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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槛外疯僧逢旧邸 阶前稚女遇凶亲


第480章  槛外疯僧逢旧邸  阶前稚女遇凶亲

    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却说贾家诸事落定,内中自有三姑娘探春打理庶务,外间则是贾政学著打理族产。奈何不过学了数日,贾政便被其余几房宗亲吵得脑仁疼。思量一番,贾政一气之下不管族中事务,干脆去了私学。

    恰贾代儒年老病重,贾政取而代之,成了私学山长。贾政此人方正迂腐,于四书五经倒是有些造诣。履任不久,便发掘出族中一个好苗子。此人名叫贾菌,年比贾兰尚小一岁。

    生得样貌周正,心思聪颖,几有过目不忘之能!贾政大喜过望,干脆亲自教导贾菌,只图来日贾菌科场上能有所作为。

    初二日,赵姨娘将养好了身子,到底送去了京郊慈悲庵。许是心思已死,入庵当日赵姨娘便削发为尼,从此青灯古佛,自不多言。

    这日下晌待探春回转家宅,邢夫人期期艾艾寻了探春说道:「探丫头,此事原该寻了你父亲说道,奈何你父早出晚归的————实在不便。」

    探春若有所思道:「大伯母有甚话只管说来。」

    邢夫人就道:「大房多女眷,人口嘴杂的,再与二房同处一处————实在不方便。」

    探春纳罕道:「大伯母可寻了落脚处?」

    邢夫人笑道:「寻了寻了,劳烦你与二叔说说,我与平儿带著几个小的,过些时日就搬走。」

    树倒湖散,如今荣国府既败,大房、二房自然不用再凑在一处。探春心下略略伤感,却也应下,只说转头告知贾政。

    到得夜里贾政回转家中,探春果然提及此事。贾政听罢默然不语,只一个劲儿的垂头叹息。

    待过得今日,大房临搬走前,才有侍书偷偷寻了探春道:「姑娘,你可知大房哪儿来的银钱另寻住处?」

    探春摇头不知,侍书就道:「听闻是二奶奶————额,王姑娘出了三千两银子,买下了邻舍安置大太太等。」

    「凤姐姐?」探春舒了口气道:「我知道了,想来是凤姐姐放心不下巧姐儿与几个孩儿吧。」

    侍书点头不迭,一并唏嘘不已。实则探春主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邢夫人想要搬走,一则是的确不方便,二则————贾政既在,小贼哪里还敢来寻他?加之二姐儿渐大,眉眼间愈发与小贼相类,邢夫人几次试探虽不曾撬开平儿的嘴,却见其言辞闪烁,心下便愈发笃定小贼早与凤姐儿有了首尾!

    恰凤姐儿气疯贾琏后,因思念孩儿,便偷偷打发丰儿给邢夫人送了信儿,明说购置屋舍用于安顿邢夫人等,邢夫人本就是爱占便宜的性儿,一听说还有这等好事儿,立马就应承了下来。

    转天三月初三,合该是探春的生儿。今年又赶上及笄,理应大半一场。奈何家道中落,贾政万事不管,邢夫人一心搬走,倒是无人提及此事。探春自个儿也不声张,只这日清早让侍书煮了一碗长寿面。

