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百草枯（月票已开奖）

    红旗印刷厂，就是给余顺华印刷杂志的那家私人印刷厂。

    周奕想起张金伦说过，那家厂的老板前几年进去了，而且是重判，因为他替人印刷了性质非常恶劣的东西，所以才会被重判的。

    那这本小册子就完美契合这个特征，邪加反，直接就是两大顶级雷区，所有涉案相关的，都得重判。

    周奕举著手里的小册子，他想不通为什么这么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会夺走五条人命。

    「五脏里藏著人的魂魄，呵呵呵。」周奕怒极而笑，「万延年，你是个法医啊，你解剖过多少具尸体了？你见过魂魄吗？你告诉我，魂魄长什么样子？你告诉我啊！」

    万延年的眼神很复杂，复杂到周奕都说不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只回答了三个字：「万一呢。」

    这三个字，就像一团棉花，让周奕的愤怒无处落拳。

    万延年又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大筷子青菜塞进了嘴里。

    一边用力咀嚼著，一边口齿含糊地说：「你还年轻，没当父母，你不会懂的。」

    周奕语气冰冷地回答：「我是警察，我永远都不会懂。」

    万延年顿时愕然，愣了一会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周奕严肃道：「继续吧，时候不早了。」

    万延年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点点头道：「是啊，不早了。继续吧————」

    虽然万延年找到了一线生机的办法。

    但他并没有立刻就走上犯罪的道路。

    他尝试选择用别的东西，来替代人。

    其实他最理想的替代品是猴子，可惜搞不到。

    所以就挑了两种最常见，也最通人性的动物做实验。

    就是猫和狗。

    但他没法在住的地方解剖动物挖取内脏，因为还有一个照顾万小芸的保姆在家。  

    更不能在单位搞这些东西。

    于是，他就想到了原本那个空置的家。

    这也是为什么隔壁老人会说他们家闹鬼，一到晚上就有窸窸窣窣声音的缘故。

    也是为什么他的家藏了一整袋子动物骨头的原因。

    因为这些都是他买来做实验用的。

    折腾了两个多月，杀了很多猫狗，然后把熬煮成糊状的内脏通过鼻饲管喂给了万小芸o

    结果却一点变好的迹象都没有。

    正常人，这时候就应该幡然醒悟了，知道这完全是在徒劳无功。

    可万延年却已经魔怔了，他得出的结论是，果然用动物的不行，还得用人的。

    于是，他终于动了杀人的念头。

    因为他想起，秋平有一个抓了六年都没抓到的杀人犯，他可以模仿这个凶手作案，把罪名嫁祸到对方头上。

    他笃定凶手不可能跳出来自证，说「这个人不是我杀的，前面两个才是」。

    听到这里，周奕问了一个关键问题：「你是法医，你为什么不利用工作的便利，在做尸检时从其他案子的死者身上取你想要的东西呢？」

    这个问题，是周奕在得知万延年离谱的犯罪动机后，第一时间产生的疑问。

    他是秋平唯一的法医，只要他想，他就有机会对其他案子里需要解剖的尸体动手脚，就像他利用郭富民的指纹一样。

    那样无疑要稳妥得多，毕竟他不是要把人的器官整个挖走，他只要81克，这个重量除非是省里派其他法医来复检，否则连家属都不可能发现。

    面对这个问题，万延年沉默了。

    仿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戳穿了一样，他死死攥紧拳头，浑身颤抖。

    他瞪著布满血丝的双眼，胸膛剧烈起伏著，终于忍不住嘶吼道：「没错！我就是恨，为什么同样的年纪，他们可以过正常的生活，为什么我们家小芸就要躺在床上变成植物人！老天爷不公平！不公平啊！」

    这话，等于是直接扯掉了他仅剩的伪善。

    再怎么离谱的犯罪动机，都掩盖不了一个事实，他就是在报复社会，他就是把对生活的怨恨全都发泄到了无辜的死者身上。

    但同时，周奕发现了另一个不对劲。

    万延年的眼睛在充血，脸色却蜡黄无比，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脸上的表情是愤怒和痛苦夹杂在一起的。

