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灰烬星火【5.3K】

    狗镇的夜风还是没能吹醒宋兆，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像是中了高烧病毒，一直到在长滩堆料场的破旧安全屋时猛灌了几口威士忌，有力跳动的心脏才稍微安分了一些。

    此刻他坐在地板上有著蟑螂爬过痕迹的破床垫上，久久不愿意相信这个所谓恢复的数据。

    难道是凛的某些障眼法？

    宋兆被这个想法激得脸上出现一丝喜色，可下一秒表情又僵硬在脸上——因为事实无法反驳。

    站起身微微拉开窗帘的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那自然是谭雪的人，宋兆这时才发觉自从进入狗镇后所有行踪都被谭雪给掌握了，现如今他能做的只有乖乖离开狗镇才最为安全。

    毕竟他想要和上层徐如君进行沟通简直难如登天，倒不是康陶内部有什么严格规定，而是谭雪绝对会在自己的个人设备、通讯设备，甚至是脑机频道内动手脚——结合第一天与凛打了个照面的时候，宋兆终于明白了那家伙为什么在用无线电。

    看著窗外那些盯著自己这边的家伙们，窗帘上只留了一道缝的宋兆一屁股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当然可以做那个得利者，把公司的人除了谭雪那边的全部在狗镇处理掉，拿著凛给自己保证找到的康陶军用数据直接离开，没人会知道谭雪的个人设备里有什么，另外凛那个家伙只是要求自己植入这些程序和他沟通，却又没保证一定要知道点什么！

    不论是哪家公司，向上攀爬的路一定是血腥无比的，公司的本质无法逃脱，里面活著的人都是怪物。

    宋兆几乎不用脑袋想就知道这个选择是利益最大化的：

    第一，军用数据宋兆可以完全揽到自己身上，总部的嘉奖绝对超乎想像地丰厚；第二，只要他想，明天一大早就可以离开狗镇，谭雪的监视也会随之而消失，与此同时他可以著手准备在公司内部操作出差的机会——

    几乎没有任何疑点可以落在自己身上，凛会不会报复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只能给凛说谭雪的删除数据中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那道信息现在就像一把钻进狭窄死胡同的尖锐长刀，无论怎么转只能往前走，要回头注定要划伤拿著它的人。

    黑暗中床垫旁边的星火忽明忽暗，宋兆报复性地将口袋里的香烟一根根塞进嘴里，他痛恨自己的纠结——即使他对凛整个人充满了不满，对那些公司充满了不满，可总要有无辜的家伙在这次恶毒的计划中丧生。

    年幼的宋兆不止一次听到父辈们讲夜之城第一次核爆之后的事情了，如果不是义体相关的生物技术进步，那么这座城市理论上就会成为悲惨的人间炼狱，伤口从未愈合，只是在长久的金钱与科技的双重「药物」浸泡下发烂发臭了而已——

    宋兆真希望时间就卡在这一秒，不要天亮，不要有任何事打扰自己；高度的精神紧张加之狗镇恶劣的环境，宋兆最终扛不住令人昏沉的睡意靠在墙边睡著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暗的房间内响起夜之城所有设备统一的来电铃声后整个人从梦中惊醒了。

    【来电：未知。】

    宋兆看著头像上大大的问号，还在疲倦中的神经突突直跳，立马让他清醒了一半。

    凛？还是谭雪？

    是凛的话，这个时候接个电话是不是要把自己离开狗镇的计划给亲手破坏掉了呢？

    铃声像是催命符，宋兆呆愣之间这铃声已经不知响了多久，他生怕错过电话引起那边怀疑于是立马按下了接听键，义眼上立马浮现出一个女人的样貌——宋兆心情说不出来的轻松，用刚睡醒沙哑的喉咙询问道：「谭助理，我听著。」

    谭雪似乎也没怀疑宋兆的行为，「你要搭的船下午会从水疗馆那边出发，你的人快点集结起来，不要出任何意外——我还要在狗镇处理后续问题。」

    没等宋兆说什么那头就迅速挂断了电话，宋兆鬼使神差地慌忙起身走到窗边，狗镇的天阴沉地可怕——下方破旧棚户区街道里的人熙熙攘攘，仔细看了半天的宋兆并没有发现那些盯著这里的熟悉面孔。

