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三月上旬，汉军与东军仍在睢阳相隔汴水对峙相持。石勒此时还在苦等王修的回复，可诚如他此前预料的那般，军中局势的恶化已经开始失控。

    起初，众人听闻了青徐失陷的消息，虽说对此感到恐慌，可还是相信石勒的应对能力。在大部分士卒想来，去年谯北之战的局面不比当下更加恶劣吗？石王亲征汉军大营，险些被南主的皇子射杀，这是何等大的败仗？却不妨碍他在河北重整旗鼓，又将南军驱逐回睢阳。眼下王敦不过是占了青徐空虚的便宜，没有打一次硬仗，石王一定有办法再次将汉军击败。

    但伴随著刘羡对东军将领展开广泛的攻心战，石勒又迟迟在孟渚泽举棋不定，这使得东军内部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股流言，开始质疑起石勒。这股流言声称，在青州的王敦已经率领二十万大军渡过大河，开进厌次，沿路搜罗妇孺，践踏田地，河北已经一片狼籍！相比之下，东军军中的粮秣却已经快要用尽，无论石王有多大能耐，他已经无兵可用，无粮可调了！

    这则流言可谓半真半假，王敦此时还在稳定青州的秩序，尚没有跨过黄河，当然也拿不出什么二十万大军横扫河北。但石勒内部军中的缺粮却已经是迫在眉睫了，为了等待西人的援军，石勒不得不在军中节衣缩食，改一日三餐为一日两餐，同时派兵掳掠周遭的坞堡，逼迫他们交出存粮。

    十余万大军屯聚在此地，兖州士民毫无反抗的余地，结果自然是被勒索一空，那些坞堡没法供养百姓，便只好将他们释放出坞壁，让这些人自寻生路。而被放出的百姓无衣无粮，号泣满道，只能在田野中拾捡野菜求生，好在眼下已经不再是隆冬，不然不知又有多少人要在荒野中冻馁而死。可即使如此，其情其景，已经殊为可叹。

    可如此种种，无异于坐实了东军中风传的流言，东军既然有了缺粮的风险，那王敦率二十万大军开赴河北的消息呢？似乎也就不像虚言了。因此，石勒麾下的诸军渐渐出现了不稳的迹象，开始陆续出现一些逃卒。

    石勒于是下令严禁逃亡，并立连坐之法。有士卒逃亡者，与他同队的士卒皆斩首。队主逃亡，则斩曲长；曲长逃亡，则斩校尉；校尉逃亡，则斩主将。一时间连斩了数百人，那些斩去的首级，都高悬在军门之上，来往人等，不管骑马还是步行，都要从密密麻麻的人头下面经过，这才勉强将军队内的不稳迹象止住。  

    段文鸯将这种种迹象看在眼里，一时忧心忡忡。这日晌午，他与兄长段匹�2�3一起用膳时，谈起这个话题，难免叹息道：「石王如此行事，绝不是长久之计，我看决战马上就近在眼前了。」

    段匹�2�3闻言，却是冷笑一声，他用竹箸敲著碗，徐徐说道：「耶耶生前，我早就跟他说过，跟著石勒这种人走，结果注定是死路一条，但他不信邪啊！」

    作为辽西王国的渤海公，当代段部鲜卑首领段疾陆眷的庶弟，段匹�2�3性格豪爽刚烈，一向以口直心快闻名，哪怕是面对身高八尺的伟男子，他也毫不掩饰自己对当下情形的悲观，并且追忆过往道：

