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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设局王婶


王婶心下更加忐忑,将怀里的小包裹抱得更紧了些,跟着宋现进入垂花门,再进了上房。

    屋里只明山月一人坐在八仙桌旁。

    他身着便衣,面色比平时更加严峻,薄唇紧紧抿着。

    见王婶进来,明山月指指身旁的椅子,“王婶请坐。”

    声音冷清,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婶不敢坐,又不敢不坐。屈膝施了礼,才硬着头皮半边屁股坐下。

    宋现亲自倒上茶,出去,反身把门关紧。

    屋里光线立即暗了下来,王婶心里更加慌张。

    她看向明山月,“明大人,您让老奴来这里,不知……有何吩咐?”

    明山月没言语,目光冷然地看着她。

    王婶垂眸,抓包裹的手节更紧了几分。

    大概半刻多钟后,明山月突然出声,“冯姑娘的生辰,当真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

    王婶的脑子“嗡”地叫起来。

    她静默片刻后,强自镇定答道,“是。那日早上,我和大姐去邻村接生完回家,在村头捡到一个孩子。从脐带推断,那孩子生下不过两个时辰。这件事,白马村的许多老人都知道。”

    答得极其顺畅,连一点停顿都没有。

    明山月身子前倾,放低声音说道,“飞鹰卫正在调查一桩旧案,事关逆王水晋。多年前,水晋之妻生下一个女婴,医女接下后谎称孩子已死,抱出晋王府掩埋。”

    然后,目光死死盯着王婶看。

    王婶也记得“水晋”这个名字,是皇上的哥哥,好像多年前造反被诛。

    她不解地看着明山月,那人即使死了也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与她这个小百姓有什么关系?

    见她没反应,明山月轻叹一声,摇摇头,又道,“那人产女的时间正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丑时。近日有人举告,那个女婴当时是假死,被人偷偷带出了京城……

    “那是逆王后人,朝廷绝不可能容她存活。飞鹰卫已经开始密查京城户藉、育婴堂等处,凡那个时辰出生或捡到的孩子,都在排查之列。冯姑娘就是建安五年八月初六捡到的,我担心她或许是……”

    “绝无可能!”王婶仓促打断。

    话一出口她才觉失态,手中包裹滚落在地,后背、额角浸出汗来,睁大眼睛惊恐地望着明山月。

    明山月一脸诧异,“王婶为何如此肯定?若冯姑娘真是水晋之女,我明山月承过她数番人情,今日才把这话透露于你。你们赶紧收拾收拾,京城不宜久留。”

    他语气更急,“明日我便安排人送你们去我二叔处,再由他设法送你们离开大炎。走的人不宜过多,冯姑娘、不疾,加上你们母子即可。细软也不能多带,轻装上阵。”

    他摇了摇头,眉心紧蹙,似有不忍,“至于其他人,为了逼问你们去处,必会施以重刑。那几个丫头……唉,只怕要遭大罪。我能做的,无非是让他们少受些折磨,尽快断气。”

    王婶眼前骤然浮现出诏狱中的各种刑具,血肉模糊的犯人,嘶心裂肺的惨叫……腿脚一阵发软。

    再想到姑娘或许会被抓走,半夏她们会被打得皮开肉绽……她整个身子如秋风中的枯叶般剧烈颤抖起来,心理防线完全崩溃。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抖得不成样子。

    哭道,“不瞒明大人,我家姑娘,我家姑娘……不是八月初六捡到的,也不是在村头捡到的。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她绝对不是水晋之女啊。”

    明山月眸光一凝,俯身逼近,“哦,那她究竟是何时捡到的?”

    王婶仰着头,惊悚地看着他,脑子一片混沌,死死守着最后一丝防线——大姐说,无论何时何人,捡到姑娘的真实时辰都不能吐露。

    她颤抖着嘴唇,眼泪糊了一脸,半晌挤出几个字,“是……是,七月三十……”

    明山月追问道,“为何要说八月初六?”

