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滴答，滴答

    碎片状的点点雷光在冈格尼尔枪尖闪烁，它明明是从里夫开裂的身躯中一寸寸上浮，给人的感觉却像星云坠向大地的流星，宣示终结的到来。

    赤红长枪之上，连光都要被吞噬。

    在枪尖跃动的根本不是什么雷光，而是被枪刃粉碎后崩溃的空间碎片。这个世界的空间根基无法承载这把武器，于是蔓延开如雷光一般无序的网状裂痕。

    在历史记载中，无数闪耀人类史的名字都陨落在这杆枪之下：教皇、圣主、大法官、

    霍格沃茨校长、宗师级冒险家...

    锚定命运，一旦抛出则命成定局，任何防具或奥术都无法挡住这把枪，死亡只是凡人能理解的结果，会被冈格尼尔钉死的只有命运一除了勇者外，被冈格尼尔锚定之人没有存活的案例。

    枪尖撕裂的空间裂缝在房间内闪烁，其中一条甚至蔓延到了倒地的哈基米身旁，悉萨冲过去将狗狗抱起闪开。

    他看见地板与楼层之间的房梁无声开裂，露出光滑如镜的断面和黑洞般的虚无空间，两旁被分开的物质如有一层凹凸滤镜令它们压缩扭曲......空间切割是奥术界认为最强的分离手段之一，一切现世之物质都无法抵抗这种基底法则的崩溃。

    然而这只是冈格尼尔所带来的次生灾害，这杆神话之枪甚至未完全降临。

    在无序的空间崩溃下，别墅已经变成危房，任何一道空间裂缝都有可能要了两人的命。

    「汪.....」哈基米虚弱的低呼，它的眼中满是茫然，搞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戴维·罗恩！！！」悉萨怒吼。

    「你他妈喊我有屁用啊—」戴维哭丧著脸，他怎么会认不出这杆枪，他家挂在大厅里一名先祖就是被这玩意刺成了历史名人，他看著崩溃的空间血都要凉了，「跑啊，不跑等凉爽的夏夜呢？！」

    「这枪平时不这样，冈格尼尔被射出了—它锁定了什么！」

    悉萨边把狗丢向门外边急促的说。他试著朝冈格尼尔抛射黑键，然而黑键还没靠近便被恐怖的空间罡风绞的支离破碎。

    戴维想起魔王之枪的种种传说，脸色发白：「这下要无忧的安眠了..

    」

    「你也配被魔王锁？」悉萨咬牙：「把冈格尼尔拦住，让它穿越孔洞就麻烦了！」

    「不锁我俩还管它干嘛？」

    「你猪头啊！！」悉萨大骂：「除了勇者魔王还能锁谁？勇者死了你还当个屁国王，干活啊还在那挂机呢——」

    他已经抽出《黄金戒条》，将典籍翻开压在地面，手掌压在书封的世界树皮革纹之上，急促念道：「愿灵魂归于树、及子、及神国....及神骸」」

    念及「灵魂」时，《黄金戒条》忽的燃烧起来！火光碟机散灰雾，营造出一片黑暗森林中的篝火空间，悉萨单手压在熊熊大火上却仿佛感受不到烫，他接著念道：「天父说」」

    「要确保世界安全稳如横断山、社会稳定坚如禁魔石！」

    火焰翻腾卷起，房间内因灰雾笼罩而显得「褪色」的家具重新变得真实。冈格尼尔造成的诸多空间裂隙弥合消失，空间被祷告加固后迅速稳定下来，虽然风格尼尔依旧在切割空间，但裂缝只存在于枪尖周边，不再危险的四处蔓延。

    看准时机，戴维冲到床头，将手持的白面具盖在里夫脸上！

    「咔嚓」一声，白面具边缘弹出一圈骨头倒刺扎入里夫的肉中，如抱脸虫一样死死抓住爱士威尔首富的脸。

    接触到活物，白面具空洞的双眸亮起猩红的光—

    骨刺扎穿皮肉刺进骨中，荧蓝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其中有几滴溅到了躲闪不及的戴维身上，他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又扭曲，如精神突然异常般开始癫笑一悉萨已经顾不上他，紧盯著那杆丝毫不受影响、仍在缓慢一寸寸飞出的冈格尼尔。

    自白面具抱脸，眼眸亮起血光后，里夫苍白的肌肤迅速红润起来，因卧床太久而干瘪萎缩的肌肉也重新变得鼓胀，胸口「孔洞」处裂开的两边胸骨在不断颤抖，肉体变得无比邪性，竟本能地想通过愈合将孔洞封住！

