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时乎时乎，去不可邀

    月上中天。

    黄河已经解冻，但仍有少许碎浮冰渣在河面上缓缓漂移。

    宋军主力正在渡河，以船筏搭建的浮桥前密密麻麻站满了人，甲胄的反光汇成一片冷芒，将那片荒滩映得如铁灰色的海一般。

    陆北顾立在坡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在他身后，便是以官家名义赐予的龙旗，是作为旌节存在的。

    此时朔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刮得龙旗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剑柄，手指触到剑首，心中却不由地升起了几分感慨。

    十九年了。

    从嘉祐二年入仕到景熙十一年，从一介书生到枢相兼两镇节度使，从麟州城外那场初战到如今即将兵临夏国都城...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拥有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在这一瞬间。

    三十六岁的他，想起杨文广临终前那张燕云地图，想起宋庠在病榻上用颤抖的手指写下「势不可尽」，更想起赵祯当年说的那句「需为武侯，不为宣王」。

    「子衡。」

    思绪万千之际，沈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北顾转过身。

    沈括披著件厚擎，手里攥著一卷纸，大约是刚从热气球观测点下来，面上被风吹得发红。

    「天气如何？」

    「云层渐厚，明后两日或许有雨雪，但不碍大军渡河。」

    陆北顾微微颔首。

    沈括看著他，忽然问：「兴庆府背靠贺兰山，本身城墙极厚，还都是用贺兰山采下来的岩石砌的，黑火药大概率是无效，你打算怎么攻？」

    「围。」

    沈括蹙眉道：「只是城中有水有粮，若守军不肯出降，围上一年也未必能破。」

    「所以要等他们自己乱。」

    陆北顾转身向坡下走去，沈括跟上他的脚步，两人的靴底踩在碎石上吱嘎作响。

    「梁氏在夏国柄政多年，树敌无数，而经此战，梁乙埋丧师失地，威信已坠，现在困守孤城，那些被他压了多年的党项贵族和汉官士大夫不会甘心的。」  

    沈括听出了他的意思。

    「你想等夏国内订？」

    陆北顾没有直接回答。

    「围城不攻，是给城里的人留出时间，城外有十余万大军，城里的人出不来，他们便会往内部找出口。」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古今中外，能找到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被围城的时候，若是进攻方全力攻城，迫于生存压力，城内的各方势力或许还能携手抗敌，但若是外部压力不够大，内部矛盾却会瞬间爆发。

    实际上，还没等宋军围城，此时兴庆府内便已是暗流涌动。

    嵬名阿吴的府邸里，今晚就迎来了特殊的客人。

    作为前嘉宁军司统军，现任谟宁令，他的地位很高，同时拥有部分兵权。

    「浪遇公可好？」

    嵬名浪遇，或者说李浪遇，是李元昊的亲弟弟，亦是党项皇族中辈分最高的元老，因

    坚决不依附梁氏兄妹，已被梁乙埋罢官，但其在皇族和边军中的旧部势力极强，乃是暗中串联反对梁氏的核心宗室领袖。

    「家父身体尚可，只是腿脚越发不便了。」

    对面那人身形瘦削，裹著件旧羊皮袄，颔下胡须已白了大半，正是嵬名浪遇的幼子嵬名保信。

    嵬名保信压低声音，道：「他让我带句话给您，梁氏玩火自焚，烧不了多久了。」

    「浪遇公的意思，是现在动手？」

    「现在不动，等宋军开始围城便什么都晚了。」

    嵬名保信说道：「家父还说，梁乙埋在灵州折了大半精兵，铁鹞子也打光了，如今兴庆府城里他手里可靠的力量已经不多了。」

    「但城里来勤王的部落兵虽不听梁乙埋调遣，却也不见得听我们的。」

    「不必听我们的。」嵬名保信说，「只要他们不替梁氏卖命便够了。」

    嵬名阿吴沉默了片刻。

    「浪遇公打算从哪里下手？」

    「梁太后。」

    嵬名保信说道：「梁太后三日后要去承天寺礼佛，随行护卫不足百人，若在路上动手，一击可擒。」

    「擒了梁太后，然后呢？」

    「然后逼她下诏，夺梁乙埋国相之位，迎国主亲政。」

    嵬名阿吴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著案上的一盏孤灯，良久才开口。

    「国主那边，可曾通过气？」

    嵬名保信微微摇头。

    「家父说此事须密，国主身边有梁氏的耳目，若走漏风声，梁乙埋先下手，国主便危险了。」

    嵬名阿吴将双手拢入袖中。

    他当然知道此事若败是什么后果。

    梁氏柄政多年，在兴庆府内外势力盘根错节，即便眼下势衰，反咬一口仍能置人于死地。

    但他也清楚，若不趁此时动手，梁氏必然会将全城绑上战车，与宋军死磕到底..

