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皇帝

    让致仕的宰相组成元老会，来选择首辅和次辅，在这个时代，当真是神来之笔。

    既不让致仕宰相直接接触政治权力，又利用其在士林之中广泛存在的政治影响力，发挥余热。

    还能让首辅、次辅获得各派系大佬的背书，在一定程度上，保证政策的连续性，可谓一举三得。

    唯一的问题就是，对有志于改革现状的人，可能会有一定的掣肘。

    但大明的体制也决定了，一旦成为首辅，立刻便威权在手，倘若真是有能力改革的人，其必攻守之势异也。

    在这种情况下，倘若还斗不过那群退居二线的元老，那肯定也成不了大事。

    李祺认为目前他所知的全世界所有选择国家领导人的方式中，目前最完美的就是中国的「选拔+选举」制度。

    目前李显穆使用的也是类似这种制度。

    只是目前因为大明的政治局势，所以选择了比较简单初级的模式。

    在现代，类似于内阁大学士这种职位，实行的是等额选举。

    即候选人名额等于应选名额，比如这一次选举两个宰相，只推荐两个候选人。

    候选人必然全部当选，只不过职位分配不同，在内阁中的座次不同。

    现在大明内阁宰相选举，实行的是差额选举，候选人大于应选名额，有一定的竞争性。

    目前这套模式足够形成一定惯例，至于以后，那就日后再说，究其根本，现在还仅仅是容纳了文官在内，还有广大阶层，没被包含在选举之中，依旧在陈旧的世袭体系之中。

    「诸位对内阁所商议的这套制度，可还有什么改正建议亦或疑问吗？」

    殿中一片沉默。

    七位内阁大学士，再从从二品高官中，选出三位候补大学士。

    致仕宰相组成元老会，从二品的高官，组成选相会。

    其实不少人都有疑问，比如元辅是不是打算在合适的时候退下内阁首辅的位置。

    再比如元辅是不是打算培养接班人了。  

    但最终众人都没有问这方面的问题。

    「元辅，既然致仕宰相进入元老会，不知在选宰相时，致仕宰相可还有一票？」

    「经内阁商议后，致仕宰相只做推荐，不再投票，后续亦会公布。」

    「多谢元辅解惑，下官明白了。」

    「内阁所议，颇为周全，下官无异议了。」

    影响整个大明的政治制度，就此而定下，一个稳定的选举晋升制度，必然产生一个更加文明的政府。

    未来的政治斗争，不再是谁在皇帝面前说一句话，而导致另外一个人失势，而转变为一整套体系的对决。

    说的严重些，宰相的竞争从科举那一关就开始了，在往后的每一次升迁、政绩，甚至一路走来的脾性，都会在最终决定成败。

    至于李显穆真的离任内阁首辅，其实对权力影响并不大。

    李显穆威压天下，怎么可能是依靠区区一个内阁首辅的位置？

    内阁首辅并不能给他带来多余的荣耀。

    反过来，正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担任内阁首辅，这个官职才会在世人眼中，如此不凡。

    在商议结束后，内阁令再次向大明各级官衙发去，明晰当前新的选举制度。

    京城诸部首先收到，一众中高级官吏，立刻就意识到，这对于他们也是一件好事。

    宰相位置五年一换，即便是连任两届十年，虽然时间远超唐宋宰相，但唐宋宰相不担任宰相后，并不是致仕，很多人会再复相。

    大明的宰相是直接致仕退休。

    最上层的官位，最晚每十年都会开启一批，再加上其实大部分宰相，也就是一届五年。

    尚书、巡抚会随之上升，他们也会随之上升，每五年一下子就有了盼头。

    两会选举时间定在了每年的六月到七月。

    六月是元老会，先选出内阁首辅和次辅，确定新的内阁领导人，定下未来政治基调。

    待七月再举行选相会。

    这种安排有很多原因，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防止新的宰相班子里面，出现真正必然反对首辅的政敌。