    谁知辰时刚过,先是邢夫人、平儿到得前头,说道:「今儿是探丫头及笄礼,贾家虽败落了,可却没有不给姑娘操办及笄礼的道理。」

    探春心下熨帖,忙出言婉拒。谁知话才说了一半儿,便有翠墨喜滋滋入内道:「姑娘姑娘,二姑娘、宝姑娘、林姑娘还有史姑娘一道儿来了,闹著要给姑娘办及笄礼呢!」

    「啊?」探春喜出望外,赶忙出门去迎。到得仪门左近,便见迎春、宝钗、黛玉并叽叽呱呱说个没完的湘云一道儿行了进来。

    探春不禁雾蒙双眸,哽咽著迎上去道:「难为三位姐姐————还想著我。」

    二姑娘捧著小腹意味深长笑道:「便是忘了谁,也不好忘了三妹妹啊。

    探春赧然,情知此番定是因著陈斯远之故。当下又低声问:「怎么不见四妹妹?」

    黛玉嗔道:「四妹妹哪里好露面?」

    探春恍然,此时湘云凑过来扯了探春的手儿道:「三姐姐————」

    贾家败落,史家一样不好过。保龄侯如今还没定下罪责,保龄侯府本就入不敷出,这些时日少不得将家中财货典卖了,方才凑得银钱四下打点。此番错非是迎春送了帖子,只怕湘云还出不来呢。

    及笄之日,湘云一肚子委屈,却不好言说,只强颜欢笑逗著探春高兴。

    探春一边厢引众人入内,一边厢报然道:「姊妹们来的突然,我都忘了今儿个是自个儿生辰呢。」

    宝钗笑道:「三妹妹忙于庶务,一时忘记也是有的。今儿个三妹妹只管安坐,旁的自有我们处置。」

    宝钗并未虚言,不多时便有淮扬菜馆送了上等的席面来。一时间便在内院摆了席面,邢夫人为赞者,诸姊妹热热闹闹为探春办了及笄礼。

    酒宴之际,宝钗忽而一指黛玉,笑道:「你们快瞧瞧,林妹妹今儿个有何不同了?」

    黛玉顿时嗔怪道:「宝姐姐又要作弄我!」

    宝钗掩口而笑,探春、湘云忙扭头去看黛玉。扫量一番,湘云尚且不曾瞧出变化来,探春已然惊讶道:「林姐姐梳头了?」

    已婚妇人,自是与姑娘家发饰不同。先前黛玉虽嫁了过去,却依旧是姑娘家,打扮起来随心所欲。今儿个却是不同,面色光润,刘海梳起,俨然是已婚的小妇人。

    诸姊妹或是纳罕,或是打趣,逮著黛玉追问了好半晌,直待黛玉闹著要翻脸方才罢休。

    热闹一场,至下晌散去时,旁人都好,唯独湘云红了眼圈,扯了这个扯那个,依依不舍之余,不禁默然垂泪。  

    史家情形自是瞒不过迎春、黛玉等。去岁便有忠靖侯突发急症过世,如今保龄侯又锒铛入狱,偏生其二婶认定湘云奇货可居,忠靖侯夫人几次登门讨要湘云都不得。

    临出门之际,湘云不禁叹道:」若是这会子咱们还在大观园里,那该多好啊。」

    此言一出,莫说是探春,便是宝钗、黛玉也心下郁郁。回程之际,黛玉口称要寻宝钗算帐,便与宝钗同乘一车。

    宝姐姐这会子月份大了,黛玉不过是说说而已。待行至半途,姊妹俩说起湘云来,宝钗便叹息道:「可怜云丫头————生生被逼著要嫁给那劳什子陈也俊。」

    黛玉与湘云打打闹闹,却从未记恨过她。这会子心生怜惜之余,又不知如何是好。

    姊妹俩一时无言,忽地宝姐姐又说道:「若是那陈也俊出了变故就好了。」

    黛玉闻言眼珠一转,扭头附耳与宝姐姐嘀咕了一通,宝姐姐听罢顿时瞠目,半晌才道:「你说三妹妹也————」

    黛玉哼哼道:「他心思贪著呢,宝姐姐不信,只管往后看。」

    宝钗失笑道:「即便如此,也是中路院的事儿,自有二姐姐烦扰,咱们啊————还是少管为妙。」

    此言一出,便见黛玉笑著乜斜过来。二人既为手帕交,很多时候自是不用言语的,宝姐姐略略思忖便知黛玉之意—探春能如此,湘云自然也能如此。只怕与云丫头最要好的宝姐姐自个儿如何想了。

