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不平静的小城,危险的预感
「就像阳光穿破黑夜,黎明悄悄划过天边……」
激昂的动漫主题曲,在耳边不停回荡。
紧接著,楼梯间又传来小男孩欢呼的声音和奔跑的脚步声。
震得这栋老旧自建房的楼板「咚咚」作响,连带床架都跟著微微发颤。
方诚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姿。
几秒后,他忽然睁开双眼,视线在班驳发黄的天花板上停留了片刻。
「这是……哪里?」
他眯了眯眼,双手撑著硬板床,缓缓坐起身。
身上的棉被有些泛潮,压在胸口沉甸甸的。
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思维运转得迟滞且发沉。
方诚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手上。
这是一双属于少年的手。
手指纤细,手腕单薄得仿佛用力一折就会断掉。
掌心皮肤更是白皙细腻,连半点老茧都没有。
方诚试著握紧拳头。
肌肉传来的反馈极其微弱,浑身上下压榨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爆发力,虚弱得就像是刚大病初愈。
一种强烈的生理错位感涌上心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叫方诚,十五岁,是平江县第三中学的初三学生。
但这具瘦弱的躯壳,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仿佛穿错一件小了两号的衣服。
「方诚,这都几点了?还赖在床上?赶紧爬起来吃早饭!」
楼下又传来一道极具穿透力的女高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听到这声音,方诚心头本能地浮现出关于母亲的记忆。
那是一个嗓门极大、脾气急躁,整日为柴米油盐操劳的普通中年妇女。
「知道了!」
他回了一句,揉了揉眉心,掀开被子,双脚踩进床边的塑料拖鞋里。
随后走到门前,握住带著铜绿的球形门把手,用力一拧。
「嘎吱——」
房门推开。
铁锅里热油爆开的「嗞啦」声,混杂著焦香的煎鸡蛋味飘了上来。
方诚顺著狭窄的木制楼梯往下走。
一楼并不宽敞的客厅里,弥漫著清晨特有的烟火气。
老旧的布艺沙发上堆著几件还没来得及迭的衣服。
对面那台显像管电视机正播放著《迪迦奥特曼》。
「看招!动感光波!」
一个七八岁、留著西瓜头的小男孩猛地从沙发背后窜出来。
他手里举著一个掉漆的塑料玩具枪,像枚炮弹一样直挺挺地撞在方诚的小腿上。
力道其实并不大,但方诚这具身体实在太瘦弱,竟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肩膀磕在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瑞,别闹。」
方诚低头看著满脸鼻涕的弟弟,伸出手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拨到一边。
「干什么呢?大清早的,在家里疯跑!」
一名系著碎花围裙的中年妇女端著盘子从厨房走出来。
她眼角带著细密的皱纹,头发随意地用发卡挽在脑后,快步走到餐桌前。
「啪」的一声,将一盘金黄的煎鸡蛋重重放下。
她转头瞪了小男孩一眼,随后目光落在方诚这边,眉头皱紧:
「还愣著干嘛?去洗脸刷牙啊,天天磨磨蹭蹭的。」
「看看你这身板,瘦得跟个竹竿,风一吹就倒,和你爸一点都不像。」
虽然嘴上不停念叨儿子,但她还是拿起筷子,将煎得最完整的两个鸡蛋,直接夹到方诚专属的印著公鸡图案的瓷碗里。
方诚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快速洗了把脸。
水珠顺著下巴滴落,冰冷的触感让他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拿毛巾擦干脸后,他快步走到餐桌前,拉开木椅子坐下。
桌子对面,一个穿著发黄跨栏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端著碗喝粥。
男人皮肤粗糙,胡子拉碴,手里捏著半根油条。
他抬眼扫了方诚一下,咬了一大口油条,边嚼边说:
「已经初三了,心思多放在学习上。上周小测验你的数学才刚过及格线。」
「今天去学校用心点听讲,别整天病恹恹的没个精神。」
方诚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白米粥,热气蒸腾而上,扑在脸庞有些发烫。
「知道了,爸。」
他轻声回应。
「咳咳……咳咳咳……」
院子外,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干咳声。