    咚咚，咚咚....强而有力的心脏跳动声从里夫裂开的胸膛中传出。

    悉萨眼眸微动，喃喃自语道：「....血族的王朝面具？」

    在重获生命力后，那些被冈格尼尔搅碎的星光符文再次从里夫的肌肤表面复现，就连白面具双眸中的血红色也渐渐染蓝，遭到来自世界彼方的污染—

    浮在空中的里夫忽的一震，他高举双臂，这并非本人意识主导的行动，双臂摆动如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十指无序的上下摇摆，密密麻麻蠕虫模样的星空符文由双臂涌向手掌，接管这具身体。

    他两条小臂的肌肤变得透明，扭曲地、浩瀚的星云在双臂下显现，他与星空连接，小臂变成了虚幻的宙宇—

    嚓！黑键自双眼间划过，鲜血喷涌，悉萨刺瞎了自己的眼眸，那污染太过恐怖，以他的灵感竟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注视，若再多看一眼便要丧失神志！而一旁的戴维则不再癫笑，如朝圣者瞻仰天空，他仰著头，带著神圣到令人背脊发寒的微笑，双眸已变成同样的蓝色。

    「克西乌波祖.....克西乌波祖...

    」

    戴维和里夫异口同声，空洞的躯壳在呢喃低语，灵魂早已飘向彼方。

    那双星空勾勒成的手猛地朝冈格尼尔抓去。  

    撕裂的空间罡风竟无法阻断他的手臂。「里夫」想要握住那杆从胸膛飞出的枪，星空与赤红的枪身一厘厘接近，十指已然抱拢，不可名状的吃语从无穷高处传来，房间内的一切都像「活」了过来一样对星辰顶礼膜拜...

    就在「手掌」即将握住冈格尼尔的那一刻。

    轰隆—

    犹如昨夜飓风云那照亮整座山城的怒雷炸响，胆敢亵渎神威的吃语尽数湮灭，赤红色的雷暴带著煌煌神威从冈格尼尔枪身绽放！戴著白面具的里夫、一旁的戴维被间汽化在这如风暴般的神雷下连灵魂残渣都不剩便被抹除。

    小楼坍塌，布兰森庄园已成灰雾的世界，一杆约莫两米的长枪静静漂浮在众生之上，大雨倾盆中，枪尖对准大地。

    「冈格尼尔。」

    清冷的，似有无上威严的少女声音从崩溃的孔洞中传出。

    「为吾杀死勇者。」

    长枪一震。这杆枪不过是一条长枝与一把古朴的枪头相连，却能发出令漫天阴云散动的震鸣声，似古龙长啸般悠长浩大的轰鸣！

    小楼废墟下，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臂挣破碎砖，与冈格尼尔的枪尖对峙。

    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从砖瓦下传出。

    「曾随勇者战胜魔王的英灵....我，悉萨·腓烈以令咒下令...

    」

    冈格尼尔雷光大放「请....阻止这把枪！！」

    长枪并未落下。

    光芒在废墟中绽放，这片光强烈到仿佛能照亮世界，带著能哺育大地的光热，一道虚幻的人影从光中走出。

    她红发飞扬，面容模糊，按压著刻满奥术铭文的黄铜左臂。

    她的假肢上握著一柄长剑，剑身刻满红云，冷然的目光直视冈格尼尔。

    在冒险家公会的记载中，世界上第一名达到「宗师级」的冒险家来自一千四百年前，她是南大陆骑士剑法的发源者，她的手臂曾被魔王砍下，又随勇者在地下城中接上了精灵族为神准备的义肢。

    她是第一勇者林克的妻子，战友，传奇一代勇者小队中的骑士，序列一的传奇超凡者炎煌剑圣希瑟！

    希瑟在林克死后便乘银龙登天，放言要去挑战那至高天众神，而光明教廷在第二勇者时代给出了除精灵女王蒂蕾西娅外其余三名一代勇者小队成员的死讯。

    浮在空中的人影显然不是炎煌剑圣希瑟本人，从体态来看她非常年轻，与战胜魔王时期的希瑟相当，可希瑟在丈夫的葬礼上已是一名银发苍苍的老者....但不知为何，容貌虽不同，空中持剑而立的英灵身影也与那传说中的骑士一模一样！

    「希瑟」打量著这柄曾带给她无数噩梦却最终将其战胜的枪，她似乎不会说话，只能简单的执行令咒给出的指令。

    约莫三秒后，「拦住这把枪」唯一的办法被她得出—「希瑟」往废墟中望去一眼，便单手持剑，如一道赤色流星朝阴云冲去，直直越过了悬停在空中的冈格尼尔。

    哪怕只是令咒之力创造出的灵体，灰雾也无法拦住这位人类史的传奇骑士。

    在希瑟消失后，冈格尼尔依旧指向废墟中的悉萨。

    可不知为何，长枪迟迟没有落下。

    一只哈巴狗满身灰尘的从废墟中挣扎而出，跟跄著爬到悉萨身边，似乎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但哪怕是哈基米，在阻拦冈格尼尔与灰雾后也失去了战斗力，只能对著空中那把神话之枪龇牙咧嘴。