    到那时，嵬名氏即便想动手，也没有余地了。

    「告诉浪遇公。」

    嵬名阿吴说道：「我会去做的。」

    嵬名保信起身，朝嵬名阿吴行了一揖，然后推门而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三日后。

    承天寺山门外。

    卯时三刻，天色尚未透亮，街道还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寺门前的石板路被夜露浸得湿滑，路两侧是低矮的民房，房檐下垂著冰凌。

    嵬名阿吴亲率百余精锐藏于寺门对面的巷弄中。

    远处传来马蹄声。

    先是二十余骑开道，紧接著是一乘青帷小轿，轿后跟著数十名梁氏亲兵，轿子行得极慢，轿夫的靴底在石板路上甚至都没发出什么动静。

    嵬名阿吴将手按在刀柄上。

    他身后的伏兵们屏住呼吸，弓弦已绞满，箭镞在晨雾中泛著冷光。

    轿子行至寺门前停定。

    轿帘掀开，看起来像是梁太后的中年女人被侍女搀扶著下了轿、

    不过因为隔得很远，嵬名阿吴实在是看不清模样，只能通过衣服来大致确认是太后。

    时机已到。

    嵬名阿吴拔刀出鞘，低喝一声。

    百余伏兵从巷弄中涌出，箭矢先发，将梁氏亲兵前排数人射翻在地，紧接著刀斧手冲上去，与残余亲兵绞杀在一处。

    梁太后身边的侍女尖叫著，不知是慌乱还是怎地，竟是谁也顾不得太后，显得有些不寻常。

    不过此时情况紧急，嵬名阿吴并未多想，只当是对方惊慌失措。

    很快，寺门前的场面变得一团混乱。

    梁氏亲兵虽人数不敌，却拼死抵挡，将梁太后挡在圈内。

    嵬名阿吴亲自挥刀劈翻两人，正要冲向轿前，忽听得街巷另一端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侧首望去，面色骤变。

    街巷尽头涌出一队骑兵，当先的正是梁乙逋，他策马冲在最前，手中提著一杆长枪。

    「嵬名阿吴！你果然反了！」

    嵬名阿吴没有答话。

    见此情形，他情知已经中了埋伏，看来梁太后今日来承天寺，本身就是诱饵......梁乙埋显然早已得到了消息，知道嵬名阿吴会选在此处动手，早早便布下了后手。

    伏兵们很快被骑兵冲散，嵬名阿吴身边只余数十人，且战且退，退入寺门后，以寺墙为凭据守。

    梁乙逋的人马将承天寺团团围住，却未立即攻入，只在寺外架起柴堆，浇上火油，以火烟往里灌。

    嵬名阿吴站在寺殿廊下，望著寺门方向升起的浓烟，知道大势已去。

    兴庆府宫城。

    国主李秉常坐在殿内的御案后，面前摊著一份刚送到的密报，密报是贴身亲将李清送来的，说是中书舍人苏立托人递进来的。

    密报中称嵬名阿吴在承天寺事败被围。

    「梁氏这是抢先动手了。」李清低声道，「陛下须早作决断，否则下一个便是陛下。」

    李秉常没有说话。

    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这些年被梁氏压得喘不过气，虽然并非全无主见，但说实话此时也有些慌乱了。

    「苏立还说了什么？」

    「苏舍人说，眼下宋军刚到静州，而我军大多都在兴庆府外至静州之间布防，城里梁乙埋能直接调动的兵马不多，若能趁此时联络各部贵族，未必不能翻盘。」

    「他们不会听朕的。」李秉常勉强恢复了平静，「他们连梁乙埋都不听，怎会听朕这个有名无实的国主？」

    李清一时语塞。

    「但有一桩事，朕是能做的。」

    李秉常从御案下取出一方木匣，匣盖掀开，里面是一枚玉玺。

    「这是先祖留下的御宝。」

    李清望著那方玉玺，喉头滚动了一下。

    「陛下是要？」

    「苏立说宋军已兵临静州，兴庆府迟早要被围，朕有意向宋军献玺，称臣乞和。」

    实际上，如果历史线不变的话，李秉常还真做出了请宋军出兵以对付梁氏母党势力的举动，为此不惜割让黄河以南之地......只能说，双方的矛盾确实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李清面色微变。

    「陛下，献玺称臣，那夏国...

