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里程碑

    凌晨五点半，琼省文昌，临时火箭发射场。

    海风咸涩，裹著南海特有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发射场的探照灯把这片沿海荒地照得如同白昼。

    说是「发射场」，其实简陋得可怜。

    一个用货柜拼装的指控舱，一座临时架设的发射塔架，外加几排活动板房。

    元宵节先行者2号的爆炸损失太过惨重，不仅把得文自建试验发射场完全炸毁，连和酒泉基地合作的试验场后续审批也彻底停摆。

    张晓平干脆把得文航天后续发射试验全部转到文昌，靠著宋词打通的地方与空域资源，用一个月抢建出了一座临时试验场。

    他站在发射塔架下，仰头望著那枚银光闪闪的火箭。

    18米高，直径2.5米，箭体上的焊接痕迹清晰可见。

    没有传统火箭那般光滑铎亮，反倒透著一股粗犷务实的工业质感，完美贴合宋词定下的「快速试错、小步叠代」研发理念。

    技术团队陆续就位。指控舱里，大屏幕上各项参数平稳跳动。

    「遥测链路正常。」

    「发动机预冷完成，管路压力正常。」

    「地面及箭上供电稳定。」

    「气象数据：风速三级，能见度优，符合发射条件。」

    张晓平回到主控台，盯著屏幕上的时间：距离发射窗口开启还有01：20：00。

    他喃喃低语：「宋董，这次不会让您失望。」

    说完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各岗位就位，启动最后一遍全系统检查。」

    清晨六点半，天色微明。

    发射塔架周围，几十号工作人员各司其职就位，工程师、技术员、焊工师傅、后勤人员，所有人都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安全线外，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航天爱好者正举著长焦相机。

    六点五十分，发射前最后十分钟，所有人有序退到安全区。  

    发射塔架缓缓打开，火箭完全裸露在晨光里，像一柄指向苍穹的利剑。

    「倒计时一分钟，进入自动发射程序。」

    「五十秒，燃料加注完成。」

    「三十秒，遥测信号锁定。」

    「十、九、八————」

    张晓平屏住呼吸，元宵节爆炸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猛地握紧拳头，绝不允许再次失败0

    「三、二、一，点火！」

    火焰从火箭底部喷涌而出，刹那间沙石飞溅，烟尘腾起。

    箭体缓缓离开发射台，初时速度平缓，仿佛在积蓄全部力量，随即加速攀升，拖著长长的火舌，直冲天际。

    「起飞正常！」

    「程序转弯正常！」

    「速度、高度参数正常！」

    指控舱里，报数声此起彼伏。

    张晓平死死盯著屏幕上的轨迹线，实时飞行轨迹与仿真曲线完美贴合，没有丝毫偏差。

    高度100米、200米、300米————

    火箭越飞越高，在晨光中缩成一个耀眼的亮点，银白箭体在初升的朝阳下格外醒目，像一颗移动的流星。

    400米、450米、500米，目标高度到位！

    「高度500米达成，发动机深度节流！」

    指令下达的瞬间，尾焰骤然收窄，却始终保持著稳定的推力输出。

    下一秒，火箭上升速度瞬间归零，稳稳悬停在500米高空。

    没有下坠，没有偏移，没有丝毫姿态晃动。

    悬停开始。一秒、五秒、十秒————

    这十五秒，漫长得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

    指控舱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屏幕上的高度数据：500.1米、499.8米、500.2米，波动幅度不超过半米。

    安全线外，航天爱好者们举著相机的手微微颤抖。

    他们未必清楚这背后是什么级别的技术突破，却无比清楚：一枚十几吨重的火箭，正稳稳悬停在500米高空，纹丝不动。

    十五秒悬停测试完成。

    张晓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嘶吼道：「悬停验证完成！发动机关机！启动反推系统！箭体回收程序启动！」