    不再浪费时间，宋兆去浴室洗了把脸，狗镇的水浑浊不堪但至少能用，检查好自己的枪枝弹药后他将枪别在了腰后快步走出了房间。

    刚出去的宋兆扭头间看到一阵阴影，笑容有些怪异皮肤上隆起伤痕的大汉盯著宋兆，「老板派我来接你。」

    宋兆看了两眼这家伙，心中不禁慌神这家伙是从哪冒出来的，然而大汉嘴里接下来的接头暗语让宋兆心里放轻松了一些——

    车子一路从凹凸不平的荒地驶向宝石青外的宽阔马路，一路上的宋兆心事重重，大汉时不时在后视镜里看两眼宋兆，突然咧嘴笑了笑，车子在平稳的情况下迅速提速，广播里还播放著夜之城的太平洋之声电台。

    猛然的加速自然引起了宋兆的怀疑—一却看后视镜里的驾驶员正不停地盯著身后的几辆车。

    「幽冥犬，妈的！！」

    驾驶员咒骂了一声。

    在狗镇维持秩序和执法就是汉森的私人武装，这些家伙一旦pit某辆车基本都是要开火的，狗镇的这些兵痞除非是想刮油水了，不然路边有死人他们都不带停车的。

    宋兆连忙将手摸到腰后，然而驾驶员声音却异常冷静，「别动枪，这里离宝石青太近了——

    —」

    几乎是一个冷战，宋兆立马察觉到了不对劲，这驾驶员绝对不是谭雪的人，自己这是上了一条「贼船」？  

    「你是谁？」

    宋兆已经把枪拔出来了。

    「老子连你的枪都没收，别他妈给我找事儿！坐稳！」

    说罢车声猛地急转，两辆动力表现丝毫不逊色于这台载具的幽冥犬武装车直接从两侧窜出呈现包夹之势，「妈的妈的妈的！」

    「让这辆车停下！操！」

    幽冥犬的频道此刻同步在车上。

    宋兆慌忙低吼道：「我有假身份，把车停下，这帮王八蛋马上要用微型射弹炮和机炮了！」

    后视镜幽冥犬萤光绿油漆车体侧面浮现出来的两根银白色枪管令宋兆莫名心惊，他身上的财产不多，但足以应付一般的贪婪执法者，只是驾驶员这个时候果断拒绝了，「康陶的人这么傻逼么？！你以为你们的数据是被谁卖掉的！」

    宋兆立马反应了过来。

    「你是——凛的人？！」

    「操！卖数据的是——谭雪？」

    想到这宋兆冷汗直冒！魂也跟著飞了出去，现在正追著汽车玩命赶呢！

    宋兆咬了咬牙，对面既然买通了幽冥犬，那就说明谭雪绝对背著公司和狗镇的汉森达成了什么交易，再这么跑下去只能是活靶子，在武装载具面前这辆车要不了一轮攻击就会变成一个大火球！

    只是前面的驾驶员眼睁睁看著背后的机炮对准这辆车后，他竟然丝毫不慌一只手直接伸向车门，宋兆感觉车身诡异地横移了一些距离，与此同时驾驶位置上似乎空旷了一点——

    一阵刺耳的呼啸伴随哗啦啦的声音在车身周围环绕一般。

    宋兆立马判断出这是某种斯安威斯坦的声音，而且是时停功率特别大的，这样的东西他只在暴恐机动队那帮疯子的身上见识过——

    一圈圈残影围绕著车子一路延展到后方，看似粗壮的大汉此刻在地面上以滑铲的姿态挪动到夹击的两辆车之间，单手抬起后，射弹发射系统让他的胳臂一阵阵形变，紧接著那足有拳头大小的炮筒如同漩涡一般爆射出一道恐怖的热浪！