    周奕看著桌上那盘青菜，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心里大喊一声糟了，然后毫不犹豫地起身扑了过去。

    万延年猝不及防，颤抖的右手慢了一秒钟，立刻扣动了扳机。

    但是子弹卡壳了！

    周奕动的手脚果然在关键时刻起作用了。

    万延年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以后，左手立刻想去抓桌上的匕首。

    但此时他的身体已经出现了问题，第一下他抓空了。

    再想抓第二下的时候，周奕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将他扑倒。

    因为动作太大，所以把桌椅都撞倒了，万小芸的遗像摔在地上，玻璃四分五裂，碗筷也摔了一地。

    动静一响，后门的陆正峰就拍门大喊：「周奕，出什么事了？」

    他看不见屋里的动静，但一直把耳朵贴在后门上听著里面的对话，急得团团转。

    「老陆，快来帮忙！」周奕一边控制住万延年，一边冲后门大喊。

    陆正峰一听，后退几步，用尽全力朝著后门就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陆正峰顾不上肩膀的剧痛，看清了周奕的位置后赶紧跑了过来。

    然后他发现，周奕已经把按在地上的万延年的双手被反拷上了。

    因为无论是年龄、体格、体力，万延年都不是周奕的对手。

    「没事吧？」陆正峰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可周奕却满脸惊恐地说：「快！快打水来！给他洗胃！他吃的菜里有毒！」

    直到万延年的身体不对劲，周奕才明白过来，万延年吃的这顿，真的是断头饭。

    吃完就得死！

    这就是他逃回来的原因，他要和妻女吃一顿「团圆饭」，然后一家人整整齐齐地一起走。

    他之所以要周奕交枪，目的就是要争取时间吃完这顿团圆饭。

    怪不得看他每次下咽青菜，都感觉很痛苦的样子。

    而且从刚才开始就越发剧烈的咳嗽起来，就是因为药效发作了。

    陆正峰慌忙去找水。

    可是被按在地的万延年却开口了：「别浪费力气了————我吃的是百草枯————没救了。」

    这三个字，让周奕直接傻眼了。

    陆正峰显然不知道百草枯的恐怖，问道：「百草枯怎么了？」

    周奕顿觉浑身无力，一屁股颓然坐在了地上说：「喝了百草枯，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了。」

    满脸痛苦的万延年咬著牙说：「周奕，我快没时间了————让我说完吧————」

    此时，一阵急促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万延年住的农舍外面，围满了警察，也拉起了警戒线。

    周围全是村民，在红蓝闪烁的警灯照射下，伸著脖子想往里看，不停地窃窃私语著讨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屋里，万延年瘫坐在地上，背靠著柴火垛。

    他身边的地上，有呕吐物和血，是他刚刚接连吐出来的。

    那一盘青菜，一大半都被他吃掉了。

    但剩下掉在地上的那些，只是凑近了闻一下，就能闻到一股刺鼻到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怪不得万延年会把让周奕坐的板凳离得这么远。

    秋平市局现任局长黄胜利的脸，比锅底还黑。

    除了他和周奕、陆正峰之外，屋里还有几个人，都是秋平市局的刑侦骨干。

    黄胜利不停地催促救护车什么时候到，但周奕知道，救护车来了也没用了。

    百草枯就算喝一口，也没救了，肺部会不可逆的纤维化，送到医院也不过是在医院等死罢了。

    何况看万延年的样子，恐怕他吃进去的剂量，他今晚都过不了了。

    而且喝百草枯死，远比一刀割破大动脉死来得要痛苦十倍，甚至百倍。

    黄胜利感觉，迟迟不来的救护车，就像他看不到希望的政治前途。

    周奕也看出来了，这位领导并不关心真相，他只希望事情不要闹大。

    毕竟案子是以前的，但眼下的问题是他要面对的。

    「为什么要选这种方法自杀？想死的话，明明有更痛快的死法。」周奕摩挲著手里的枪问道。

    万延年表情痛苦地笑了笑说：「这是我应得的下场————像我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死得这么痛快呢。」

