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春雨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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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明十二年三月庚辰,午时,暮春霖雨之中,赵军攻汉军于日月湖。
在布阵完成后,各部都已经明白自己的作战任务,只是长途跋涉之后,东人要稍许歇息,所以他们没有立即进攻,而是临时用了一顿饭。这些饭食是半夜做好后带走的,大部份人都贴身存放,以致于拿出来时还有些许热气。因为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吃得最后一顿热食,所以众人都非常珍重。
吃饭时没有风,东人的黑旗多数自然地垂落。但在幡旗组成的浩瀚海洋中,人们仍然看到一面黑龙幡,这本是石勒御用的旗帜,但在战前他将其交给孔苌,以表示自己对其寄予厚望。
作为十八骑之中最负盛名的名将,孔苌也知道自己任务艰巨,他能否突破汉军的右翼,将是整个东军战术能否顺利展开的基石。可越是如此,他反而越是冷静。在布阵之时,他已经先派了一支数十人的骑队到汉军营前观阵,打量汉军营垒的具体布置,然后在内心中思索著具体的战术。
因为日月湖是一个凹进去的半弧形,汉军的营垒也随之形成了如此形状,若是正面进攻,必然会自动陷入包围,遭到三个方向的夹击,即使雨中箭矢的威力得到削弱,也不应该小觑。孔苌选择先招来宁朔护军王鸾,对他嘱咐道:「你先带三千人到营前立足,不要贸然交战。」
王鸾是个年纪不过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可他身长九尺,是军中著名的力士,深得孔苌信赖,接到命令后,他并不二话,直接拱手离去。
可孔苌的这个命令却让与他随行的郭黑略有些按捺不住了,他急急向孔苌请战道:「孔使君,此事事关重大,王鸾虽然勇猛,但作战的经验不足,要不让我的人先打前锋吧!」
孔苌笑著摆手道:「郭公,您没有必要担忧,现在应该先破其外栅,经验与勇武皆无大用,我派王鸾不是让他破营的,是让他防备的。
「防备?」郭黑略闻言大为不解。
而孔苌不过多解释,又传令招来孙伏都,对他询问道:「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
孙伏都低头应诺道:「回禀孔帅,东西已经准备完毕。」
「好!打!」 孔苌只这两个字,而孙伏都已经鼓起雄心万丈,大声道:「遵命!」
孙伏都刚去,前线的王鸾阵中就已经传来零星的射箭声,箭矢破空的声音在阴雨天气中犹如爆豆一般。这是双方试探性的交手,汉军不可能坐视王鸾率部毫无阻碍地停留在右翼营前,因此最东面的汉军看对方似乎已经进入箭程范围,就向对方发出射击,
这就有如信号,在于通报对方:「这次的战事,绝不再是装模作样,尔等快快受死!」随后,双方士兵立刻呐喊阵阵,号角声声。
最先与东人交手的乃是高宝所部,高宝此时就站在一座瞭望台上,他发现对面士卒的行动似乎有些怪异。因为己方射箭,对面并没有立刻发起还击,而是先进行列阵,似乎在等待什么东西。
这让高宝有些诧异,因为在他的印象中,东人的战术向来是猛打猛冲,以勇力取胜,但现在却打得好像有什么章法一般。他不可避免地往士卒的后方望去,脸色不禁一变。原因无他,因为他看到又有一群东人在后方现身,吸引他注意的倒不是这群东人,而是他们用驮马运输的器械——百余辆一字排开的偏厢车。