    若是应允了,转头略略吹吹枕头风,保准陈斯远那货能想出百八十个法子来。

    宝钗一时犹豫不决,只抿嘴捧腹暗自思量。

    四月里,群臣朝会奏请圣人,为大顺江山社稷计,应早立储君。圣人欣然应允,三日后昭告天下,吴贵妃所生之子晋王,聪颖英武,恭顺有礼,立为皇太子,即日搬入东宫。

    隔日,圣人旧疾复发,辍朝。

    却说夏守忠引著燕平王进得寝宫里,燕平王停步门外,夏太监自去内中通禀。俄尔,便有吴贵妃道:「燕平王弟,皇上这会子醒著,你只管进来说话儿。」

    燕平王低声应下,快步进得内中,毕恭毕敬见过圣上与吴贵妃,这才抬眼观量。但见吴贵妃歪坐床榻上,正一勺一勺地喂著圣上用药。

    「王弟免礼。」

    圣上开口,声音已有些含混不清。

    ——————————————————————

    燕平王谢过,忙关切道:「皇兄今日如何了?」

    吴贵妃欲言又止,圣上却惨笑道:「左半边麻木,起身便头晕目眩————只怕,时日无多了。」

    燕平王待要再说,圣上便摆了摆手,道:「我已起草了诏书,若来日我果然身子不中用了,合该禅位晋王。晋王弟为燕王,只盼来日念及你我兄弟一场,王弟总要扶保晋王顺利继位。」

    燕平王颤声应下。

    圣上这才问询道:「今日有何事?莫不是又在哪处寻了姊妹花?」

    燕平王面上讪讪,道:「臣弟好歹也是个王爷,总不能还不如个翰林会享受吧?」

    圣人冷哼一声儿,含混几句,大骂陈斯远荒唐,实则心有戚戚焉,懊悔于这些年勤于政事,半点也没享受著。

    须臾,燕平王又道:「臣弟今日来,也是与陈斯远有关。」

    「哦?」

    燕平王面色古怪,又半晌才道:「宁荣二府乃御赐,此番合该收归内府————谁知陈斯远那厮昨日寻了此文书来,说荣国府前头也就罢了,后头那园子乃是其妻林氏的私产,内府无权收归。」

    圣人气乐了,道:「拿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文书!」

    燕平王忙寻了文契,吴贵妃接过来转手递给圣上。身上原本含怒,待看罢文契,顿时暗自蹙眉。

    好半晌才道:「林如海那孤女————如今怎样了?」

    燕平王嘿然道:「好,好著呢。莫看陈斯远那厮游戏花丛,四下沾花惹草,可有道是天生一物降一物,皇兄猜怎么著?那林家孤女天生就克制陈斯远。真真儿是林家孤女说往东,陈斯远不敢说往西啊。近来林家孤女好似有了身孕,半夜随口提及想吃地莓(草莓),陈斯远那厮巴巴儿半夜往菜园子走了一遭。」

    圣上略略欣慰,说道:「如海可惜了————既有文书在,那将大观园划归林家孤女所有便是。」

    「啊?」燕平王瞠目道:「皇兄,荣国府跟那园子可是一体的,哪里分得开?」

    圣人道:「那就将荣国府一并给了就是了。」

    燕平王面上古怪半晌,暗忖皇兄果然对林家父女亲厚,这才应承下来。转而又说道:「另则,贾家人等皆已处罚过,吏部验封清吏司如今也拿不准爵位如何承袭。」抬眼偷窥了圣人一眼,燕平王这才说道:「陈斯远说————法无禁止既可行。是以代其表弟贾瑜请袭荣国府之爵。」

