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该回家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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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该回家了啊
翌日,关于「核时代文学」的讨论继续。
不知是有心安排还是无意巧合,日方出席的作家阵容发生了微妙变化。
除了几位文学评论家,赫然在列的还有以科幻和幽默讽刺见长、其作品《浦岛太郎》被解读为对核时代时间错位与创伤进行深刻隐喻的筒井康隆。
以及一位目光锐利、沉默寡言的年轻漫画家—一大友克洋。
此时,大友克洋正在创作中的漫画《阿基拉》,其构思与核爆后新东京的设定已在圈内小范围流传,已然显露出他对于末世、超能力与科技崩塌的独特思考。
日方此举,用意昭然。
日本作为唯一的核武器受害国,其文学界、艺术界对「核」的反思从未停止。
从纯文学到大众漫画,脉络清晰,杰作频出。
而反观中方,在此领域的探索几乎是一片空白。
这无疑是想在「核文学」这个具体命题上,找回昨日被许宏观民族性论述上压制住的场子。
讨论伊始,日方作家们便率先分享了日本核文学创作的思路与技法。
一位评论家梳理了从原爆文学到科幻新浪潮的脉络,强调其「创伤内化」与「个体在巨大灾难下的渺小与坚韧」。
筒井康隆则以其标志性的跳跃思维,谈及了《浦岛太郎》中「玉手箱」的象征意义—「那里面封存的不再是衰老,而是被扭曲的时间,是被强行加速或停滞的文明进程,打开它,扑面而来的是无法承受的、混杂著希望与绝望的未来尘埃。」
他语气平和,却带著纯文学作家特有的深邃与隐晦。
轮到中方代表发言时,场面一时有些凝滞。
代表团中几位资深作家,对战争文学、乡土文学驾轻就熟。
但面对「核末世」这种充满未来幻想和哲学思辨的题材,确实涉猎不深。
当被松井淳安具体问及「中方作家如何看待核灾难后社会结构的重建可能性,以及在叙事上如何平衡科技崩塌与人性救赎」时。
杜鹏程试图用传统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来回应,却显得有些空泛,未能切入核文学特有的绝望与希望交织的肌理之中。
艾晤提及了人类精神的永恒性,但缺乏具体的、具有冲击力的文学意象作为支撑。
日方与会者虽然保持著礼貌的倾听,但眼神中已隐约流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空气中弥漫著一种微妙的尴尬,中方似乎在这个他们精心选择的赛道上,即将出丑。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直静坐品茗的许成军,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陶制茶杯,杯底与托碟碰撞发出清脆一响,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诸位老师分享的日本核文学脉络,确实深刻,令人受益匪浅。」
许成军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我们在此领域的创作实践或许尚浅,但这不妨碍我们对这一终极命题进行思想上的探索。」
「在此,我有几个主题,愿与诸位分享、探讨:」
「第一,如果文明的火种得以保留,但一切必须从废墟上重启,我们是否会重蹈覆辙?」
「第二,如果核灾难不仅改变了地貌,更改写了物理法则本身。在这样的世界里,生命」将如何演化?我们的伦理、情感又将依附于何物?」
「第三,倘若灾难摧毁的不仅是建筑,还有承载文化与认同的语言」和记忆」。我们还能否被称为「人」?」
「第四,如果地表已不再适宜生存,人类被迫转入深邃、隔绝的地下世界。在这个阳光成为奢侈品的新舞台」上,社会阶层、权力结构、生存法则将如何演变?」
这四个命题,如同四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瞬间在茶室中激起巨大的思想涟漪。
脑洞嘛~
网络小说看多了,他怕过谁?
它们超越了单纯描述灾难惨状的层面,直指文明、人性、存在本质的哲学核心,格局宏大,想像力磅礴,却又根植于对历史和社会的深刻洞察。
筒井康隆陷入了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显然被这些命题触及了创作深处未曾明言的思绪。
而一直沉默寡言的大友克洋,此刻眼中猛地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作为视觉艺术家和未来世界的构建者,他对这种具体而又充满颠覆性的设定有著本能的兴奋。
筒井康隆缓缓抬头:「许君的四个命题...像四把插在时间线上的刀。」
大友克洋突然倾身:「当地下人类分化出发光瞳孔和退化眼睛J
「——就会产生新的种族主义。」
许成军截断话头,「银座站居民歧视池袋站的夜视突变,就像江户人嘲笑虾夷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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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井淳安追问:「语言消亡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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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母亲「和「食物「发同一个音...」
许成军将茶筅折断,「人就会为半块压缩饼干弑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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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场的作家只感觉冷汗直冒,你特么脑洞有点过分了吧!
