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曾国藩是中兴名臣』?『理学名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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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曾国藩是中兴名臣』?『理学名儒』?
张之洞心中凛然,暗赞左宗棠眼光老辣,一眼看穿了统帅派陈宜回籍任职的深意。
既是用其才,更是用这柄「家传刀」来切割宗族顽疾,立威示警。
他觉得,陈宜本人,应该是看的明白的。
现在就看陈宜能不能稳得住他的家族了。
两人沉默片刻,张之洞适时:「左公,台州水泥厂那边,下个月就能正式投产了。」
左宗棠眼睛一亮:「这么快?」
「是。工人和技术员都是从福建调来的,日夜赶工。
第一批水泥,预计能产五千袋。学生已经安排好了,全部运往舟山和宁波,加固沿海炮台。」
左宗棠点头:「好。舟山是门户,宁波是根本。
这两处的炮台,一定要修得固若金汤。四月份了,英国人怕是要北上了。」
「学生也是这么想。」 张之洞走到墙边,指著地图,「舟山这边,何将军离开前加固了定海的炮台,又留下三千守军口宁波这边,甬江口那几门克虏伯炮一直没撤,炮兵也轮班值守。英国人若真敢动手,至少能扛
一阵子。」
左宗棠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忽然问道:「新兵训练如何了?」
「两万新兵已送往福建,编入第五军整训。剩下两万,分散在各府县,以乡所为单位,边务农边训练。农忙种田,农闲练兵,不耽误生产,也能随时应战。」
左宗棠点点头,感慨道:「你这几个月,做的事比老夫当年在浙江三年还多。」
张之洞笑了笑,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左公,学生今日收到统帅府的人员调动文书了。」
「哦?那些公考考生,要分配了?」左宗棠来了兴趣。
他在福建的时候,就听说了光复军的公考制度。
笔面过了之后,竟然还要随军征战,去地方接触基层,真正做到从百姓中来,到百姓中去。
这种取仕思路,他还是第一次听闻。
现在听到开始分配了,他也不由得来了兴趣。
张之洞从案头取过一份公文,递给左宗棠:「是。去年公考录取的考生,经过随军和在历练,现在按评分分配到福建、浙江、三地。分到浙江的,名单在此。」 左宗棠接过,借著灯光仔细看起来。
名单上密密麻麻列著名字、籍贯、实习单位、评分、分配职位。
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刘学义————台州海关关长?」
张之洞点头:「这个人在缉私有功,除夕夜截获了英国商人的走私船,还缴获了重要文件。海关系统正缺人,陈宜点名要他去台州。」
「李端棻————绍兴府萧山县县长?」
张之洞笑道:「这是学生的老朋友了。当初学生进京赶考,与他相识。
此人学问扎实,做事稳重,随军在浙江待了几个月,表现突出。
萧山是新附之地,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
左宗棠继续往下看,眉头渐渐舒展:「县长五人,县丞十二人,海关各口关长七人,乡长、干事三十余人————这份名单,倒是有心了。」
张之洞道:「沈部长亲自拟的名单。县长以上的职位,都是前年公考已经在地方磨砺过的老人,或是军队转职人员。这些新人,最高的也就是县长。」
左宗棠赞道:「沈葆桢不愧是和李鸿章齐名的同榜进士。这安排,既给了新人机会,又不会让
他们一步登天乱了规矩。循序渐进,量才录用,正是吏道。」 张之洞点头:「左公说得是。如今浙东百废待兴,正缺人手。这批人下来,学生的担子能轻不少。」
两人正说著,门外忽然传来周武的声音:「总督,钱家公子求见,说有要事。」
张之洞与左宗棠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钱家?