    「表弟?」圣人想了想才道:「是了,陈斯远之姨母乃是贾赦续弦?」

    「正是。」

    圣人便道:「降等袭爵吧。」

    燕平王迅速道:「降四等,那便只袭轻车都尉爵?」

    圣人点点头,燕平王拱手道:「臣弟领命,回头便传下口谕。」

    眼见圣上疲乏,燕平王知趣告退。心下愈发不忿陈斯远走了狗运,拿定心思定要为难那厮一番。

    不提燕平王,却说内中吴贵妃送过燕平王,回身到得床榻前忍不住纳罕道:「皇上,那陈斯远虽也算才俊,可天下才俊如过江之鲫,皇上为何独对陈斯远另眼相看?」  

    圣上睁眼看道:「爱妃以为何为治政?」不待吴贵妃回,圣上便道:「驭民分利也!」

    「太宗有言,世间无一成不变之法,合该因势而易、因时而改。先皇奢靡无度,优待勋臣,以至国库空虚,蕞尔小邦敢屡犯天朝。朕自继大宝以来,俭省用度、励精图治,却轻易不敢朝勋臣下手。

    本道先皇避居大明宫,正好大显身手。谁知————天不假年,以至法度不曾改易,若有不慎,我李家便会万劫不复。

    你问朕为何优待陈枢良?盖因此子能人所不能!有学识,有功名,擅处世,尤擅陶朱之道。来日晋王继位,若其有英主之才,自当大刀阔斧、改革一新,如此我大顺合该再有百年国祚。那陈斯远,便有锦上添花之能;若晋王庸碌————说不得便要指望陈枢良为我大顺续命了!」

    吴贵妃恍然,忙颔首道:「臣妾牢记在心,回头儿定仔细教导皇儿!」

    几日后,陈斯远臊眉耷眼打王府回来,到得西路院,不一刻叫了迎春、宝钗来,这才将事情交代了一番。

    宝姐姐咋舌道:「五万两?」

    莺儿径直道:「燕平王怎么不去抢!」

    宝钗嗔怪一眼,莺儿立马悻住口。

    黛玉蹙眉道:「那王爷可说过,咱们若是掏不出五万两————」

    「说了,王爷说若是没钱,只管将大观园挖出来挪腾出去。」

    这叫什么话儿?燕平王还能再离谱一些吗?

    迎春瞠目,宝钗蹙眉,黛玉笑得前仰后合,连道燕平王诙谐。

    好半晌,迎春才道:「我发卖一些嫁妆,倒是能凑一万两出来。」

    ——————

    黛玉道:「我与二姐姐大差不差。」

    宝钗道:「我手头倒是足够,只是须得请教了妈妈才好。若不问妈妈,也能凑出一万两来」

    三女齐齐看向陈斯远,陈斯远一摊手道:「破屋又逢连夜雨————那胶乳营生也要到期了,我手头挤一挤,大抵能挤出来一万两。」

    迎春道:「这就四万银子了,可往哪儿去凑一万银子呢?」

    话音才落,忽听得外间脆声道:「姐姐们,我有一万两!」

    话音才落,便见宝琴笑吟吟挪步行至内中。一时间迎春、黛玉都不敢应声,只一道儿瞥向宝钗。

    宝姐姐顿时气闷,眼见宝琴笑吟吟盯著自个儿不说话,又见陈斯远、黛玉、迎春一并看向自个儿,宝姐姐好半晌才僵笑道:「这不就够了?难为琴丫头有心,如此,回头儿咱们凑了银钱,尽早将此事定下吧。」

    黛玉、迎春齐齐舒了口气,连忙不迭应下。俄尔,宝钗由莺儿扶著回了东跨院,黛玉忙催著陈斯远去灭火,自不多提。

    倏忽到得五月里,陈斯远缴了五万两银子,到底从内府手中采买下了荣国府。这月喜——————

    事不断,月初时黛玉于呕不止,诊出有了身孕;月底时宝姐姐生产,生下了个姐儿。

    陈斯远自是欢天喜地,奈何宝姐姐与薛姨妈俱都大失所望。薛姨妈更是几次有意让香菱生了孩儿,不拘是不是宝钗生的,好歹先让薛家后继有人再说。

    宝姐姐恼了,到底与薛姨妈吵嚷一场。薛姨妈气闷之下,错非顾念著宝砚,差点就与陈斯远旧情复燃!