透过半开的玻璃移门,能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躺在藤椅上,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佝偻著背往痰盂里吐痰。
「爸,外面风大,你披件衣服!」
母亲隔著客厅喊了一嗓子,随后又转头催促方诚:
「快吃,鸡蛋凉了就有腥味。」
方诚夹起一块煎鸡蛋送进嘴里。
边缘焦脆,内里软嫩,还有酱油和葱花的咸香。
他咽下食物,又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米粥。
暖流顺著食道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食物的香味、家人的唠叨、父亲喝粥的吸溜声,以及电视机里怪兽倒地的爆炸声。
一切都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他脑海中那股违和感被强行压了下去,身体本能地融入了这琐碎日常中。
几分钟后。
方诚放下空碗,扯过一张纸巾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走到玄关处,将挂在墙壁挂钩上的帆布书包扯下来,单肩挎在背上。
随后蹲下身,换上那双鞋底有些磨偏的运动鞋。
「我吃饱了,去上学了。」
方诚朝里面喊了一声。
母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洗了一半的抹布,高声嘱咐道: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把门口那把黑伞带上,别到时候又淋感冒了。」
「带了。」
方诚顺手抄起靠在鞋柜旁的长柄黑伞,拍了拍书包侧面的口袋。
随后便穿过摆著几盆月季花的院子,拉开铁栅栏门,迈步走进了略显冷清的街道。
铁门「哐当」一声合拢,将屋里的咳嗽声与电视机的吵闹声隔绝在身后。
清晨的小县城,弥漫著一层淡淡的薄雾。
路边包子铺的蒸笼白气升腾,赶著上班的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四周的景象如同往日一样熟悉,又透著几分陌生的感觉。
方诚心绪有些不宁,沿著河边公园的路,慢慢往前走。
嗖——
一阵夹杂著水汽的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小腿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穿过稀疏的柳树枝条,望向河岸边。
就在那片背光的桥洞阴影里,似乎站著一道轮廓扭曲的黑影。
那东西的身材比例极其怪异,躯干像拧麻花一样纠缠在一起,双手修长得快要拖到地上,。
方诚眼皮猛然一跳,立刻抬手揉了揉眼睛。
等他再次定睛看去时,河岸边却空空荡荡。
只有一截枯黑的木头浸在浑浊的河水里,随著波浪上下起伏。
眼花了吗?
方诚放下手,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那种仿佛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的寒意,依然残留在后背的皮肤上。
「嘿!大清早发什么呆呢?」
肩膀突然被人从后面重重拍了一巴掌。
方诚转头望过去。
只见一个戴著厚底黑框眼镜,留著锅盖头的少年正咧著嘴冲他笑。
这是他在班里唯一的朋友,周明。
「赶紧走,第一节就是那个更年期老王的数学课,等会要是迟到了,我们肯定要被叫到走廊去罚站!」
周明推了方诚一把,苦著脸不停地抱怨道:
「还有,下午的体育课要测一千米长跑,简直要了我的老命。」
「就咱俩这小身板,要是跑垫底,被女生们嘲笑得多丢脸啊。」
方诚随口应和了两句。
周明是个闲不住的话痨,抱怨完上课的事,随后双眼放光地凑近几分:
「对了,我们『超自然现象研究社』还差一人就凑够数了,再没人来就要被学生会解散,你到底来不来?」
「我跟你说,前天隔壁县有人拍到了真正的UFO照片,还有,我们研究社上次去废弃医院的探险活动中,听到了女人的哭声……」
见方诚神色毫无波澜,他立刻抛出更大的诱惑:
「只要你加入,副社长的位置我立刻让给你!」
「没兴趣。」
方诚果断拒绝。
「别啊,算帮兄弟一个忙,平时不用你干活,挂个名就行……」
两人正拉扯著,走进校门口。
叮铃铃——
一阵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声,突然在校园上空响起。
周明脸色一白,怪叫一声,拉著方诚就朝教学楼狂奔。
等两人一口气冲进教室,坐到座位上时。
方诚只觉得胸腔像拉风箱一样火辣辣地疼,双腿直打哆嗦。
心中不禁暗叹,这具身体的素质,实在是差得令人发指。
第一节课是枯燥的数学。
粉笔在黑板上摩擦出单调的哒哒声,数学老师催眠般的嗓音在讲台上回荡。
方诚单手托著下巴,目光越过窗台,投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早晨在河边看到的那道扭曲黑影,如同生了根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天生直觉敏锐,总觉得这个看似平静安宁的小县城里,正潜藏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