「请他进来。」
片刻后,钱维翰快步走进书房。
他穿著一身素净的长衫,眉宇间带著几分凝重。进门后先向左宗棠深深一揖,又转向张之洞行礼。
「张总督,左公,深夜打扰,还请恕罪。」
张之洞摆摆手:「钱公子不必多礼。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钱维翰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双手呈上:「张总督,家父命学生将此物送来,请总督过目。」
张之洞接过,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
报头两个大字:《湘报》。 他快速浏览起来。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篇题为《论「长毛」之祸与今日之患》的文章,将太平军、捻军、光复军统称为「乱贼」,论述其源流关系。
文章还把洪秀全西逃、裹民二十万的责任,隐约与光复军「同源」挂钩,暗示「乱贼一家,其心皆毒」。
此外,更在字里行间为湘军、为曾国藩大唱赞歌,塑造其「中兴柱石」、「吊民伐罪」的完美形象。
同时含沙射影,污名化一切不尊清廷的势力。
张之洞看完,沉默片刻,将报纸递给左宗棠。
左宗棠接过,一目十行地扫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好手段。」他冷冷道,「曾国藩这一手,是把咱们和洪秀全绑在一起骂。其名虽易,其心则一」这八个字,就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所有事,都打成了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张之洞转向钱维翰,郑重道:「钱公子,这份报纸,是从何处得来?」
钱维翰答道:「回总督,是家父从一位来宁波的徽商那里得到的。
那位徽商说,这期《湘报》已通过朝廷驿站发往全国,江南各府县都有流传。家父担心—— 他顿了顿,鼓起勇气道:「家父说,曾国藩办此报,其意不仅在宣扬战功,更在污蔑光复军,混淆是非,动摇东南士民之心。
我钱家虽系商贾,位卑言轻,却也知忠奸善恶,晓大义所在。
日后若有消息,我钱家愿为光复军之耳目,竭尽绵薄,以效微劳。」
这番话,几乎是将钱家的立场和「投名状」递到了张之洞面前。
不仅送来敌人的宣传品示警,更明确表示愿意充当光复军在地方上的眼线和合作者。
张之洞目光如电,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钱家长子。
目光中带著审视,也带著欣赏。
他想起钱汝霖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想起那个老人从一开始就押注光复军的决断。
从最初主动签下赎买契约,到后来让儿子来问「若洋人炮舰开火,光复军战否」,再到今日送来《湘报》————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每一步,都在向光复军表明立场。
「钱老太爷深明大义,有心了。」 张之洞缓缓道,语气诚恳,「请钱公子回去转告老太爷,这份心意,张之洞铭记在心。
也请钱公子转告老太爷,光复军行事,赏罚分明。凡于国于民有功者,必不相负。」
钱维翰心中一喜,连忙躬身:「多谢总督!多谢左公!」
他又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左宗棠看著张之洞,微微一笑:「这钱家,倒是会做人。」
张之洞点点头:「钱汝霖此人,眼光毒辣,行事果断。
当初咱们刚入宁波,他就主动签了赎买契约。如今又送来《湘报》表忠心。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大助力,要么成为大隐患。」
「那你觉得,他是哪种?」
张之洞沉吟片刻,道:「以目前观之,其种种作为,皆指向欲全力靠拢光复军,在新朝中谋一席之地。
其家族利益已与光复军在浙东的统治深度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短时间内,应是可信可用之助力。
然其家族庞大,关系盘根错节,商人本性逐利,未来若遇更大风浪,或利益有变,其心是否依然如故,犹未可知。
所以,这钱家,可用,但不可不防,更不可全赖。」
左宗棠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你能作此想,甚好。」
「治大国如烹小鲜,用人亦是如此,火候分寸,至关重要。
钱家可用,但新政之基,仍在光复军自身之骨干,在如刘学义、李端棻这般的新鲜血液,在基层乡公所,在千千万万分得田地的百姓之中。
这一点,石统帅,比我们看的透彻。」
「借力士绅,是为稳局,培植根基,方为长远啊!」
左宗棠这番话,可以说是将地方与朝堂的个中三味都说尽了。
张之洞自然能听懂,他点点头道:「但眼下,当务之急不是琢磨钱家。而是这《湘报》,到底传到了浙江哪些地方?有多少人看到了?」
说完,他拿起《湘报》,投注其上的目光,满是凝重:「钱汝霖能收到,就说明,浙江其他大族,也都收到了。
慈谿冯家、镇海邵家、鄞州其他家族————甚至那些中小十绅,恐怕人手一份。 能在咱们浙江弄出这么大的声势,说明我们的关卡稽查、驿路管控、乃至地方上的思想戒备,还有漏洞。」
左宗棠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夜色,缓缓道:「大战在即,最忌讳的事,就是人心不齐。」
「如果因为一份报纸,就有人心生异动,甚至暗中与清廷勾连,那这样的人,留著何用?」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孝达,」
左宗棠回过头,叫著张之洞的字:「你行事果决,就是少了一丝杀伐。」
「记住一点,对于此等首鼠两端、心怀回测之辈,无需犹豫,不必姑息,当以雷霆手段,立即铲除!