东军竟然也准备了车阵,这是汉军此前并未设想过的。虽说来回交战了几次,东人们一直有不俗的战力,但这不妨碍汉军将士们鄙视对方的野蛮与粗鄙,很多人都认为,这些连衣冠都乱七八糟的胡人有何智慧可言?不过是仰仗著有极多的马场,以及饮血茹毛的粗鲁与蛮力,方才在战场上取得了一席之地。
但事实自不是如此,胡人也是人,是人就会思考与学习,尤其是孔苌在与李矩数次交战之后,发现自己拿车师毫无办法,孔苌便向石勒进言,也效仿汉军的模式组建了一支车阵,此时刚好用来做攻破汉军营垒的前锋。
直至此时,高宝已经明白了东军将领的用意,他率先派来的王鸾所部并不是前锋,而是提前落位的护卫,专门护卫后方的车师顺利落位,然后以车师撬动汉军营垒的外栅。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高宝立刻派人向杜弘通报此事,并主动请战道:「杜帅,我愿率军中精锐,率先击退敌军的前锋。」
「不必出动。」
听到高宝的报告,杜弘的表现则收敛了许多,他也站在一处建在小丘上的瞭望台上,为了挡雨,杜弘令人在台顶又支了一面大毡,在下面又立了一张桌案,汇集各部送来的情报。
杜弘所在的位置与高宝不同,他坐在汉军右翼大营的弧形中央,此处要稍晚一些才能够看到突入的东军车师,不过对于已经瞎了一只眼的杜弘而言,早看到与晚看到,差别并不大。他现在都只能坐在胡床上,听随从们通报各部传来的最新情报,并在心中暗自勾勒眼下的战事情形。 杜弘是水贼出身,本来也以身材雄健、性格急躁出名,是个甘宁式的人物,但他能够被杜弢另眼相看,两者结拜为兄弟,同样也有非凡之处,那就是他善读人心,识得大体。若是想到了好主意,便不会把情绪带到战事里。
作为杜弢的结义兄弟,目前湘州军的实际领袖,杜弘完全明白高宝的想法,高宝的战术不能说错,但出战更大的原因还是来自于想要复仇的愤怒,毕竟此前湘州军多次战败,私下里遭到了极多同僚的非议,所以现在整个湘州军上下都憋著一股劲,想要在这场战事中重新证明自己,彻底洗刷此前战败的耻辱,并为旧主帅报仇。
杜弘同样也渴望复仇,但他更知道时机。当年湘州军刚刚投靠南汉之时,杜弘就曾因出身不好而遭到卫展当街羞辱,他当时就怒不可遏,可一想到湘州军这么多弟兄的前途,最后还是主动退让。结果卫展反而越发猖狂,最后引发了宁州谋反案,杜弘反而因此青云直上,得到了天子的信任,这才在杜弢战死后,变相地继承了湘州军统帅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在得到天子的再三嘱咐之后,杜弘也想得非常清楚,此战事关重大,东军的进攻并非只有一波,若是贸然派兵出营混战,很显然会白白浪费士卒的精力与鲜血,哪怕敌人的战车确实能够帮助东人迅速接近湘州军营垒,拆除外围的木栅,但营垒的防御设施也不只有木栅,仅凭此举并不能轻易改变战局。
所以杜弘认为,首要的任务还是养精蓄锐,所以他制止了高宝的出战打算。与此同时,他又向各部将领下令说:「无论贼子如何挑衅,皆不得擅自出营,且看看贼子的手段。」
此时东军的车阵已经肆无忌惮地开进了汉军的射程之内,因为道路稍稍泥泞,而偏厢车又较为沉重的缘故,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了长长的车辙,缓慢且有力,也如同压实在汉卒的心中。
汉军自然是毫不手软地对这些推车的士卒进行射击,箭雨在缠绵的雨丝中撞向车厢,正如东人所猜测的那样,大部分箭矢丧失了威力,箭镞撞上蘸雨的木板,就如同飞蛾一般跌落下来,甚至没能扎入木板的深层。少部分由弩机射出的箭矢仍然不可小觑,从车辆的缝隙中穿过去,依旧可以做到洞穿敌人,一击毙命,但弩机的射速显然是一个大问题。
得益于此,这些东人并不顾及三面遭受射击的困境,畅通无阻地将车阵推入到汉军营垒的正中央,在得到杜弘不得出阵的命令后,汉军士卒们便倚靠在栅栏之后,准备用长槊攒刺进行回击,以阻止东人的进一步推进。