    一时间陈家三路活色生香、有滋有味,陈大官人自是乐在其中。

    却说这日头晌,午门外百姓汇聚。盖因去岁腊月里天理教作乱,造下杀孽无算,朝廷震怒之下,给刑部下了死令,不拘何人作乱,定要缉拿归案。

    这半年可苦了六扇门的官差,四下走访缉拿,到得上个月,可算将漏网之鱼大半缉拿。刑部问审,三下五除二,倏忽十来日便定下刑法,今日便要在午门问斩。

    待到得午时,监斩官令箭丢下,刽子手饮酒喷刀,手起刀落之下,立时人头滚滚。

    百姓等齐齐嘘叹,忽地有怪味传扬过来,有百姓回头观量,便见不知何时身后挤了个邋里邋遢的年轻和尚,头发只寸许,面容年轻里透著沧桑,分外古怪。

    「哪里来的邋遢和尚?快快滚开!」

    百姓咒骂驱赶,奈何那和尚如同神魂出窍了一般,只直勾勾盯著前头。

    几名百姓悻悻,忙遮掩了口鼻避去一旁。那年轻和尚不是旁人,正是不知所踪的宝玉。

    刻下宝玉无悲无喜,直勾勾盯著监斩台上手起刀落,那琪官蒋玉菌与贾蓉身首异处,这才木然转身,挪步而去。

    小半年来,宝玉一直被蒋玉菌拘在紫檀堡,日夜取乐。直到有北静王府侍卫投奔此间,因实在不落忍,这才将宝玉搭救了出来。

    四月里,宝玉也曾回京。奈何物是人非,宁荣二府俱已人去楼空。又听闻夏金桂大归而去,王夫人入罪流放,绮霰斋中丫鬟各自流散,宝玉只觉万念俱灰,干脆避去京郊,入古刹修起了野孤禅。

    他面容姣好,又惯会讨女子欢心,不几日便被住持任命为知客僧。谁知过得半月,便有士绅人家打上门来,只说宝玉勾搭已婚妇人。

    那士绅颇为强横,将宝玉打得死去活来,这才带人扬长而去。出了此事,古刹哪里还敢留宝玉?只得将其驱赶出来。

    宝玉不愿回京,另寻了一处破庙落脚。他也不事生产,每日只讲些光怪陆离的故事博过往行人一乐,碰上心善者施了饼子、干粮,碰上心狠的便要饿上许久。

    到得五月初,忽听闻过往行商说起天理教贼人落网,不日便要问斩。宝玉不知如何作想,便一步步走进京师,来此间观斩。  

    见贾蓉、琪官人头落地,这才扭身胡乱行去。

    不知多久,宝玉又行至宁荣二府前,眼见百姓汇聚、指指点点,不由心下纳罕。

    待凑上前去,这才听好事者说道:「————陈大官人是谁?当世陶朱啊!莫说是五万两,错非陈大官人入仕为官,只怕这会子十万、二十万都赚了出来。」

    宝玉听了半晌,方才知晓,敢情是荣国府收归内府,陈斯远硬生生砸下五万两银子,又给买了回来。如今正要破土动工,改易门楣、重新修葺呢。

    宝玉自忖无颜见诸姊妹,便扭身而去。不想行不多远,忽听得读书声朗朗。抬眼才发觉,自个儿竟到了贾家私学。

    正待离去,又听闻贾政诵读有声儿,惹得宝玉激灵灵一个寒颤!宝玉偷偷挪步过去,隔窗便见贾政一手抚须、一手抄起书卷,摇头晃脑诵读有声儿,时而发问,便有贾菌应对得当,惹得贾政连连颔首,赞道:「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

    宝玉不愿见贾政,怅然一叹,扭身而去。

    浑浑噩噩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又有百姓汇聚。宝玉本待避过,却见有顺天府衙役拘了一干老少穿街而来,宝玉赶忙退在一旁。