    「我从看到石勒这个小子的第一眼起，就知道这小子只会煽风点火，他一个羯胡出身的小奴，何等卑贱！除了煽风点火，就知道不择手段，这样的人竟然也想做皇帝，何其荒唐！」

    说起段匹�2�3和石勒的过节，那可真是由来已久。早年王浚还坐镇幽州之时，便常常借用段部鲜卑的人马平叛，而平叛的将领往往便是段匹�2�3，所以石勒还未在河北站稳根基时，不知在段匹�2�3手下吃了多少败仗，也使得段匹�2�3素来轻视石勒。后来石勒使用离间计，主动向拓跋部、段部、王浚三家请降，故意尊崇拓跋部而贬低段部，段匹�2�3一气之下断绝了与拓跋部的关系，石勒这才得以成功与拓跋鲜卑结盟，继而在晋阳站稳脚跟，最终势力发展得一发不可收拾，彻底成为河北霸主，段部也被他击败，不得不向他低头。    在旁人看来，石勒的成功无疑是权谋的传奇，但对于段匹�2�3而言，却无疑是一段耻辱的历史。所以段匹�2�3一直以来极力主张与石勒决裂，但在段部其余人看来，这不过是失败者毫无意义的气愤，不足为虑。因此，即使他在段部的辈分著实不低，可在这些年来却如同一个透明人，除了过去与他同生共死的段文鸯外，就连说得上话的人也不多了。

    但现在，石勒终于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困境，这不禁让段匹�2�3颇有几分幸灾乐祸了。

    可段文鸯却不是这个态度，他劝阻道：「阿干莫要妄言，石王虽说有种种不是，诚如阿干所说，石王不过羯胡出身，可却能与昭烈之后并争天下，染指神器，古往今来，哪还有这样一个雄杰呢？耶耶看重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现在我部与石王荣辱与共，估计马上就要进行大战了，阿干说这些话，除了败坏己方士气，恐怕没有别的作用。」

    听闻此语，段匹�2�3先是吃了一惊，而后露出慎重神色，他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外面没有旁人窃听后，前倾著上身低声道：「怎么，你莫非还没收到消息？」

    段文鸯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人如其名，他不仅憧憬三国后期的第一武人文鸯，自己也其实是一样的人物，对政治其实漠不关心，也不喜外界交游，若没有大事，他每日不是强身练武，就是读书念诗。一旦遇到大小事务，多半是让兄长段匹�2�3帮忙拿主意。

    段匹�2�3见他的脸色茫然，便知道段文鸯确不知情，这才又跟著说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就在前天，大汉天子给可汗派了使者，劝可汗早日归顺呢！」

    此言一出，段文鸯大为吃惊。可汗是鲜卑语，有首领之意，与匈奴语中的单于接近，只是地位略有不如。而段匹�2�3口中的可汗，自然便是如今的段部首领段疾陆眷。

    南汉朝廷已经派人和段疾陆眷联络？即使以段文鸯的性格沉稳，听到这个消息，也感到事关重大，浑身冰凉，继而如段匹�2�3一样左右环顾，然后同样压低声音问道：「阿干，此话当真？」

    「当然，千真万确。」段匹�2�3徐徐道，「派来的使者你应该也听说过，是燕国的刘翰公，他劝可汗早日放下干戈，与皇帝握手言和，皇帝承诺说，只要我部能够归顺，他就让我部迁往晋阳周遭，过去的事情就既往不咎。」

    短短的几句话如同重槌，令段文鸯大感吃不消，他不禁有些头昏目眩，在心中来回品味这番话的深意，同时又感到十分的奇怪，问道：「阿干是怎么知道此事的？」

    话一出口，段文鸯其实便已醒悟了七七八八，段匹�2�3这个局外人能得知消息，八成是辽西王段疾陆眷拿不定主意，便私下里找段匹�2�3这个最大的反石勒派征求意见，在心中权衡利弊。    段匹�2�3的回答也果然如此：「可汗昨日召集了我与末波，就是谈论此事。」

    末波指的乃是段末波，段末波亦是难得一见的勇士，在段部的早期战事中一度与段文鸯齐名，段匹�2�3多次击败石勒时，往往是段文鸯冲锋在前，段末波紧随在后。只是石勒在九连山击败段部之后，段末波对石勒心服口服，从此成了段部中的拥石派。段疾陆眷同时召见段末波与段匹�2�3，自然便是要听从两派的想法，而从中做出取舍。

    段文鸯闻言，连忙追问道：「最后结果如何？」

    「唉，可汗心中还是犹豫不决，下不了决心。一方面，他觉得石勒对他确实还是不错，而且也算是个英雄，和天子作战，不是没有胜算。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此战必定死伤惨重，慕容廆和宇文悉独官又在一旁虎视眈眈，一旦失败，我部必将万劫不复。而若是不打直接认输，远迁并州，并州眼下还不在南人的手里，到时候我部生死岂不是任人操弄？」