    声音轻柔,却让人心悸。

    王婶眼神直勾勾的,眼珠都似不会转了一样,“因为,因为……我大姐让那么说的。对,是我大姐让那么说的。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明山月站起身静静看着她,默了两息后又蹲下,嘴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王婶,如今能救冯姑娘的,恐怕只有我了。我祖父母和爹娘都嘱咐我,要想尽一切办法救下她。你务必要跟我说实话,她当真是七月三十捡到的?

    “此事须有证人,说谎的理由也必须让人信服。若将来查出不是那一日,你们一家就在劫难逃了。”

    然后,静静地看着她。

    王婶用手捂着嘴嘤嘤哭着,一言不发。

    待她哭了一阵,明山月长叹一口气,开口道,“好,我信你的话,冯姑娘生于七月三十。若有人去核查,记着把人证说出来,再想好为何要说八月初六。

    “‘冯老大夫不让说’的托辞,即使我信,别人也不会信。万莫把冯姑娘和你们一家推入万劫不覆的深渊。”

    说完,站起身。

    王婶猛地攥紧他的长袍下摆,仰头看着他,似连哭都不会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又痛哭出声,说道,“明大人……我说实话,说实话。我家姑娘,是七月十五……寅时,大姐和我在青苇荡捡到的。

    “那夜,我家隔壁院子老郝家生了一个死儿,寅时初我们抱去青苇荡掩埋,发现了我家姑娘……那天那个时辰,郝家可以作证我们去了青苇荡……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家姑娘,她不是水晋之女。”

    把这个秘密说出来,她像被抽尽了所有力气,捂住脸压抑地痛哭着。

    她不敢再隐瞒。只因时间久远,除了七月十五那夜,她实在记不起那年的七、八月间,还有哪一日曾半夜接生过死儿,也就找不证人。

    若无证人证实自家姑娘不是八月初六捡到,姑娘就死定了,其他人也活不成。

    那多冤枉啊。

    明山月迅速闭上眼睛,掩去眼里几乎要溢出的惊喜,唯有嘴角一丝未能压下的弧度,透露出心底汹涌的激荡。只是王婶全然沉静在极度恐慌之中,未曾察觉。

    明山月坐回椅中,指尖在膝上轻点。

    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至此,他已然完全确认,冯初晨就是肖后当年诞下的小公主。这桩通天大案的受害者,竟一直就在自己身边……

    欣喜之后,他才注意到王婶还瘫坐在地上哭得伤心,浑身抖动着。

    这位是公主的救命恩人,二人亲同母女。自己这么威吓逼迫于她,那位知晓了,一定不会高兴……

    明山月亲手把王婶扶起来,温声宽慰道,“王婶莫怕,我会设法让……”

    他想说“让案件绕过冯姑娘”,又想到冯初晨何等聪慧,若她对自己身世已有怀疑,再听王婶说了今日对话,肯定能猜出他在做局诈话……

    忙改口道,“我定会竭尽所能,保冯姑娘与你们安然无虞。”

    王婶抬起红肿的眼睛,颤声问道,“明大人真能护住我家姑娘?”

    明山月语气坚定,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以我的性命及人格担保。王婶但放宽心,我自有安排。”

    王婶稍缓,又担忧道,“若有人来核查姑娘生辰时间怎么办?”

    明山月郑重道,“除了我,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你也必须说冯姑娘的生辰就是八月初六。”

    王婶的眼睛瞪圆了,“若他们怀疑姑娘是水晋之女怎么办?”

    明山月温声道,“放心,其他事有我处理,不会让冯姑娘卷进麻烦。”

    王婶又要跪谢,“老奴谢明大人救命之恩。”

    明山月再次扶住她,“王婶与冯老大夫一样,都是令我敬佩的仁医,不必如此客气。且喝口茶,稳稳心神。”

    王婶坐下用帕子把泪痕擦净,又喝了几口热茶。才觉得哪里不对,但脑子乱糟糟的又想不起哪里不对。

    见她神色已安,明山月又问道,“冯姑娘被捡回去,是如何把她救回来的?”