    周奕双眉紧锁，盯著行将就木的万延年。

    他突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这么矛盾啊？

    他自诩水平不比秦北海差，却又不愿意走出秋平这个小地方。

    他一边口口声声说杀人是为了救女儿，内心深处却是在宣泄自己的痛苦，报复社会。

    他知道封建迷信救不了他女儿，却依然不停地杀戮。

    他明知道自己罪无可恕，却又不想被法律审判，可偏偏又选择喝百草枯这种最痛苦的死法来惩罚自己。

    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拧巴感，有一种他既想赎罪，却又不肯真正直面自己犯罪的罪一样。

    这和大多数杀人犯都不同，因为大多数杀人犯到了这一步，要么痛哭流涕忏悔求一线活命的生机；要么干脆恶到底，觉得自己没有错，愿赌服输。

    这人太拧巴了，拧巴得让人不舒服。

    当好人不坦荡，当坏人也不干脆。

    周奕收起枪，依旧坐在刚才那张小板凳上，看了眼地上碎裂的万小芸的遗像说：「说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把该说的都说了吧，别带到那边去了。」

    万延年又咳了两口血，这是口腔和食道快速溃烂导致的。

    「是啊————不带过去了————」

    万延年说，当他决定杀人之后，就开始做准备工作了。

    首先第一步就是要模仿之前的凶手来作案，只有这样才能把杀人的罪责嫁祸到他头上o

    而且恰好的是，前面两个死者，都是年轻女性，这就刚好符合他的需求。

    既然选择了杀人夺魂，那自然要选择和万小芸年龄相仿、性别一致的目标。

    既是满足了他泄愤的私欲，也是让他认为这样说不定就能提高秘术的成功率了。

    他的身份，想获取案卷是很容易的事，所以他专门研究了前两起案件里，凶手的作案手法、案发现场的布置，以及刑警分析的对方具备的反侦察能力等等。

    但他觉得这还不够，因为他无法确定这个凶手是不是还活著，是不是还在秋平，有没有可能会突然露出马脚然后被捕。

    如果这个真凶落网，那自己的计划也就无法顺利实施了，因为他至少需要杀五个人。

    所以，他决定帮对方一把。

    他利用车祸死亡的郭富民的尸体，做了一个指纹倒模。

    他准备在案发现场留下这枚假指纹，来误导廖勇他们破案。

    毕竟谁能想到案发现场的一枚指纹，居然来自不久前已经死了的人。

    等到郭富民被家属认尸领走，确认火化之后，他才开始物色猎杀目标。

    但他百密一疏，忘了按照正常流程，痕检那边是会给无名尸留档指纹的。

    他以为只是车祸，不是凶案，痕检那边就不会太认真。

    虽然十二年间，没人想到过这一层。

    但十二年后，他最终还是栽在了这百密一疏上。

    于是，在经过几天的跟踪之后，他于1986年的4月21号，入室杀害了年仅21岁的陈月霞。

    之所以选择陈月霞，原因也离谱到令人发指。

    他在街上物色目标，本意是想找个和自己女儿长得像的人。

    结果陈月霞迎面走过来，两人目光接触了下，不知道为什么陈月霞白了他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万延年感觉到了羞辱，干是便决定把她作为第一个目标。