    」

    「夏国？」

    李秉常重复这两个字时，语气里竟带著几分少年人不该有的苦涩。

    「夏国早已不是朕的夏国了，而且灵州一失，这都城便是孤城，即便梁氏能撑过这个春天，撑得过夏天吗？」

    他将木匣合上，抱在怀中。

    「与其为梁氏殉葬，不如将这玉玺递出去，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好的收场。」

    李清望著这个尚未束冠的少年国君。

    此刻，这个少年人做出了一个远比任何成年人都更清醒的决定。

    「臣去安排。」李清躬身。

    当夜，梁太后在宫中召集了罔萌讹与梁乙埋。

    梁乙埋坐在梁太后下首，面上无甚表情，只是搁在膝上的手一直攥著。

    「嵬名阿吴已拿下。」罔萌讹先开口，「供出了嵬名浪遇，人已软禁，其余参与者正在拷问。」

    梁太后微微颌首。

    「国主那边呢？」

    「尚在宫中，但今日有宫人见他与李清密谈了很久。」

    「李清。」梁太后想了想又问道，「苏立那边呢？」

    「苏立这几日频繁出入各部贵族的府邸，大约是替国主联络。」

    梁太后将目光移向梁乙埋。

    「你怎么看？」

    梁乙埋抬起眼。

    「李清是国主的贴身亲将，掌著国主身边的宿卫，若国主真要动手，李清必是那把刀。」

    梁太后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睑，将手中那串佛珠慢慢捻过一粒。

    「那就把李清也拿下。」

    「拿李清须有个名目。」罔萌讹说道。

    「名目？」梁太后抬起眼，「请他来赴宴便是了。」

    被解除了武器的李清踏入梁太后设宴的偏殿时，殿中已燃起了数盏鎏金烛台，烛火将殿内映得通明。

    梁太后端坐于主位，带著刀的罔萌讹侍立在侧。

    案上摆著炙羊肋、腌沙葱、糜子酒，酒盏是银的，盏沿錾著缠枝纹，在烛光下泛著冷冷的光。

    「李将军来了。」梁太后微微抬手，示意他就座。

    李清行了礼，在客位坐下。

    他注意到殿中除了罔萌讹再无旁人在场，就连寻常侍宴的宫人也不见踪影。

    罔萌讹亲自执壶，给李清斟了一盏酒。

    酒液注入盏中时，沿著盏壁旋出一圈细密的泡沫，久久不散。

    「将军日夜宿卫宫禁，辛苦了。」

    梁太后端起自己的酒盏，却未饮，只是搁在唇边略略一沾。

    李清没有动那盏酒。

    罔萌讹也在案侧坐下，自斟了一盏，仰头饮尽，然后翻转盏底示意滴酒不剩。

    「李将军不饮，是嫌酒薄？」

    「末将宿卫在身，不敢饮酒。」李清说。

    梁太后将手中酒盏缓缓搁回案上。

    盏底与银盘相触时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殿中竟显得有些刺耳。

    「李将军是国主的亲将，这些年对国主忠心耿耿。」

    梁太后的声音不紧不慢，说道：「只是本宫听说，近日有人在国主耳边说了些不该说

    的话。」

    李清没有接话。

    梁太后的目光落在李清面上。

    「李将军可知此事？」

    「末将不知。」

    梁太后微微偏过头，看了罔萌讹一眼。

    罔萌讹会意，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搁在案上，用两根手指压著，推到李清面前。

    帛书展开，是苏立的一封密信。

    「这封信是从苏立府中搜出来的。」罔萌讹说，「苏立已供认，此事李将军不但知情，还曾替国主传递消息。」

    李清没有动那卷帛书，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

    「末将是国主的亲将，国主有命，末将不敢不从。」

    「好一个不敢不从。」

    梁太后冷笑：「这么说，李将军是认了？」

    李清没有再开口。

    此时殿门被推开了，廊下已站满了人，都是梁氏的亲兵，人人披甲。

    「李将军。」

    梁太后也站起身，退到罔萌讹身后：「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清抬起眼，望著这位垂帘听政的太后。

    「末将只问一句，国主他...

    「国主自然无事。」梁太后截断了他的话，「只是需要换个地方住几日。」

    殿门被推开，数名甲士涌入，为首的是梁乙逋。

    李清没有反抗，他被甲士押著走出殿门。

    当夜，李秉常的寝殿也被围了。

    围殿的是罔萌讹亲率的宫卫，这些人皆是自梁氏入主后宫以来便安插在各处的心腹。

    殿外人影憧憧，殿中灯火通明，却只余李秉常一人独坐在御榻上。

    他听见殿外甲叶碰撞的声响并不慌乱，御榻边的矮案上搁著一卷未读完的书，他拿起

    那卷书，翻了翻，翻到夹著竹书签的那一页。

    「时乎时乎，去不可邀，来不可逃。」


　　(https://www.addxs.com/add/67558/20464.html)


1秒记住爱嘟嘟小说：www.addxs.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add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