    事已至此,王婶只得毫无保留,全盘托出,以期明山月能想办法救下姑娘。

    她稳了稳发颤的声音,如实道,“把姑娘抱回去洗干净,大姐才发现姑娘头顶百会穴上有个极细的针眼。大姐说,正是这一针留住了姑娘一口气。

    “也是这一针,大姐断定姑娘有危险,才把捡到她的日子推后二十日。好在姑娘早产,本就瘦小,即使长了二十日,也只有五斤多……”

    明山月此刻方才恍然,原来蔡女医用了这般手段,在众目睽睽下瞒天过为,为小公主挣得了一线生机。扎卤门能致死,而她扎了百会穴,以假死之相换生还之路。

    他缓缓点头,望向王婶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上天有好生之德,冯老大夫和王婶怀有大爱,你们会有福报的。冯老大夫虽已过逝,下一世也会报她善念。”

    王婶吸吸鼻子,喃喃道,“还什么福报,只要姑娘能一生平安,就阿弥陀佛了。”

    明山月笑笑,提高声音道,“人来。”

    宋现推门而入,“大爷。”

    “送王婶回去吧。”

    王婶如行尸走肉一般,起身向门口走去。

    明山月起身,把掉在地上的包裹捡起来,递给她。

    目送二人离去,明山月绷紧的神色骤然松驰,露出大大的笑颜。

    欣喜之余,另一个念头恍然浮现,又该如何试探冯初晨?她若已然猜到还好办,若尚未知晓,是否该告知于她……

    马车骨碌碌碾过青石路面,声音单调而绵长。西边最后一抹残阳缓缓沉入天际,大片晚霞堆积着,红得像要烧起来。

    王婶掀开车帘,让晚风徐徐吹在脸上,微凉的气息让她的头脑逐渐清明。

    对了,水晋死的那年,她还未和离,还在那个死鬼男人家。

    那时,她刚生下一个死胎,终日被男人婆婆打骂,她饿得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一天下晌,她清晰地听见里正敲着锣,沿路嘶喊县里下发的通告,“逆王水晋,造反伏诛”什么的……

    那一年,与她和大姐在青苇荡捡到姑娘的时间,差了六、七年!

    王婶吓得一下挺直脊背,渐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起来,冲得她耳朵嗡嗡作响。

    明山月在骗她!

    明山月编造了一堆谎话,生生撬撬了她的嘴!

    大姐不止一次告诫过她,无论何时何人,都不能说捡到姑娘的真实时间……

    王婶用手死死捂住嘴,将涌到喉咙的惊叫和咒骂硬生生压下,只有低低的啜泣声传出车厢外。

    明山月为何要骗她?姑娘……会不会被自己害死?

    王婶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巴掌。

    宋现听到王婶的啜泣声,摇摇头,也不知该如何相劝。

    他知道主子为何要见王婶,却不知王婶刚才说了什么,冯姑娘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不是主子猜测那样……

    马车停在胡同口,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王婶几乎是滚下马车,没理宋现跟她说话,跌跌撞撞向家里跑去。

    还没进院门,便能听到里面的阵阵笑闹声,冯不疾和王叔平的声音尤为响亮。他们刚吃完饭,正在庭院里嬉戏消食。

    木槿打开门,见王婶眼睛红肿,神情恍惚,头发、衣裳几乎被汗浸透,忙问,“王婶,怎么了?”

    王婶没理她,也没理扑上来的儿子,急步走向廊下伫立的冯初晨,压低声音说道,“姑娘,我有要紧事跟您说。”

    冯初晨看出王婶情绪不对,对院子里的人说道,“你们都回屋吧。”

    “娘……你怎么了?”王书平快吓哭了。

    冯不疾也担心,还是上前拉着他的手说,“王婶有话与我大姐说。走,我教你认字。”

    一进入东厢,王婶便插上门栓,又把小窗关上,抓住冯初晨的双臂,压低声音道,“姑娘,我闯祸了,我要害死姑娘了,怎么办?”

    说完,又咧开嘴无声地哭起来,伤心极了。

    “慢慢说,怎么回事?”冯初晨心里一沉,忙把她扶到桌前坐下。

    听完王婶断断续续的哭诉,冯初晨明白了,明山月果然已在怀疑她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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