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章 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
第711章 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
一八八五年三月一日,东京大学,本乡校区。
文学部的阶梯大教室在早上八点半就坐满了。后进来的人只能站在两侧的过道里,后背贴著墙,连呼吸都得小心。
就连窗台上也坐了人,有人还从隔壁教室搬了椅子,挤在走廊上听。
校长加藤弘之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左边是法学部的教授们,右边是文学部的教授们,再过去是理学部的人。
文部省派来的几个官员坐在加藤弘之后面一排,表情比教授们还严肃。
中间的大部分座位给了高年级学生。文学部的人来得最早,占了好位置,手里都拿著铅笔和本子。
两侧和最后几排是东京第一高中的预科生,通过选拔才拿到入场券,个个脸上带著兴奋。
几个报馆的记者挤在角落里,膝盖上摊著速记本。
莱昂纳尔走上讲台的时候,整个教室的声音像被刀切了一样断了,迅速安静下来。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甚至领结都没有戴,收起手杖,轻巧地跳上了讲台。
孙文坐在第一排最边上,旁边是井上馨,不过井上馨脸上的表情像在赌桌上等开牌。
莱昂纳尔扫了一眼台下。一百多双眼睛紧紧盯著他,有人屏著呼吸,有人手里的笔悬在本子上一动不动。
他开口了,用的是英语,目的是照顾现场的日本学生:「我今天不打算讲文学理论。」
台下的人愣了一下,这不是莱昂纳尔最擅长的吗?
「也不打算告诉你们怎么写小说的那些技巧。」
校长加藤弘之微微皱眉。
「我只讲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用什么语言来写。」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儿叫。
「在法国,这个问题吵了快两百年。你们知道我们吵出了什么结果吗?」
他停了一下,然后回答:「结果是,我们终于承认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文学语言必须是活人嘴里说出来的话。」
前排几个文学部教授互相看了一眼。
「左拉写《小酒店》,用的是巴黎工人区最粗俗的土话。莫泊桑写诺曼第农民,用的是那些农民嘴里的方言。
有人骂他们粗鄙,骂他们玷污了法语。但十年之后,那些骂他们的人在哪里?他们的书还有人读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因为活人会死,但活人说的话会一直活著。而贵族沙龙里说的漂亮法语,和那些贵族一起死了。」
「我来亚洲之前,了解了一点这里的文学。我知道在今天的日本,最高级的文学,被认为是用汉字写的汉诗,对吗?」
不少教授和学生脸上都露出笑意,包括坐席上的夏目金之助等人。
莱昂纳尔环视一圈,点了点头:「看来的确如此。但我不明白一件事你们现在还有人这么说话吗?」
教室里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谁早上会吟一首汉诗再吃早饭?谁跟朋友喝酒的时候会用汉文的修辞来开玩笑?吵架的时用汉语典故骂人?」
后排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汉语和汉字,是属于中国人的语言。在日本,它几乎只以书面的形式存在,完全与口语脱离了,不是吗?
我认为,如果一种语言只存在于纸上,只存在于少数受过特殊教育的人的笔下那它不是文学语言。
它只是一种身份标记,就像爵位,就像家徽!」
校长加藤弘之的表情变了。夏目金之助等人的脸色更是难看。
要知道,东京大学预科及本科课程中,汉文学仍占据核心地位,英文与德文只是「实学」,会写汉诗才是「风流」。
「日本人用别人的语言写作,写得再好,能超过同时代的中国人吗?你们只是在给那个已经死了的时代守灵。」
前排几个教授开始坐立不安,但不少学生们却都直直看著莱昂纳尔,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莱昂纳尔等了几秒,然后换了话题:「第二个问题——写谁?」
「曾经,法国的文学是有等级之分的。就像《罗兰之歌》只写骑士,《熙德》只写贵族,但后来发生了什么?
雨果写了《悲惨世界》,你们都知道,男主角再阿让是一个偷了面包被判了十九年的苦役犯。女主角芳汀呢?