    段疾陆眷的顾虑自有一番道理，段文鸯听了也不禁暗自点头。眼下的局面，想要做决定确实太过困难了，段部和石勒已经绑得太紧，想要解开，付出的代价绝非是说说这么轻易。

    此时段匹�2�3询问段文鸯的意见道：「你怎么看待此事？觉得与南人作战有胜算吗？」

    段文鸯脑中立刻回忆起与汉军交战的画面，他面色沉重地摇首道：「我不能说完全没有胜算，毕竟石勒此人创造过许多奇迹，可就交手的情况来看，大汉天子极得人心，他麾下人才济济不说，最重要的是能得许多将士死命。我原本以为，石王算是极得人心者了，但现在看来，还是差大汉天子许多，从这点来说，我军要取胜，非得死伤累累不可。」

    这番话甚合段匹�2�3心意，他连连点头说：「唉，可惜你当时不在，不然可汗定然能下定决心。嗯，现在也不晚！」

    段匹�2�3急于想要使段部与石勒脱离关系，他想到此处，立刻便拉著段文鸯起身，想要再去面见段疾陆眷一次。两人急匆匆地想要说服首领改变主意，谁知到了段疾陆眷的帐门处，就看见帐前停了几匹马，且门口侍卫林立。

    向侍卫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石生前来替石勒送礼。石勒知道段疾陆眷作为鲜卑人，不喜欢寻常俗物，便特意给他送来一只刚捕捉到的幼虎，说是石王这几日游猎，杀死一头猛虎，拾得两只幼虎，顾念两家亲戚，正好一人一只，愿两家之情如此天长地久，永不相负。

    段疾陆眷自然是感动不已，在帐内和石生相谈甚欢。段匹�2�3远远听著帐内的欢声笑语，就知道此次说服首领大概是没有希望了，只好悻悻然又与段文鸯走了回来。

    他回到帐内后，又对段文鸯抱怨道：「石勒就好施这种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可汗再一听他的花言巧语，就不知道天地为何物了。我们应当想个办法，帮助可汗下定决心！」    话音刚落，段匹�2�3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他对段文鸯道：「石勒不是喜欢彰显自己有情义吗？他喜欢到各营之中来回巡视，说要以此来稳定军心，等他来到我军营内，我们先下杀手，执刀攻之。若能得到石勒首级，一切问题都解决了。」

    这真是极为大胆的主意，以段文鸯千军辟易的胆量，此刻听了都不禁心惊，他下意识握紧了佩剑的剑柄，说道：「可石勒身边护卫如林，想要刺杀，并不是这么轻易吧？」

    「自古做大事，哪可能没有风险？！」段匹�2�3劝说段文鸯道，「我们段部在河北南征北战十数年，死了多少儿郎，方才有辽西尺寸之地，就是因为石勒的缘故，才被迫要背井离乡，岂不冤哉？如今我们若能杀了石勒，岂不就立下了一桩天大的功劳？那样也就好和大汉天子谈条件了，慕容和宇文凭什么再把我们挤出去？」

    「可若是失败……」段文鸯沉吟之间有所犹豫。

    段匹�2�3断然道：「就算失败了也不打紧。现在可汗还未下定决心，只要我们做了此事，莫非石勒还能再容他？到时可汗绝没办法再回头。难道没了我部，石勒还能再打胜仗么？对于天子来说，依然是大功一件。」

    段文鸯还是摇首道：「此事若是处理不当，我部恐怕不是这么容易脱身的，阿干还是和可汗好好言语，然后再谈吧。」

    见段文鸯不能被自己说服，段匹�2�3仍不甘心。他实在是等不下去了，须知平素段疾陆眷就对他不甚放心，所以此次南下都没有让段匹�2�3带多少部众，如此提防下，他实在不相信自己能说服段疾陆眷，所以不如先下手为强。可以他眼下的人手，不过只有几十人而已，怎么能够成事呢？

    但这难不倒段匹�2�3，他便打著叙旧的名义在族中四处联络，看有谁也和他一样有厌战之意。很快就又联络到了段叔秀、段骑督等十余人，一场针对石勒的阴谋已然初见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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