    宋兆眼睁睁看著车玻璃被震碎慌忙保护头部，与此同时车上响起一声车门关闭的声音——

    热浪从车玻璃中挤进来了一丝，车身剧烈抖动突破了前方已经损毁了一辆车的包围圈，大汉怒骂著看向后视镜里被火球般汽车残骸阻拦的幽冥犬追兵，随即将车拐进了狗镇上山的路线。

    这家伙身上的义体有多少？

    宋兆看著大汉背后那些管线，咽了口唾沫，低头一看手里的枪随即将其轻轻放在了旁边。

    「下车。」

    车子一阵急刹，大汉将宋兆身旁的车门扯开，「时间不多了，你的上司要是发现屁股没擦干净你就走不了了。」

    宋兆下意识询问道：「你们——送我出狗镇？」

    结果大汉挤出一个有些恐怖意味的笑容，实际上他或许只是想表达善意而已。

    「嗯哼，惊喜吧？你指望你的上司把你送出去不现实了，狗镇估摸著马上要戒严，另外你也不用发愁怎么处理你的人了——昨天晚上他们都被谭雪的人给抹了，干干净净的那种。」

    「我哥们知道你要出大问题，另外你还冒死帮我们给谭雪的设备上了程序，现在两清。」

    宋兆跳下车，大汉匆匆忙忙在车身上泼洒了一桶刺鼻的醇2燃料，伴随著大火，两道人影消失在了狗镇错综复杂的后山上。

    一路上宋兆都是一副低沉的表情，想像中的逃亡本应困难重重，却因旁边这位强力且心思缜密的大汉而基本没出问题，一路上大汉时不时还会聊些话题，但宋兆每次都在有一句没一句答应著。

    「那娘们做的事情很干净，上传的程序因为网络权限不能动用太深的关系没查到什么——不过呢，那家伙貌似跟你们公司一个姓徐的女人通过气儿，这才把你放进来了。」

    「夜之城讲义气的不多，但你遇见了。

    「9

    直到话题到这儿，宋兆才像是惊醒一般。

    位置处于公司中层的家伙们无疑是可怜的，夜之城这样无法相信任何人的大环境只能造就一切按照求生本能来的行事风格，你卖我，我卖你，谁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睁眼再看看这个烂糟糟的世界。

    就到这儿了。

    曼恩拍了拍手，将一辆车子从杂草丛生的草堆里推了出来，「车机和身份是修改过的，幽冥犬扫描你的时候麻烦保持和车子的同步连接，不然的话就会让你真实的身份被读取和扫描到。」

    「趁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按照既定路线赶紧走，狗镇马上就要起火了。」

    曼恩本身就是个话多的家伙，看样子暴恐机动队的几年令他乐于说话的习惯更加明显了。

    宋兆怎么发动的车子都不知道了，曼恩收缴了他身上一切可疑的通讯设备，现在的他想要联系到徐总只能等出了狗镇之外。

    他们要做什么？

    这个疑问一直在宋兆的心里挥之不去，当然他可不是问谭雪这些人，他问的是那个汉子和他背后的凛。

    公司讲究利益，凛在夜之城的版图和影响一步步扩大，如今来到狗镇这个地方，宋兆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凛是为了那个普罗米修斯计划里的炸弹而来的。

    汉森把自己绑在了那颗炸弹上，这对于太平洲一直是一个威胁，如今谭雪的介入，再加上她计划的这种恐怖极端的行为，或许并不是凛预料之中的事情。

    宋兆就这么一路想著，那个计划里的倒计时就在自己眼球的光幕上清晰走动著。  

    他凭借自己可怜的软体知识判断出这东西的设计是防止传输和拷贝的，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时间，自己这种身份要见到神龙不见首尾的康陶「徐总」要花多少时间，期间有多少可能泄密的环节，一旦被谭雪在公司的眼线知道了——

    车子缓缓减速，就停在了狗镇出口不远的地方。

    狗镇喇叭里持续传来通缉的消息，似乎在催促宋兆离开这里。

    只要我出去了，发生什么都和我没关系。

    但宋兆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是卡在喉咙里一样，紧接著他嘶吼著捶打方向盘，将心中的怨气一口气发泄光了。