不仅如此,从今早醒来开始,那股强烈的违和感就一直萦绕在心头。
就好像身处层层迷雾之中,有什么重要的记忆被遮掩住了。
「方诚!」
讲台上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站起来,说一下黑板上这道立体几何的辅助线该怎么画!」
方诚回过神,拉开椅子站起身来。
面对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形和函数符号,大脑顿时处于空白状态。
四周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声。
几个坐在后排调皮的男生,甚至幸灾乐祸地吹起了口哨。
「上课不要走神,既然不会就……」
讲台上的老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摆了摆手正准备让他坐下。
就在这时,方诚眼神微微一凝。
脑海深处,仿佛有一道极其微弱的电光骤然闪过,短暂撕开了那层迷雾。
原本复杂如天书的几何图形,在他眼中瞬间被拆解成了最基础的线与面。
庞大的计算逻辑如同本能一般,直接跃入脑海。
他没有思考多久,随即平静地开口:
「以D点为原点,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连接P点和A点……」
少年答题的声音并不大,却口齿清晰,条理分明。
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地切中了题目的核心。
原本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哄笑声戛然而止。
刚才还等著看笑话的学生们纷纷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著站在座位上的方诚。
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微微张著嘴,捏著半截粉笔的手僵在半空,满脸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这可是昨天市里刚出的模拟卷最后一道大题。
她本意只是想借题发挥,敲打一下上课走神的方诚,根本没指望有学生能答出来。
「老师,还需要我继续求出二面角的余弦值吗?」
方诚语气依旧平淡。
「不……不用了,完全正确,思路很清晰。」
数学老师结巴了一下,赶紧干咳一声掩饰失态。
她看方诚的眼神多了一丝古怪,也多了几分掩饰不住的赞赏:
「坐下吧。以后上课注意听讲,以你的学习天赋,只要肯下功夫,一定能考上市里的重点中学。」
方诚从容不迫地点了点头,拉开椅子重新坐下。
旁边的周明已经彻底看傻了眼,正张大嘴巴,像看外星人一样盯著他。
接下来的课程与下午的体育测验,没有再发生什么波折。
平淡的校园日常,在不知不觉间过去。
夜幕很快笼罩了这座小县城。
天空阴沉沉的,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方诚和周明告别后,撑著把长柄黑伞,踩著湿漉漉的街道往家走。
推开院子的铁门走进屋内,热腾腾的晚饭已经摆在桌上等著他。
吃过饭后,方诚便被父母催促著上了二楼卧室写作业。
楼下客厅里,电视机正播放著晚间连续剧,偶尔夹杂著父母讨论家庭开支的争吵声。
方诚坐在书桌前,咬著笔头,看了一会儿课本。
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
早晨在河边桥洞下瞥见的那道扭曲黑影,以及数学课上自己犹如神助般解开难题的画面,不断在眼前交替闪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啪」声。
一阵冷风顺著窗户缝隙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
方诚站起身,走到窗前准备关窗。
手掌刚推上铝合金窗框,几滴被风吹偏的雨水正好溅落在他的手背上。
方诚动作微顿。
借著书桌台灯的光亮,他发现手背上的水珠并不是透明的,而是呈现出一种浑浊的胶质感。
他立刻握住铝合金窗户的把手,用力一拉,将搭扣彻底锁紧。
随后转过身,顺手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一张纸巾,在手背上擦拭了一下。
纸巾表面顿时洇开一团墨汁般的黑色污迹。
紧接著,一股仿佛死鱼腐烂般的浓烈腥臭味,直冲鼻腔。
这雨,是黑的!
方诚眼眸顿时微微一缩。(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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