    所以和其他常规凶杀案不同，甚至和李念的案子也不同，万延年杀的这五个人，全都是毫无缘由的无妄之灾。

    他模仿之前的犯罪手法，杀人、清理现场。

    之所以作案时就挖走陈月霞心脏的一部分，而不是在事后尸检的时候再偷偷这么做，原因有两点。

    第一，他自己研究了很多古籍之后得出结论，人只有刚死的时候，魂魄精气才会在五脏六腑里面，等之后再挖，那魂魄早就已经没了。这也是他需要现杀的另一个原因。

    第二，他怕这案子后续闹大了惊动省厅，到时候如果省厅把秦北海派过来的话，他自觉后动手脚瞒不过秦北海。

    这也是为什么秦北海没有参与过519专案的原因，因为专案组成立时，万延年就表态说自己一个人足够胜任尸检工作，不需要支援。

    在杀害陈月霞，取走81克心脏之后，当晚他就在家用药进行了熬煮。

    照顾万小芸的保姆还好奇地问他这煮的是什么玩意儿，他回答说是个偏方。

    保姆不疑有他，毕竟那年头医院看不好的病，民间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偏方土方。

    然后就发生了一件事，坚定了万延年认为这个秘术或许真的有用。

    在给万小芸喂完药之后，他就发现女儿的鼻饲管要换了。

    植物人维系生命的方法，就是拿管子从鼻子里插进去，通过食道一直伸到胃里，然后所有流食都从这根管子送进去。

    但这根管子是需要定期更换的，否则会引发很多问题，从而要了植物人的命。

    大多数长期照顾植物人的家属都有这个久病成医的能力，何况万延年还是法医。

    他购买的是当时最贵最好的材质软管，差不多一个月换一次。

    喂完药之后，他发现该换管子了。

    然后，在给万小芸换管子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女儿竟然开始有反应了，喉咙里发出了痛苦的哼哼声。

    实际上，植物人的真实情况，和很多人想像的不同。

    很多人以为的植物人，就跟睡美人一样，一动不动。

    但真实的植物人其实是会有「无意识反射」的，因为植物人的脑干和延髓反射功能还依然保留著。

    所以植物人不仅会睁眼、闭眼，有的还会咽口水、打哈欠，甚至肢体偶尔会不自主地抽动。

    但这些其实都是身体的本能反射，大脑依然处于宕机状态，植物人既没有自主意识，也无法和外界产生交流。

    万延年在给万小芸换插管的时候，很可能是因为刚杀过人紧张，所以手法没到位，刺激导致万小芸的身体出现了本能的反应，哼了两声。

    但恰恰因为之前没出现过这种情况，所以就被万延年误判成了这个办法真的起作用了。

    只不过他还没高兴多久，令他意想不到的意外就发生了。

    陈月霞的尸体被发现之后，当时新上任不久的局长震怒，势必要雷霆破案，于是就下达了全员驻局的强势命令。

    也恰恰是这个全员驻局的命令，让之后十几年都没人想到过「凶手就在内部」的可能。

    因为就在陈月霞遇害的三天后，也就是4月24号这天，又有一名年轻女性遇害了，也就是519专案的第四名，公交车售票员江莲，在宿舍内遇害身亡。

    不仅作案手法完全一模一样，这一次，凶手还更加丧心病狂地直接割掉了被害人的胸部。

    而且江莲遇害的地点，距离上一名死者陈月霞遇害的地点，仅有几公里远。

    因为江莲遇害的当天，包括万延年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局里忙于侦查工作，这些人自然就都不可能受到怀疑了。

    因为当时局长对江莲案的定性是一凶手在故意挑衅警方。

    毕竟仅仅过了三天，就再次作案，不仅时间短，而且离上一次案发地还近。

    不仅离得近，而且作案残忍手段还再度升级。

    正常思路来看，任谁都会做出这样的判断：凶手连续作案，手法升级，挑衅警方。

    可只有一个人知道，真相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就是身为模仿犯的万延年。

    他知道凶手不是冲著警察来的，而是冲著他这个假冒伪劣产品来的。

    很显然，真正的屠夫意识到了有人在冒充自己。

    因此他才会在三天后就杀了一个人，才会选择在案发地附近再杀一个人。

    这个人不是杀给警察看的，而是杀给他这个赝品看的。

    就像一头野兽，对著另一头闯入自己领地的野兽宣誓主权一样。

    但警方不知道，而且打死也想不到，会有人丧心病狂到杀死一个无辜的人，只是为了警告另一个人。

    可只有万延年一个人知道的事情，还远不止这一件。

    他在给第四名死者江莲做尸检的时候，在死者的一处伤口里面，发现了一点凶手留下的东西。

    为了防止真凶因此被抓到，从而暴露真相，于是他又做了一个逆天的决定。

    他直接把这份唯一的物证，给藏了起来！

    一旁的黄局长，已经被万延年交代的这些情况惊呆了，忙问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万延年费劲地抬了抬自己的手说：「一小片————断————断甲。」

    「断甲？」周奕大吃一惊。

    同时脑子里有些东西，瞬间就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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