    然后—

    在狗镇闸门的不远处，这辆车以正常的姿态渐渐靠近随后原地调头向著沛卓石化体育场狂奔。

    车上的宋兆死死抓著方向盘，眼神肃穆地盯著地面上被硕大雨滴砸起的尘土，雨刮器发出吱呀的响声——

    「希望你还像上一次那样给我带来好运。」

    「凛——」

    林跃见到宋兆的时候无疑是震惊的。

    他甚至以为宋兆被谭雪抓住了什么把柄撤离失败，甚至要准备动用太平洲V和艾玛的力量了——

    然而这个和林跃家乡有著高度相似文化背景的男人却只是平静地伸出手腕，示意林跃读取他的数据。

    「没时间了，你那个调取信息的软体传送失败了一段数据，谭雪要搞大事。」

    小吃摊对面的曼恩和林跃互相对视一眼，还未等问什么，宋兆身体微颤著几乎低吼道：「该死的！那表子准备把病毒绑在汉森的炸弹上——她要毁了整个城市最后一点的希望！」

    希望？

    宋兆喘著粗气接著道：「针对植物的，他们的目标恐怕是你们最新的那些恶土麦田。」

    听闻宋兆的这句话，林跃当场愣住了。

    这么久他似乎习惯了处变不惊，甚至依赖著拓扑预测掌控局势，但拓扑预测开了个最狠的玩笑，这场足以让夜之城再次回到红时代，经历第二次物种大灭绝的事件拓扑预测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曼恩皱著眉头伸手替林跃读取数据，这是为了安全。

    然而等曼恩看完那些东西后，声音也不禁沉了几分——

    「是真的。」

    「炸弹一爆，狗镇为中心五十公里无人，加利福尼亚海滨和夜之城化作植物的禁区，能源，电力，人口等等——」

    曼恩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了。

    林跃面色阴沉，心中暗自庆幸。

    谭雪设置的时间比吉拉法的人进场早十几个小时，刚好是并购的时间，谭雪现在的身份无疑已经坐实了。

    她想要在这种节骨眼上闹出大动静，基本符合血腥收割这种组织的特征。

    相比于自由阵线，这些所谓的「理想主义者」已经陷入了矛盾的境地，他们只能用单纯的毁灭来宣告公司的危害。

    欧共体的这次动作让林跃感觉到时间迫近的不安，他当即起身向著这个第一次在恶土萍水相逢的公司中层员工伸出了手，「宋部长，谢谢。」

    「梦想家从来不要什么，缺吃的我们就去种，缺治病的我们就去造，谁要来维持公司殖民的那一套，我们就毫不留情地撕烂他们。」

    这是第一次林跃以公司掌权者的身份向对方表达谢意。

    宋兆愣了好几秒，整个人缓缓瘫倒在椅子上，「看来我的宣传没白看？嗯哼？」

    他指的当然是梦想家在太平洲不遗余力的宣传策略，事实上每个人都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至少在宋兆的眼中梦想家让太平洲这个烂尾区成为了夜之城其他公司不遗余力抹黑的地块。

    「宋部长——」

    曼恩似乎想带宋兆先行离开，然而这位康陶的部长却抬起头看向凛，那种目光很复杂。

    「凛——先生，你能联系到徐总对吧，请告知我们康陶和你们的关系，可以么？」

    林跃毫不犹豫回道：「合作关系，深度合作。」

    宋兆似乎料到了，不然凛完全没必要把康陶的数据拦下来如数奉还。

    「那就麻烦知会我们徐总一声，夜之城康陶分部人事部长宋兆申请参加这次行动，目的阻拦恐怖ZUzhi。

    曼恩都傻眼了。

    这人想爬上去想发财么？

    可林跃太清楚这种什么都没有想要往上爬的家伙了。

    他看到的只是个有良心的世俗者。

    「出了问题怎么办？相信以你现在调查情报的功绩，徐总不会亏待你的。」

    宋兆却拒绝了这个选项。

    「麻烦凛先生。」

    林跃默默抿了抿唇，「曼恩，让V开始，另外催吉拉法的人快点进场——」

    「这地方会不会变成全是灰的死地，就得靠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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