筒井康隆握紧茶杯:「物理法则改写...
」
「当重力紊乱时。「许成军将茶勺悬空放开,「爱情就是系在同一根安全绳上的蚂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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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友克洋激动地拍榻榻米:「所以《阿基拉》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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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于你自己怎么想,与我们无关——」
杜鹏成突然大笑:「好小子!这才是核文学该有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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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成军拾起落地的银杏叶:「诸君,核爆后第一个破土的...
「6
他将叶片轻放茶盘:「永远是烧焦的银杏。」
广岛格兰维亚大酒店高层客房的窗户,将这座饱经沧桑却又顽强重生的城市夜景框成一幅静谧的画卷。
远处,依稀可见原爆圆顶馆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更远处是点点都市灯火,如同散落于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十二月的风带著濑户内海特有的湿润气息,穿过未完全合拢的窗隙,拂动窗帘,带来一丝凉意,却不刺骨。
从广岛大学那场关于「核文学」的专题讨论会返回酒店的路上,代表团乘坐的专车内异常安静。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取代了平日的低声交谈。
与会学者们提出的那些具体而微、甚至带著强烈创伤体验的文本分析,诸如对蘑菇云形态的文学描绘、辐射后遗症的肉体书写、幸存者精神世界的崩塌与重建————
这些沉重的话题,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空气都显得有些滞重。
冰欣女士靠在舒适的座椅里,自光望著窗外流逝的街景,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打破了沉寂:「成军,依你看,今天讨论的这类核文学」,应该归属于哪一类作品?它的边界又在哪里?」
这个问题将众人的思绪从具体的文本抽离,引向了更宏观的文学分类思考。
许成军从窗外收回目光,略一沉吟,回答道:「冰心先生,我觉得很难简单地用通俗」或者严肃」来界定。如果严格划分,其中一部分,尤其是基于真实历史经历、聚焦于核爆瞬间及后续人道灾难的,或许可以归入战争文学」的延伸,它探讨的是极端战争手段下人类的终极境遇。
而另一部分,尤其是那些探讨核技术失控的想像、核冬天后的废土世界、基因突变等未来图景的————在我看来,更接近于科幻文学」的范畴。或者,就今天讨论的多数文本而言,恐怕绝大部分,都应归属于科幻。」
「科幻文学?」一旁的艾坞轻轻重复了一遍,带著些微的讶异。
「是的,」
许成军肯定道,「当文学想像的触角延伸到核能带来的、超越当下普遍经验的可能性未来,无论是警示还是预言,它都已经具备了科幻的核心特质——基于科学概念的推演性想像。
只是这种想像,因为广岛、长崎的真实存在,而带上了格外沉重和迫近的现实重量。」
他这番话,让车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将核爆及相关题材直接与「科幻」挂钩,对于习惯了传统文学分类的几位老先生来说,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和理解。
这并非否定其严肃性,而是从一个新的角度界定其文学属性。
此时的中国国内,科幻文学的土壤已经悄然萌发。
原名《奇谈》后更名为《科幻世界》的杂志,虽然尚未达到鼎盛时期的影响力,但已经为无数怀抱科学幻想与文学热情的年轻人打开了一扇窗。
那位未来将扛起中国科幻大旗的刘慈欣,或许已经开始了他早期的、不为人知的练笔与构思。
回到酒店,许成军刚进行完简单的洗漱,试图冲淡白日学术讨论带来的精神疲惫,房门便被轻轻敲响。
门外是藤井省三,他脸上带著一丝混合著兴奋与请示的神情。
「许桑,抱歉打扰您休息。是山叶公司那边——音乐事业部的副总裁中田英夫先生的越洋电话,打到了我这里。他希望与您谈一谈关于音乐合作的事情。您看————要接听吗?」
许成军微微皱眉。
「在哪里接听方便?」他问道。