她是一个被工厂开除、卖头发、卖牙齿————最后不得不出卖身体的女人。还有赛特,一个被虐待的私生女。
此外就是那些巴黎街垒战里的学生、工人、流浪儿。雨果把这些法国社会最底层的人,写成了文学的主角。
不是因为怜悯他们,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人的尊严。」
台下的听众一片沉默。长久以来,日本文学的主角一直是武士,是皇族,是贵族,甚至是僧人。
即使偶尔写町人,写农夫,也是作为陪衬,作为笑料,作为需要被教育、被怜悯的对象。
与法国文学一对比,日本文学完全还处在没开化的旧时代。
「我的好朋友莫泊桑,他的成名作《羊脂球》写了什么?一个妓女。但是一车体面人贵族、商人、修女、政客——要靠这个妓女陪普鲁士军官睡觉才能逃命。他们求她的时候说她是圣女。等逃出来后,连一口面包都不分给她。
莫泊桑用这个故事告诉所有法国人你们的体面,你们的道德,你们的爱国,全他妈是假的。
真正有尊严的,是你们最看不起的那个妓女!」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住了。加藤弘之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文部省官员的脸色铁青。
但学生们不一样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嘴唇发白,有人眼眶发红。
莱昂纳尔没有停:「所以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个体命运高于阶层身份。这是现代文学和古典文学最根本的区别。
一个作家,如果还在按人的出身来决定哪些人才值得被书写出来,那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帮权贵整理家谱。」
话音落地,后排立刻有人开始鼓掌,但鼓了两下发现只有自己,又尴尬地停了。
莱昂纳尔继续往下说:「第三,怎么写人。」
他回到讲台中央:「不成熟的作品最大的问题往往是,里面的人物不像真人。」
「他们要么是完美的好人,不仅忠诚、勇敢,而且视死如归;要么就是纯粹的恶人,贪婪、卑鄙、无恶不作。
他们的行为可以预测,他们的台词像在背圣经,要么从头到尾没有犯过一次错误,要么没有做过一件好事。」
「但现实中的人不是这样的。」
「现实中的人,早上发誓努力工作,下午就在办公室发呆;现实中的人,爱自己的妻子,也会多看漂亮女邻居两眼;
现实中的人,一边痛恨贪污,一边遇事马上就开始找关系;现实中的人,酒桌上大谈爱国,平时连孩子都不想管。」
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人有欲望、有矛盾、有羞耻,还会自欺。人会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会把责任推给别人,会打心里觉得自己没错。
人还会同时深深爱著一个人,又深深恨著同一个人。人会在最不该笑的时候笑出来,会在最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
「人被环境挤压,被钱挤压,被官场挤压,被家庭挤压,被阶级挤压,被时代挤压————
在这些挤压里,人会变形,会扭曲,会做出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事。但这才是人!」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学生们记了很久的话:「所以小说首先应当忠于人,而不是忠于训诫。」
「如果你的小说是为了教育人,那你就写不好人。因为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塑造一个真实的人—
你只想塑造一个可以被你拿来当教具的人!」
「写普通人的失败,不丢人。写普通人的虚荣,不丢人。写普通人的庸弱,不丢人。
写普通人的妥协,不丢人。
恰恰相反那才是现代社会真正的面孔。」
「你们日本现在正在变。东京在变,大阪在变,横滨在变。学校、报纸、官厅、公司、婚姻制度、新道德和旧道德——这些东西就在你们眼前,你们每天都能看见新东西和旧东西在打架。穿西装的和穿和服的在同一个办公室里;
读了新书的女儿和不识字的母亲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这些就是最好的小说素材。」
「如果你们不敢写,还是宁可去写几百年前的武士打仗,写江户时代的町人笑话,写那些被反复写过的古典题材————
那么你们的文学就只是日本证明自己文明」的装饰品,没有任何价值。因为真正的文学应当能反过来审问—
日本今天的文明,究竟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
这句话说完,教室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像一锅水突然烧开,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冒出来。
有人低头在笔记本上疯狂记录,有人和邻座耳语,有人张著嘴说不出话。
坪内雄藏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他手里的铅笔悬在本子上方,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转过头,看著身边的长谷川辰之助:「这就是欧洲最年轻的文豪的器量吗?」
长谷川辰之助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直直盯著台上的莱昂纳尔,嘴唇抿得很紧。
坪内雄藏继续低声说:「他说的那些—写活的语言,写底层的人,写现在我们什么时候想过这些?
我们还在学怎么模仿西洋小说,他已经站在最前面了。果然是欧洲顶级的小说大师。」
长谷川辰之助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他说的那些,屠格涅夫先生早就实践过了。」
坪内雄藏一愣。
「《猎人笔记》写的就是俄国农民。屠格涅夫先生写他们的时候,用的就是他们嘴里说出来的话。
索雷尔说的个体命运高于阶级身份」—屠格涅夫写《罗亭》《前夜》《父与子》,都是在做这件事。」
坪内雄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俄罗斯文学才是日本人最应该学的。索雷尔说的那些不是新东西,只是法国人比俄国人更会宣传自己罢了。」
这时候,井上馨站了起来,用日语宣布进入交流环节。
话音还没落,长谷川辰之助就举起了手,甚至直接站了起来。
整个教室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前排的教授们回过头,后排的学生伸长了脖子。
井上馨微微迟疑,但还是点了他的名。
长谷川辰之助的英语有点生硬,但基本沟通没问题:「索雷尔先生。很多日本人认为你是欧洲最好的小说家,尤其是中短篇小说,但我不这么认为。」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骚动。加藤弘之皱起眉头,他不喜欢莱昂纳尔刚刚的演讲,但不意味希望有学生挑衅莱昂纳尔。
尤其是这么多贵宾面前。
长谷川辰之助的眼睛直视著莱昂纳尔:「我认为屠格涅夫先生才是!」
这个名字一出来,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
但莱昂纳尔没有生气,他看著这个瘦削的日本学生,笑了:「屠格涅夫?你是说伊凡?」
听到这个亲热的称呼,长谷川辰之助脸色微微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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