    空中的亮点开始缓缓下降，初时缓慢，随后愈发平稳。

    发动机再次点火，尾焰精准调控著推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稳稳托著箭体下落。

    高度400米、200米、100米、50米————

    发射场重新进入视野，箭体精准对准著陆点，笔直下落，全程稳如磐石。

    「触地前最后减速！」

    「5米————3米————1米，著落！」

    此刻为2014年5月1日，上午7点14分17秒。

    火箭的四条著陆腿同时接触地面，激起一阵细碎的烟尘。

    它稳稳地立在发射台旁，和起飞前一模一样，只是外壳上多了一层淡淡的烟熏痕迹。

    指控舱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三秒。随即，欢呼声彻底炸裂开来。

    货柜的门被猛地撞开，所有人疯了一样涌向发射场。

    有人狂奔，有人跳著呐喊，有人直接跪在地上，更多人抱著身边的同事，任由眼泪混著笑容往下掉。

    张晓平站在指控舱门口，看著晨光里那枚银白色的火箭，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两个半月，75个日夜，呕心沥血，起早贪黑，终于成了！

    先行者3号的测试高度虽只有500米，却迈出了中国可回收火箭史上里程碑式的一步。

    身旁的副总工葛亮故作镇定，拍著他的肩打趣：「老张，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哭了？」

    可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激动，「你终于能睡个好觉了。快，给宋董报喜。」

    张晓平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掏出手机。

    得文汽车金陵超级工厂，E1交付大厅。

    王凤英站在主舞台前，手里拿著流程表，正在向宋词和刘师师汇报交付仪式流程安排：「宋董、夫人，因为时间有限，到时候会请夫人现场抽取20位幸运用户，上台参加交付仪式。」

    刘师师挽著丈夫的手臂，微微侧头问道：「E1卖了多少台了？」

    今天的她身著一件白色宽领衬衫，搭配银色亮片羽毛半裙，大波浪长发披散在肩头，还戴了一副平光的金丝细框眼镜。

    优雅贵气中透出几分知性的高智感，美得令人惊叹。

    王凤英喜形于色，话音轻快：「1765台！」

    E1上市仅40天，这个成绩绝对称得上大获成功。

    「不错————」宋词正要开口，西装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人正是张晓平，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宋董！成功了，我们成功了！」张晓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昂扬、激动，还带著如释重负的颤抖，「先行者3号试验大获成功！」

    「成功了？！」宋词瞳孔微微放大，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惊喜取代。

    他连声道，「好好好！晓平，你果然不负众望，太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容易啊。两年多时间，终于迈出了里程碑式的一步。」

    张晓平情真意切道：「宋董，真的感谢您对我的信任与支持。」

    宋词语气同样诚恳：「我解决资金，你负责技术。得文航天能有今天，是你我互相成就。」

    「谢谢您，谢谢您————」张晓平声音有些哽咽，「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我有信心在半年内超越美国SpaceX公司，在垂直起降技术上成为世界第一。」

    宋词温和地打断他：「不用急。你这段时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等复盘总结结束，所有人放一周假，再加发三个月工资。」

    他心里清楚，这位爱将从元宵节火箭爆炸后背负了多大的压力。

    张晓平始终深陷自责，认定是自己的技术疏漏导致项目遭遇惨重损失，不仅让老板被全网群嘲，更辜负了团队伙伴的信任。

    这次爆炸事件，对这位得文航天总工的心理创伤是全方位的。

    张晓平一听老板要放假还发钱，连忙推辞：「我们给您造成了————」

    「好了，晓平。」宋词打断他，「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今天试验成功，得文航天已经浴火重生了。从今天起，先行者号改名为凤凰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张晓平更加哽咽的声音：「凤凰号————浴火涅槃！

    您就等我好消息吧。凤凰已然重生，必将一飞冲天，凤鸣天下！」

    宋词正要挂断，又想起一事：「对了，伯父身体康复得很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张晓平的声音彻底破了防：「太感谢您了————」