抄其家,没其产,首恶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
要用血的事实告诉所有人,在光复军治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恐惧,才是最有效的震慑!」
张之洞心中一震。 这番话,满是冷酷与血腥。
他想起左宗棠在宁波做的事。
这个曾经的大清巡抚,如今对清廷的决绝,比他这个年轻人还要彻底。
「左公说得是。」张之洞郑重道,「学生明日便命人彻查,看这《湘报》在浙江流传的范围。
若有家族因此动摇,甚至暗中与清廷勾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绝不姑息。」
左宗棠转过身,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张大人,你能这么想,老夫就放心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湘报》,又看了一遍:「不过,这事也不能只靠打压。曾国藩用报纸骂咱们,咱们也可以用报纸反驳。」
「左公的意思是————」
「让曾锦谦在《光复新报》上写文章,把咱们在福建、浙江做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分田、
办学、建厂、抗洋————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 「再写洪秀全做的事,烧城、裹民、杀人————哪一件不是祸国殃民?」
「让天下人自己看,谁才是「贼」。
张之洞点头:「学生也有此意。另外,咱们还可以通过上海的洋人报纸,把消息传出去。
洋人报纸在江南士绅中流传甚广,影响力不比《湘报》小。」
左宗棠赞道:「好。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两人又商议了一阵,左宗棠起身告辞。
张之洞送到门口,忽然问道:「左公,您说,曾国藩办这《湘报》,到底是为了什么?」
左宗棠停下脚步,回头看著他,目光深邃:「为了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中有讽刺,也有感慨:「为了名,为了利,为了湘军的地位,为了————他曾国藩的将来。」
「你以为他曾国藩是愚忠之人?
他要是愚忠,早就死在江西了。
他能活到今天,能把湘军带到这个地步,靠的就是一个字——算。」 「算朝廷需要什么,算自己能得到什么,算每一步的得失。」
「如今洪秀全跑了,天京拿下了,湘军功高震主。朝廷会怎么想?咸丰会怎么想?满洲亲贵会怎么想?」
「曾国藩需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这《湘报》,就是他的后路之一。
「他要把自己塑造成中兴名臣」、「理学名儒」,让天下人敬仰,让朝廷不敢轻易动他。」
左宗棠说完,转身踏入夜色。
张之洞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他望著左宗棠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左公看曾国藩,看得如此通透。
那左公自己呢?
他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书房。
案头,那份《湘报》静静地躺著。 他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那篇文章。
目光落在那句话上:
【其名虽易,其心则一,皆欲颠覆我大清社稷、灭绝我圣教伦常者也。】
「颠覆大清社稷?」张之洞冷冷一笑:「大清社稷,还用得著我们来颠覆吗?」
不过这份报纸,对他而言,也是一个机会。
正好可以借这次《湘报》流入之事,好好敲打一批人。
也让陈宜那边,更有理由整顿海关,清查走私。
尤其是思想与信息的走私。
他要把浙江,真正变成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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