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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九十八章:朋友


每一道子幕之间,都有迷魂阵阻隔。

没有令牌,踏进去的人,转上半天也找不到入口。

转得久了,迷魂阵会把人转晕,转死。

姜家圣地连后山一座小山丘,都铺得这么严实。

林墨在心里"啧"了一声。

外头依然是那副"被震住、又有点慌"的小弟脸。

小六走到山门外,停下。

他没踏进光幕。

也不能踏。

他只是从袖中,把出发之前庄师兄交给他的……

一枚青色的小令牌,摸出来。

那枚令牌比林墨自己那一枚还要小。

通体青光,边缘缠着一缕极淡的金。

正面阳刻三个字……

"喂禽令"。

背面光秃秃,什么都没有。

……这是专门用来引林墨进毕方那一道子幕的"通路牌"。

小六把这枚令牌,递给林墨。

他的手……

在抖。

抖得很厉害。

林墨能看到那枚小令牌在小六的指尖、一寸一寸地、几不可察地颤动。

不是冷。

是怕。

小六不敢看林墨的眼睛。

他只是把这枚令牌,送到林墨面前。

"师弟……"

他说。

"拿着这个,走到山门里。"

"光幕会替你开路。"

"前面会自动浮出一条通往毕方居所的青石小道。"

"沿着小道,走就是了。"

"不要……"

他顿了顿。

"不要乱看。"

"也不要……"

"对里头的禽……"

"放出哪怕一丝半点的修为波动。"

林墨"嗳"了一声。

应得规规矩矩。

他双手,把那枚小令牌接了过来。

接到手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

令牌还是温的。

是被小六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一路、攥到掌心都出汗、才捂热的温度。

林墨垂着眼,把那枚小令牌握在掌心里。

掌心一温。

那温度很轻,很短,被林墨的体温一过,就散了。

……

可是这一霎,林墨的眼底……

极淡地,凝了一霎。

凝的不是被这一寸温度感动。

是他知道。

……

小六这一路上,把这枚"喂禽令",攥得有多紧。

紧到掌心出汗。

紧到捂出体温。

紧到……

像是怕自己手抖,把这枚令牌给摔了。

紧到他甚至……

不太想把这枚令牌交出去。

林墨垂下眼。

那一霎,他心里那点东西,松了一寸。

松完,他抬起头。

笑了一下。

那一笑还是那副"林二狗"的傻笑。

……

但笑里头,有了一点东西。

那一点东西,小六看见了。

小六愣了一下。

他没敢看林墨的眼。

只是垂下头,把空了的那只手,飞快缩回袖中。

"师弟……"

他说。

"小弟告退。"

他抱拳。

抱得乱七八糟。

抱完,转身。

他走得很快。

……

跟昨日他在林墨那间茅草屋门口、转身就跑的姿势,一模一样。

只是今天……

他比昨日多了一个动作。

走出去十几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回头看完。

又走了十几步……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了几十丈。

他还在回头。

回头看林墨。

像在看一个……

已经死了的人。

林墨站在山门外。

看着小六一步三回头的背影。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很轻。

林墨没立刻进光幕。

他抬腿,跨了半步,朝着小六的背影,扬声叫了一声。

"师兄!"

林墨叫。

声音不高。

但隔着几十丈,清清楚楚送到小六耳里。

小六浑身一抖,停下脚步,僵在那里。

林墨摆了摆手。

像在打招呼。

像在道别。

像在……

随便说一句话。

"师兄。"

他说。

"你也算是我下山以来……"

"在这地方交的第一个朋友了。"

那一句"朋友"两个字,落得很轻。

轻到几乎要被山门外的风吹散。

可它落到小六耳里的时候……

小六那截佝偻的腰,极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那种抖。

是另一种抖。

是一种……

被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很轻的东西,猛地撞到胸口、撞出一点动静来的抖。

他没回头。

只是僵在那里。

林墨没等他回头。

他继续。

声音不高,但稳。

"放心吧师兄。"

林墨说。

"我不会有事的。"

"小弟我命硬得很。"

他笑了一下。

"我听说……"

"咱们这些山脚的记名弟子,每个月都有一天休息日?"