    就听有好事者道:「这是发了什么案子?」

    另有人道:「老兄不知,这些都是夏家人。上月夏家老太热症暴毙,家中只余下大归的女儿,夏家人等便苍蝇也似扑过去要吃绝户。谁知夏家狠厉,头一天还忍著,第二天便用鞭子将一众老少抽打了出来。

    夏家人等又听闻夏家女儿自请立女户,顿时心有不甘,便纠集了几个凶徒,夜闯夏家,生生勒死了夏家女儿与几个婢女,又一把火将宅子烧了。本道此事天衣无缝,谁想走脱了个小丫鬟,顺天府寻访之下这才大白天下。」

    唏嘘声中,宝玉无悲无喜,只觉心下怅然,旋即悄然离去。谁知扭身之际,正撞在一人身上。

    那人恼道:「哪里来的臭叫花子,仔细脏了爷的衣裳!」

    宝玉浑然不知一般,只与那人错身而过。那人咒骂半晌,忽地蹙眉思量,倒吸一口凉气道:「那人瞧著怎么像是宝玉?」继而又讥讽一叹,道:「狗屁的宝玉,落地凤凰不如鸡,啐!」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熙凤的兄长—王仁。

    却说王仁掸了掸身前灰尘,拔脚便走。不一刻到得能仁寺左近,四下扫听一番可有上好的字画。

    摊主观其服色寻常,略略思忖便知其心思,当下笑道:「客官往西走,有一位甄公子摆了字画摊,此人最擅临摹前朝名作,可谓真假难辨。」

    王仁谢过摊主,不一刻寻到甄宝玉摊位前,翻检一番,抛费三百个大钱,买了一副字,这才扫听著往凤姐儿家寻去。

    有道是覆巢之下无完卵,王子腾暴毙,王仁白身一个,自然就没了著落。偏生王家已然败落,无以为继之下,王仁只得来寻凤姐儿。

    不一刻到得地方,王仁厚著脸皮去叫门,门子自去内中通禀。不一刻没见凤姐儿来,反倒是丰儿领著两个小厮来了。

    王仁见两个小厮面色不善,顿时唬了脸儿道:「这是何意?你们——姑娘呢?叫我妹妹出来见我!」

    丰儿啐道:「大爷哪儿来的脸来寻我们姑娘?错非大爷勾结王子腾出卖了老爷,王家如何会落到这般田地?姑娘听大爷来了,气得摔了杯子,错非二姐儿出痘,姑娘不好出来,只怕姑娘就要亲自将大爷赶出去了!快走快走,莫要脏了我家的地面儿!」

    说罢一摆手,两个小厮连番推搡,王仁抵挡不得,一路被推出门外,唷唷一声儿摔了个仰面朝天。

    爬起来本待咒骂几句,可眼看那俩小厮恶狠狠盯著自个儿,王仁顿时一缩脖,只得灰头土脸而去。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刚走两步便见一旁邻舍开了门,内中平儿领著巧姐儿说说笑笑上了马车,一并往街市行去。