    他父亲之前重病，宋词帮了大忙，把老爷子送到协和医院，又托人请了院士级专家主刀，接连完成了几场高难度手术，老爷子的病情才渐渐好转。

    他对宋词，真的是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一旁，汤俊闻言，心里蓦然浮现出《三国演义》中的一句台词：「刘备乃一织席贩履之徒，却能偏安一隅，自成霸业，内中奥妙，四个字尽可囊括：笼络人心。

    自家老板为张晓平父亲寻医问药，把王凤英丈夫提拔为方正科技副总裁，甚至在自己任职得文后仍为他保留了腾达的期权————

    种种举措，真是把「笼络人心」用到了极致。放在古代，也绝对是能成霸业的英雄人物。

    结束通话，宋词拳掌交握，欣喜若狂道：「火箭回收初步试验成功了！」

    刘师师眉目舒展，眼中泛起惊喜的光芒：「不锈钢火箭飞天了？有没有视频？发给我瞧瞧。」

    周围汤俊、王凤英几人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宋词。

    那枚被无数专家学者否定、被全网嘲讽为「首富智商税」的不锈钢火箭，竟然真的成功了！

    宋词一边把火箭飞天视频发给妻子，一边笑道：「只有500米高度。

    其实我觉得保守了，不过这段时间晓平压力巨大，有些过度警惕，每个设计节点都要反复确认三遍。

    这种情况下，我同意了他选择最稳妥、最可控的方案。」

    得文众人心里明白，上次十亿损失太过惨烈。换做其他企业，这十亿的巨额损失足以让项目直接停摆。

    也就宋词有格局魄力，扛下这份压力，若是放在国家队，相关负责人必然要背负重大责任。

    这种情况下，航天团队最需要的，就是一次成功来重拾信心。

    张晓平在团队士气受挫的情况下，选择成功率最高的500米方案，是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但真正厉害的，还是宋词。面对十亿巨额损失，依旧面不改色。

    王凤英敬佩道：「张工固然厉害，但真正厉害的还是宋董您。

    所有人都不看好，所有人都认为您必然失败，您却能坚定信念，带领团队扭转乾坤、化腐朽为神奇，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汤俊赞叹道：「之前言之凿凿唱衰的专家，这下要被狠狠打脸了。

    宋董不是不败，而是不败于绝境；不是扭转乾坤，而是改写乾坤。」

    「你们呀，给我戴高帽。」宋词摆摆手，脸上带著轻松的笑意，「没有所谓的真正绝境，只有还没被发现的路径而已。

    每一次把不可能变成可能，都是在为人类拓展认知边界。」

    他顿了顿，欣然感慨：「今天最让我开心的，是晓平终于释然了，从之前的失败中彻底走了出来。

    他的500米，是得文航天从废墟到星辰的第一步。

    经历过这件事，他终于从技术专家，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技术领袖。

    五月的第一天，真是令人神清气爽啊。」

    刘师师低头看著手机里火箭飞天的视频，惊叹不已：「飞得真稳————」

    她忽然想起两个半月前那件让她耿耿于怀的事，玉指轻点，打开微博开始编辑内容。

    刘师师V：@财经观察V

    元宵节那天，你们连发17篇专题稿，句句嘲讽我家宋先生。

    今天，这枚不锈钢火箭，飞到了500米高空，悬停15秒后稳稳落回地面。

    这只是第一步。来日我夫，必定开创人类航天史上最壮丽的奇迹。

    此刻我只想说：井中蛙观天上月，一粒蜉蝣见青天。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微博正文下方，附上了先行者3号成功悬停回收的完整视频。

    汤俊见老板心潮澎湃，知道他此刻没心思再关注交付流程，开口建议：「宋董，距离嘉宾到场还有一段时间，要不您和夫人移步休息室暂歇？」

    宋词定了定神，颔首应允，揽著妻子的腰，两人并肩向休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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