「酒店商务中心有专门的隔音电话间,我已经安排好了。」藤井立刻回答。
在藤井的引导下,许成军来到酒店商务中心一间安静的小隔间,拿起了那部造型颇具时代感的电话听筒。
「你好,我是许成军。」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关西口音的男声,语气恭敬而不失分寸:「许成军先生,晚上好,冒昧打扰。我是山叶株式会社音乐事业部的副总裁,中田英夫。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山叶,对您在东瀛引发的文学热潮表示由衷的钦佩。」
标准的日式商务开场白。
「中田先生,您过奖了。不知您提到的合作是指?」许成军直接切入主题。
「嗨!我们了解到,您不仅是一位卓越的作家,在音乐创作上也拥有惊人的才华。您在《彻子的小屋》节目中即兴创作并演奏的那首《幸福》,其旋律的感染力与歌词的文学性,给我们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中田英夫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考虑到您本人的志趣可能更侧重于文学创作,如果我们贸然邀请您以歌手身份出道,或许有些唐突。因此,我们希望能退一步,洽谈购买您这首《幸福》歌曲版权的事宜,包括作曲、作词以及相关邻接权。我们愿意提供一份符合您身份和作品价值的、非常优厚的报价————」
「给谁唱?」许成军打断了他的话,问题简洁明了。
电话那边显然愣了一下。
中田预想了各种关于价格、合约细节的拉锯,却没料到对方最先关心的是演唱者。
「给————给谁唱?」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大脑飞速运转。
给谁唱?公司旗下合适的歌手不少,但谁能完美驾驭这首充满宿命感与文学气息的作品?
几乎是灵光一现,一个名字跳了出来。他立刻说道:「是中岛美雪!许君,我们希望能邀请中岛美雪来演唱您的这首歌!
或许您对东瀛乐坛还不甚了解,但中岛美雪小姐目前已经是东瀛极具影响力和创作才华的女歌手,她的作品如《わかれうた》(离别之歌)、《この世に二人だけ》(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等都广为传唱,其独特的音乐风格和深刻的歌词内涵,与您这首《幸福》的气质非常契合!她绝对是能完美诠释这首歌的不二人选!」
他说得有些急切,生怕许成军以不了解为由拒绝。
许成军握著听筒,嘴角勾起一抹无人看见的、带著些许恶趣味的弧度。
中岛美雪————
物归原主,由她来唱,算是最好的安排。
他本也无心真的去抄掠别人的成名之路,那次在节目上的演唱,更多是特定情境下的情感宣泄和一点小小的、只有他自己懂的恶作剧心理。
让这首旋律经由中岛美雪之口响彻东瀛。
而歌词却永远铭刻著来自《希望的信匣子》中「大牛」与「希望」的故事,让东瀛的听众每当听到这首歌,在欣赏优美旋律的同时,也无法回避那被艺术化呈现的历史之重与战争之殇————
这或许是一种更持久、也更微妙的文化印记。
「我同意了。」许成军的声音平静。
「?」
电话那头的中田英夫彻底愣住了,准备好的说服词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就————同意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抛出具体的价码!
这顺利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我只有一个要求,」
许成军补充道,「不允许修改歌词。一个字都不行。」
「当然!当然!我们绝对尊重您的创作!」中田忙不迭地保证,心中狂喜。
「至于版权交易的具体条款、收益分成以及其他相关事宜,」许成军继续说道,「就由岩波书店的马场公一先生全权代理吧。我会把我的基本诉求告知他。后续你们直接与他接洽即可。」
将商业谈判交给精明的马场,既卖个人情,自己也省心省力,何乐而不为。
「嗨!明白了!非常感谢许桑的信任与合作!我们一定会与马场先生妥善沟通,确保此次合作圆满成功!」中田英夫的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兴奋。
挂断电话,许成军走出电话间,对等候在外的藤井点了点头。
他缓步走回房间,没有开灯,径直来到窗前。
窗外,广岛的夜色宁静,远处原爆圆顶馆的轮廓在城市的辉光中显得模糊而执拗。
《红绸》在东瀛的热潮仍在持续,新的音乐合作意外达成,文学上的交流与碰撞也暂告一段落。异国的旅程固然绚烂,充满了机遇与挑战,但心底某个角落,一种熟悉的牵挂在悄然滋长。
该回家了啊。
他望著窗外的广岛,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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