    王仁眼珠乱转,顿时计上心头,赶忙缀在马车之后。

    过得好半晌,王仁累得腰腿酸软,这才见马车停在一处脂粉铺前。先是平儿下得车来,与内中言说几句,随即便进了铺子。俄尔,巧姐儿跳下车来,自行便在一旁摊子前选起了宫花。

    王仁眼见车把式兀自犯著瞌睡,情知机不可失,当下三两步蹿过来,于背后唤道:「大姐儿?」

    巧姐儿一无所应,王仁忙改口道:「巧姐儿?」

    巧姐儿眼看十岁,回身扫量一眼,觉著有些眼熟,道:「你是————」

    王仁挤出笑意道:「我是你舅舅啊。」

    「舅舅?」巧姐儿思量一番,恍然道:「原来是舅舅————舅舅怎地在此?」

    王仁眼珠乱转,道:「说来话长,我本要寻你母亲说道,奈何如今另有要事在身。」说话间四下扫量一眼,道:「你且过来,我交代你几句话儿就走。」

    巧姐儿不疑有他,颔首过后,随著王仁便往偏巷而来。

    进得内中,王仁胡诌几句,眼见四下无人,抬手捂住巧姐儿口鼻,拖著其就走。谁知走不多远,只听唷一声儿,却是将个老妪撞翻在地。

    王仁发了凶性,眼见巧姐儿憋闷过去,扭头狠厉道:「老东西,敢乱嚼舌,小心我拔了你的皮!」

    那老妪不敢言语,又有个十三、四的童子忙将老妪搀扶起来,旋即冲著王仁怒目而视。

    王仁做贼心虚,吓唬一番,扛起巧姐儿便要藏匿起来。

    不提王仁,却说那老妪与童子,正是刘姥姥与板儿。

    板儿就道:「祖母,方才那可是人贩子?」  

    刘姥姥念了声儿阿弥陀佛」,推搡著板儿道:「快去寻官差,遇到这等事儿咱们不好不理!」

    板儿飞快应下,扭身去街面上寻官差;刘姥姥拖著腿赶忙去追王仁。

    却说板儿到得街上,正撞见钱飞虎带著巡城兵马司的兵丁巡视,钱飞虎正啃著甜瓜,忽地便有板儿扑过来,叫嚷道:「官爷官爷,有人贩子拐了人,钻巷子里去了!」

    恰此时平儿出来寻不见巧姐儿,正急得四下叫嚷。

    钱飞虎一听还有这等好事儿,当下领著兵丁便追。那王仁养尊处优,何曾扛过人跑路?因是不到一刻,便被钱飞虎拿下。

    刘姥姥追上来,赶忙去看巧姐儿情形,王仁兀自辩驳道:「误会,误会啊,那是我外甥女儿!」

    此时巧姐儿倏忽醒来,钱飞虎便问:「小姑娘,你可识得此人?」

    巧姐儿唬得摇头连连,只道:「不认识,他,他掳了我便走,呜呜呜————」

    钱飞虎本是行侠仗义之辈,最恨拐子,当下抢圆了巴掌一耳光便将王仁打得后槽牙都飞了出去,又有兵丁拳脚相加,须臾那王仁便没了气息。

    钱飞虎惊愕不已,众兵丁手足无措,便有老兵油子道:「钱头儿何必苦恼?此人遇到我等非但不束手就擒,还持械反抗,我等仓促之下只得下了重手。」说话间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硬生生塞在王仁手里,合掌笑道:「齐活儿!」

    钱飞虎哈哈大笑,众兵丁也哄笑不已。恰此时平儿领著车把式赶来,见巧姐儿无恙,这才搂著巧姐儿好一番啜泣。

    平儿先是谢过钱飞虎,钱飞虎摆摆手,提了王仁尸身,领著兵丁自去衙门领功。

    扭头平儿端详一番,又认出了刘姥姥与板儿。故人相见,自是好一番契阔。

    待一并到得凤姐儿居所,刘姥姥坐定后才道:「乡下闭塞,今年种了瓜果,本待送去荣国府给大家伙尝一尝,谁知一扫听才知,老太太去岁就没了,荣国府也————后来听闻二奶奶在此间落脚,我这才领著板儿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

    凤姐儿红著眼圈儿郑重谢过。她起先不信神佛,这会子却觉一饮一啄、皆有定数。往后除去与陈斯远纠缠不清,再不敢肆意行事。

    刘姥姥、板儿留宿此间一宿,转天被凤姐儿用马车送回。祖孙俩离去时,板儿兀自望著俏生生的巧姐儿不肯收眼。刘姥姥只笑吟吟瞧著,待板儿赧然,这才抚著其头道:「板儿若是相中了巧姐儿,可须得发奋读书了。若你中了举人,说不得就能得偿所愿呢。」

    板儿红著脸儿讷讷不语,心下却拿定心思,来日定要好生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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