狼家弟马的传统是英勇好战，尉迟长弓的掌堂教主是一头狈仙，本来是不可能坐上头狼的位置的。他之所以能够执掌狼家，是因为有贺楼拔月的鼎力支持。」

    尉迟墟急声道：「可小的认为，贺楼拔月其实并不喜欢尉迟长弓，他完全是以大局为重，所以才甘愿听从对方的命令。」

    「这么说，他们两人之间，没有私情，全是公义了？」

    「大人慧眼如炬，的确是如此。」

    尉迟唬连连点头：「但自从灭庙军祸乱东北道后，他们二人之间在站队的选择上多有分歧，尉迟长弓一心只想求稳，认定了跟随祖宗庙才能保证狼家的安全。而贺楼拔月则跟很多狼家弟马一样，有拚一把的想法，想要借此机会把狼家失去的全部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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