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624【肉食者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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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4章 624【肉食者鄙】
先前林怀恩被薛淮软禁之后,乔松年等晋商魁首很快便得知此事,并于暗中密议多次,只为商量如何应对这位身份贵重的钦差大臣。
他们当然清楚周德昌等人在大同的所作所为,盖因各家从中获利不菲,只不过他们做事素来谨慎细致,且有一套专门用来遮掩银钱痕迹的不传之秘,确保大同这边的事情不会牵连到本家。
奈何薛淮声名在外,众人丝毫不敢轻视,最终决定由乔松年亲自走一遭,一者是为大同这边收拾残局,二者便是当面看一看钦差大人的态度,争取能够求得他的谅解。
故此,乔松年略略垂下眼睑,恳切道:「大人明鉴,草民此番前来非仅为谢罪,亦是为稍赎前愆。大同之乱,根源在我商贾失德,令大人劳神费心,更累及边镇安宁,行会同仁实感愧怍无地。」
「我等深知大人清正廉明,视黄白之物如粪土。然此心惶惶,若无一物可表悔过之诚,草民寝食难安。故斗胆备下些许微物,非敢言孝敬,实乃我等一片惶恐赎罪之心,万望大人允准草民命人将外面几样粗陋东西呈进来,容草民略作说明。大人若觉不堪入目,或有一丝不妥,即刻命人抬出焚毁,草民绝无二话,只求大人给草民一个稍安己心的机会。」
这番话姿态极低,又显得足够坦诚。
薛淮未置可否,只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中年男人。
乔松年感受到那目光蕴藏的压力,却并未退缩,反而主动迎向薛淮的视线。
片刻过后,薛淮微微颔首。
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响起,四名禁军抬著一口深褐色的木箱,稳稳放在内堂中央。
乔松年走到箱边,从箱中捧出一套蓝布函套的古籍,对薛淮说道:「大人,此乃前朝大儒顾宣手批《日知录》之残稿,辗转流落北地。草民偶得线索,知其为太原一破落书商所藏,遂重金购回,又遍请高手匠人精心修缮数月,方复旧观。此非金银可计,乃文脉所系,而大人当日所作四句箴言早已传遍士林,天下读书人无不称颂,合该为此稿之主。」
薛淮平静地说道:「乔东家言重了,本官后进末学,岂敢与先贤比肩?」
「是草民言语失状,还请大人恕罪。」
乔松年进退自如,又从箱中取出一个锦盒,里面珍藏著一卷古画。
「大人,此乃前人倪云林《寒江钓雪图》真迹,更有历代鉴赏大家钤印题跋于后。此画辗转于江南世家,后因战乱流落。草民以为此等清寒孤绝之境,正合大人此刻坐镇北疆涤荡污浊之心志。置于行辕,或可为大人案牍劳形之余,添一缕超然之气。
,他放下画卷,后退一步,再次深深一揖道:「些许旧纸陈墨,万不敢污大人清目。此非晋商之礼,实乃代天下惜物之人,将流落风尘之文心画魄,暂托于大人处保管鉴赏。若蒙大人不弃,暂留行辕,便是对我等惶恐之心最大的宽宥了。至于如何处置,全凭大人心意。」
一册书,一卷画,还有箱中那套堪称绝品的文房四宝,如程君房所制之「玄玉光」,如张墨林所制之「玉版宣」,皆为世间极高雅清俊且价值连城之物,远非黄白之物可比。
乔松年以及藏于幕后的晋商魁首认真考虑过,像薛淮这样年少扬名的清流中坚,显然看不上寻常物件,更不可能被金银财货打动。
考虑到薛淮在文坛的名声,他们最终决定投其所好,搜罗这些雅致脱俗之物,想来便是薛淮也难以拒绝。
薛淮的目光掠过那些珍品,似笑非笑道:「顾宣手稿,倪瓒遗墨,程君房墨,张墨林纸,件件皆非市肆可得,更遑论重金购回」、遍请高手匠人修缮」。此非赎罪之心,乃雅贿之实,乔东家好大的手笔,晋商行会果然擅于揣摩人心。」
乔松年心头一凛,躬身道:「还请大人明鉴,草民绝无亵渎之心,实是惶恐无措,恐寻常俗物污了大人清鉴,方寻此等风雅旧物,冀望能稍表我等对大人学识风骨的仰慕与请罪之诚。若大人视此为玷,草民即刻命人焚之,绝无怨言。」
薛淮并未动怒,只淡淡道:「仰慕?请罪?乔东家,尔等真正惶恐的恐怕是本官手中这把剑,会顺著大同这根藤,一路摸到晋中各家的根蔓上去吧?」
乔松年面上终于浮现一丝畏惧,而非口中反复念叨的惶恐。
薛淮见状便继续说道:「林怀恩认了,周德昌等人也认了,大同的盖子已然揭开。尔等此刻献上这些故纸残墨,所求者无非到此为止四字。」