小六僵着背,没动。

但林墨能感觉到……

那截佝偻的腰,在听他说话。

听得很认真。

"到那一天……"

林墨说。

"师兄陪我进城里逛逛。"

"我下界来的,没见过乾仙界的城。"

"得人带。"

他顿了一下。

声音轻了一寸。

"我请客。"

小六……

僵在原地。

整整僵了三个呼吸。

林墨能看见,他那截佝偻的、像一根被反复折过的稻草的背……

在那三个呼吸里……

极不易察觉地,直了。

直了一寸。

只直了一寸。

但那一寸,是小六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己很久很久没有挺过的……

那一寸。

紧接着,他又缩了回去。

他没回头。

只是站在那里。

肩膀垂着,脖子缩在领子里。

风从他身边吹过,把他灰布短打的衣摆吹得簌簌。

良久……

小六的脖颈,极慢地、几不可察地,转了一寸。

他没敢正眼看林墨。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从肩膀那一头,极快地瞥了林墨一眼。

那一眼……

复杂。

非常复杂。

复杂到林墨这种眼力,都需要在那一瞥里多停一霎,才能把那一眼里头的东西分辨清楚。

里头有错愕。

有不可置信。

有一点点……

惊。

还有一点点……

那种,被欺压得太久、太彻底的人,在突然被另一个人用一种正常的、平等的语气说"我请客"的时候,心里那种"我配不配"的、犹豫的、几乎要碎掉的……

颤动。

最后,还有一点……

林墨非常熟悉的……

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愿意……

跟他这种被庄师兄随手叫来唤去、被几万顶茅草屋里头随便一个老记名都能踩两脚的……

"杂碎"……

做朋友。

那一瞥极短。

短到林墨刚分辨完,小六已经把脸……

转了回去。

又缩回了他那截佝偻的腰里。

像把自己飞快塞回那个壳里去。

像在告诉自己……

我刚才那一瞥,什么都没看见。

我刚才听到的那一句"我请客",什么都没听见。

林墨站在山门外,看着小六这一连串细微到几乎察觉不出的反应。

他笑了一下。

那一笑里头,有一种很轻、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

护短的意思。

林墨没再多说。

他知道小六这种被踩了几年的人……

经不起太多话。

多了,反而吓着。

他抬手。

很自然地,从背后,朝小六的肩膀,虚虚拍了一下。

他和小六之间隔着几十丈。

那一拍当然没真拍到。

可隔着几十丈的山风,小六的肩膀,极不易察觉地,又抖了一下。

林墨笑了。

"行了。"

他说。

声音很懒。

"你回吧。"

"我自己进去。"

小六僵在原地。

没说"再见"。

也没说"师弟保重"。

只是站了一霎,才慢吞吞、像一根被风又吹回去的稻草那样,把身子重新转过去……

背对林墨。

往观岚堂的方向走。

走的时候,他没再回头。

林墨在山门外看着他走。

看到他的背影变成一个小点。

变成一个比小点还小的点。

最后……

消失在山脚那一片成千上万顶茅草屋之海里。

跟所有别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来。

林墨转身。

他面对那一道淡青色的山门光幕。

掌心里,那枚小小的"喂禽令",青光一缕一缕,从令牌的纹路里渗出来。

林墨低头,看了一眼掌心。

然后他抬眼。

看向山门最深处、那一道颜色最深的子幕。

子幕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从光幕的轮廓里,极淡地……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

很多。

林墨笑了一下。

那一笑跟他刚才对小六笑的那一下,不一样。

刚才那一笑是温的。

这一笑是……

冷的。

冷得像一柄被人在雪里压了很久、刚被翻出来、还没回过温的……刀。

他把"喂禽令"在指尖转了一圈。

转完。

收回掌心。

抬腿。

迈进了那道淡青色的山门光幕。

光幕在他身后,无声地……

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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