    「呵....所以我喜欢狗....」废墟下传来悉萨的干笑，那只使用过令咒的手对著冈格尼尔竖起了中指。

    「真不想当处男死掉啊.....」废墟的声音嘟囔道。

    冈格尼尔悬停空中。

    枪尖渐渐转向，不再对准哈基米和悉萨，而是直至灰雾中那栋陷入寂静的庄园主楼。

    枪尖亮了起来，寒光闪过，冈格尼尔锚定了命运。

    于是破风声响起，长枪朝主楼直刺而去，似奔雷划过长空正午时分，下了整夜的暴雨终于停歇。

    可根据报纸上的信息，这场雨应该会持续两天，本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前一秒还暴雨倾盆，下一秒晴朗的阳光却普照大地。

    山城的人们纷纷走出家门抬起头，随后，爱士威尔的市民便见到了犹如神迹的一幕一道持剑人影立于云端之上，在她前方是如摩西开海般分割的两片阴云，剑气回荡在高空，浩大的飓风云被万里晴空所取代。

    若从更高处看，盘踞在爱士威尔山头顶的阴云就像拉链一样被人拉开，阳光浩瀚，辉煌的烈日天体正处于爱士威尔上方，洒下与令咒召唤时如出一辙的光与热。

    .

    希瑟抬著头，仰望似与她近在咫尺的日轮。

    她的面容模糊，没有表情，无人知道这一刻看到太阳的古英雄在想什么。

    一剑开天后，维持这具灵体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而无论是她还是这轮巨日，都能「看」到山顶盘踞著一块灰雾区域，正有一个接一个骑著扫帚的奥术师从镜湖赶来，冲入雾中...

    「不可....能....

    ，还未说完的话语和虚幻缥缈灵体一起，消散在了盛大的阳光中，无人听见，唯有神依旧俯瞰世间。

    奎恩用刀将地上魔族图腾的刻印抹去。

    暗骂一句「狗日的诈骗系统坑我魂屑」，他必须要离开了。  

    取出事先准备好的粉末，挥洒在空气中，鼻尖能闻到的味道和他存在过的神秘学痕迹尽数消失，他打开房门，悄无声息的迈出脚步。

    可直到出门时，奎恩才猛然惊觉，自己似乎听不到雨声了。

    不单是雨声，听证会的辩论声，难民的喧闹声....万籁俱寂，世界安静到只剩自己的心跳。

    他看见走廊里的瓦斯灯一盏接一盏的熄灭，世界就像一节一节的黑了下去，然后有雾涌了出来。

    淡薄的雾，如丝如缕拂过他耳旁，带来了魔王的声音。

    「冈格尼尔。」

    「为吾杀死勇者。」

    奎恩眼眸一缩，他想看窗外，但窗外只有漫无边际的大雾，好似他初来乍到，在魔王城那空荡荡的高挑走廊中俯瞰灰雾的世界。

    雾已经笼罩了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刚刚还满是难民的花园此时已悄无声息。

    他犹豫片刻后，决定按照原定计划返回，如一无所知那样回到听证会中。

    他开始用里夫的声音大喊：「格雷厄姆？格雷厄姆！！有人在吗？埃隆？」

    没人回答他。

    奎恩明白出事了，于是他的步伐加快了起来，不再装作病殃殃的模样，手指搭在藏有太刀的空间奥术戒上，沿楼梯而下。

    楼梯厅，没人。

    会客厅，没人。

    餐厅，没人。

    宴会厅，没人。

    直到他取出赫墨院长给他的黑蛇鳞片，准备呼叫学院支援时，听见了门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姐，不要——

    」

    有风吹过，让他回到那年高考的夏天，那个午后的高楼上，吹起少女长发的风。

    奎恩拔腿向声音传来的大门跑去，他这辈子从没跑得那么快过，灵魂急迫的要将肉体甩在后面。他预感到了什么，明明不会这样，你应该呆在学院里，高年级的飓风探测为什么会让低年级参加一他撞开了大门，时间如静止下来，他的瞳孔中一片通红。

    冈格尼尔刺穿了茜莉雅单薄的胸脯，雨伞和巫师帽掉在地上，学院的校服在这把枪的枪尖崩散，露出少女苍白的肉体。鲜血涌出，一切如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深刻的刻在奎恩眼中。

    他想冲过去，他想喊些什么，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随后，他听见了「滴答，滴答」的声音。

    如有人在向后拨动时钟的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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