    成化十年第一次选举，目前元老会还未成型，就不进行选举，原先的宰相直接担任。

    不过许多人都知道，次辅于谦，这些年精力大不如前，身体也每况愈下，也就是最后五年了，下一届他必然致仕。

    这一次选相会，按照候选人大于等于名额的原则，内阁一共推荐三人，从中选两个，概率比当初的二选一还大。

    元老会制度的建立和选相会制度的进一步完善，让许多目光再次投射过来。

    这是文官的盛世狂欢。

    在大多数文官眼中，无论他们对李显穆到底抱有何等态度，但对于李显穆建立、并稳定运行的这一整套文官政府制度，心中都抱有极高评价。

    自文教大兴、科举至高以来，如今，他们终于真正找到了一条士大夫与皇帝共天下的道路，他们终于从制度上，找到圣天子垂拱而天下治的模版。

    当初太祖、太宗皇帝都盛赞李显穆是麒麟子，李忠文公说李显穆将是前后五百年、唯一真圣人，如今都可见，所言不虚，这是一个真正天资绝伦的超级天才，为人所不能。

    他甚至能克制住自己的权力欲望！

    时间到了成化十年，即便是一直以最大恶意揣测李显穆的人，也不再认为他有篡位作乱的心思了，他是真的要留下一番不世功绩在世上，要让大明超迈前古。

    从这方面看来，大明历代先帝对李显穆的期望并没有出错。

    他的确是能兴盛大明社稷的麒麟子，只不过代价是皇帝失权。

    可谓是福祸相依、自古难有两全之事。

    如此盛大之事，自然要通传皇宫。

    朱见深在寝宫听完了汇报。

    光自窗棂中照进，整间殿堂都映的极亮，朱见深听到元老会、又听到每五年一次宰相选举。

    沉默了良久。

    「去回告内阁，朕知道了，只说这是国朝幸事，诸位爱卿都辛苦了。」

    太监垂著头缓缓离开殿中，大气不敢出。

    十年过去，朱见深已经长大成人，也彻底明白了自己的政治处境，若说他是傀儡皇帝，那历史上的傀儡皇帝都要骂娘。

    毕竟他一没有生命危险、二没有被圈禁宫中，内务府每年送来的银子也相当丰厚，足够他享受，甚至，他手里其实是颇有权力的，勋贵、宗室、外戚，都是他力量的延伸。

    但要说他是实权皇帝，那也是在开玩笑。

    如今内阁统领外朝一切政务，将一整个文官体系都握在掌中，可谓生杀予夺，外朝文官几乎没有敢谒天阙之人。

    但朱见深明白，一切根源实际上都在他那位太叔祖身上。

    如今外朝想进步的文官很多，但权位多被心学一党把持，有一批人是有冲破这种政治封锁的需要的。

    只是他们不愿意为了他这个半傀儡皇帝和李显穆斗起来。

    他们并不觉得皇帝能斗的过李显穆。

    巧了。

    朱见深自己也觉得斗不过他太叔祖，他皇帝的身份在李显穆面前，什么都不是。

    想到这里，朱见深无奈苦笑了起来。

    现代有个段子—

    「这就是围棋的基本原理，现在让我们开始寻找第一场的对手吧。」

    「对手匹配成功——九段，柯洁。」

    朱见深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少年皇帝、剑未佩妥、没出江湖，废立皇帝如喝水、史上第一大权臣已经堵在皇城外，他敢露头就秒。

    「好在，朕还年轻。」

    朱见深望著琉璃镜中清晰倒映出的面容，年轻、英姿勃发。

    20岁对80岁，优势在朕！

    朱见深的慰问和赏赐传入内阁，几位内阁大学士，正在开晚间会，其实就是几个人碰下头，大致讲讲今日各部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

    待太监离开后，李贤突然开口道：「皇帝其实挺有天赋的，宫中教导皇帝的翰林，也都说皇帝天资颇为聪颖。」

    内阁中顿时安静了一瞬，众人都不自觉望向李贤，倘若是往日，皇帝天资聪颖自然是件好事。

    但如今说出这番话来，可就有点不合适了。

    李贤是非常正统的心学党人，因为他不是出身江南，身后几乎江西、江苏、浙江那种势力庞大的乡党，所以他一路走来，是依靠师门以及心学内大佬扶持起来的。

    其中自然有李显穆的扶持，所以在内阁、朝廷中，他是非常反皇权的那一批人。

    那么此番在内阁中，突然说出这番话来，就含著捧杀之意。

    是在试探元辅对皇帝的态度吗？

    李显穆好像没听出其中深意，只是意味深长的笑道：「聪颖好啊，聪明人是大明之福。」

    李贤眼底神色稍变，转而猜到其意，放松了几分，带起笑来，「是啊，是大明之福。」

    是啊。

    聪明才好，倘若是个莽夫反而麻烦，聪明人喜欢隐忍、喜欢等待、喜欢谋而后定。

    面对有破绽的对手，这自然是极好的应对方式。

    可若是面对元辅这种浑然一体、无尘无垢的对手，等到死，也等不到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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