但孙伏都并未将其放在眼里,他按照事先的演练,对麾下的士卒说道:「不要管别的,先拆围栅,我们再把车阵推进去,他们能奈我何?」
于是一根根长钩从偏厢车的孔洞探了出来,东人以钩刃直接勾住木栅,然后每十数名东人用力撬动后方连接的长杆,强行将外围的木栅向后拖拽。同时为了掩护并确保破坏木栅的顺利,数百名全副武装的东人甲士冲到木栅与偏厢车之间,驱赶那些试图破坏钩戟的汉军士卒。
这是颇有成效的破栅战法,也就是不到半个时辰的事情,杜弘便收到情报,说营垒外围已经有数处木栅遭到了不可逆的破坏,虽然前线将领在竭力进行阻止,但恐怕也坚持不了太久,可能一个时辰左右,可能围栅便会遭到全面破坏。现在不只是高宝,陈川、刘瑞、郑雄等人也都纷纷要求出营摧毁敌人的车师,以此来确保营垒的安全。
但这还是被杜弘拒绝了,他已经想出了应对的办法,对诸将回复道:「破了木栅,我们在木栅后还有土山,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出营作战,虽然能阻敌一时,也无法摧毁虏酋的车阵,反而伤亡极大,这得不偿失。」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在土山前挖出一道长壕,壕沟不必多深,但却能阻止贼子的车阵,即使他们攻破了围栅,却推不过厢车,这些车阵就只能报废了。」
杜弘的应对策略极为冷静妥当,他并没有因敌人有出人意料的战术就惊慌失措,反而思考其中的得失,很快就找出了解决办法。不过他也意识到,一味的防守并不是办法,若木栅多处告破,即使阻止了东人车营的推进,仅仅依靠木栅后的土山作为防护,伤亡还是会持续增加,所以应该提前做一些布置,既挫败敌方的攻势,也振奋己方的士气。
因此,他很快又派人传来陇西王刘朗与虎贲中郎将谯登,对他们二人吩咐说:「殿下,谯监军,两位可以准备一下,提前到土山后方布阵。」
见二人面露不解之色,杜弘耐心解释道:「虏军若车阵废弃,见我军还有土山高耸,必然会派遣精锐勇士前来争夺,我军若是直接迎战,虽然能有一定的优势,但贼子到底人多势众,时间一长,我军还是难以支撑,所以不妨在土山后设一个埋伏,等我军前阵支撑不住之际,您带人马冲杀过去,敌人也疲惫不支,必然能取效。」
刘朗本来打算直接请战出阵,打灭敌人的锐气,但听杜弘的安排颇为合理,他不禁对这个水贼出身的老将刮目相看,而且与东贼的精锐作战,一直也是他的期望,当即颔首道:「愿听杜帅的吩咐,不管敌人派何精锐来争土山,我必率兵将其击出敌营之外。」
杜弘则笑著叮嘱道:「我知道殿下神勇,但是追击勿要过深,敌军后方兵势雄厚,如今地势也不好走,一旦深入后遭到贼子包围,想要再撤回来就难了。打退贼子这一阵就足够,他们是冒雨进攻,时间拖得越久,他们体力消耗越多,等我们用过晚膳,可以再打一次反击。」
刘朗、谯登听了都连连称妙。于是他们辞别杜弘,各自领兵做设伏的准备。
而在不远处,前线的交锋已经有愈演愈烈之势。双方将士们围绕著围栅正在做贴面的厮杀,因为箭矢威力大减的缘故,双方都无法后退,想要在这场战事中取胜,就只有在近身的挥刀对斫下取胜。可这何其残忍,双方的甲胄都被雨水浸湿了,士卒们挥刀时,刀刃同样会在甲胄上打滑,挥刀的力度也难以把控,战斗很容易就变成难堪的缠斗,不少人站立不稳,甚至就拽著对方的甲裙在泥地里打滚。
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会战,无论是攻营的孔苌,还是守营的杜弘,都已经做好了大战数日的准备,眼下仅仅是开场而已,谁能够取胜,还远远没有到可以判断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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