乔松年深吸一口气,眼中那份温润的书卷气褪去几分,流露出晋商魁首特有的沉凝与冷静。
「大人,大同之弊根深蔓杂,牵一发或动九边乃至庙堂之安。行会同仁非仅为己身计,亦恐边事动荡有负朝廷。大人所求者乃是吏治清明边镇靖安,晋商百年基业于此,所求者亦是一个安」字。」
乔松年微微一顿,知道光靠这些礼物无法打动薛淮,遂正色道:「草民不才,愿为大人之志献微薄之力。」
「哦?」
薛淮端详著对方的神色,缓缓道:「乔东家是想襄助本官彻查此案?」
乔松年却摇了摇头,郑重道:「大人,草民所指并非此案,而是关乎我大燕百年海禁祖制。」
薛淮微微眯起了双眼。
这句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对于乔松年今日的来意,薛淮心中早有计较,无非是当面试探虚实,顺带示好、拉拢、腐蚀这一套流程,这本来就是晋商极为擅长的领域。
他们习惯于顺杆爬,今日只要薛淮稍微给点好脸色,他们就会步步为营。
只是薛淮没有想到,乔松年居然主动扯到开海一事。
「海禁?」
薛淮冷冷一笑,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乔松年,你不过是区区一商贾,竟然敢在本官面前妄议祖制,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这一刻乔松年猛然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
先前薛淮虽然不算特别友善,但也没有刻意摆出钦差大臣的架子,以至于乔松年心中产生一丝错觉,这位传说中六亲不认的薛大人似乎也没有很难相处。
直到眼下,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大人一「6
「乔松年,收起你那套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薛淮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缓缓站起身来,道:「海禁乃大燕祖制,本官从无亵渎之心,更不会轻言妄议。至于你以及你身后的晋商行会,无非是想借此机会孝敬本官。」
乔松年面露难堪,他本以为这个提议一定会让薛淮心动。
晋商的消息渠道很灵通,对薛淮这些年的筹划大致有所了解,知道他一直在稳步推行开海一事。
从最初的河海并举,到如今的漕海联运,以及士林清议的种种风向变化,都能说明薛淮为这件事付出多少心力。
在乔松年等人想来,支持开海或许是针对薛淮的杀手锏。
虽说晋商不像闽粤海商那般在海上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可是他们有充足的银钱,而开海前期必然需要巨额投入,朝廷显然拿不出这笔银子。
有晋商双手奉上的金银,薛淮的开海大计便能事半功倍。
然而————
薛淮毫不迟疑地将他拒之门外,没有一丝丝犹豫。
乔松年想不明白,当下更不敢胡乱开口,只能躬身道:「草民万死,请大人恕罪!」
薛淮凝望著此人,缓缓道:「本官知道你们晋商实力雄厚,在朝中有不少靠山,所以你才敢主动登门,似乎笃定本官不能如何。」
乔松年惶然,急促道:「大人,草民决无半点不敬之心,今日求见只为赔罪!」
「赔罪?」
薛淮讥笑一声,迈步来到乔松年近前,一字一顿道:「乔东家,你确定想赔罪?」
乔松年闻言登时额头泛起冷汗。
时间静悄悄地流逝著,堂内的空气犹如凝滞。
直到乔松年面色发白,薛淮才开口说道:「七日之内,本官要看到十万两银子和三万石粮食入库,迟一日,就拿你乔松年的项上人头来抵。」
乔松年如蒙大赦,连忙应道:「是,草民决不耽误。
薛淮转身,冷声道:「拿著你的这些东西,滚吧。」
乔松年哪里还敢多言,无比狼狈地行礼告退。
待其离去之后,薛淮走到窗边,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当然可以用行贿钦差的罪名直接拿下乔松年,但是目前这样做没有太大的实际意义。
视线转向东方阴沉的天幕,薛淮抬手按著窗沿。
晋商之患不在大同。
而在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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