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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六章:门面,有了


那一声"嗯?"

不重。

却比刚才那一爪还要可怕。

书房里的檀香烟散了,几本古籍噼里啪啦砸下来,砸在青石地板的裂痕边缘。

梁秋月单膝跪着。

双臂交叉举在头顶,肘骨咯咯作响,手腕里那层冰蓝色的水系罡气被压成歪斜的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扁的玻璃。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

那张素来不沾人间烟火的脸,被高密度的法力撑得发红,鬓角一缕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

她不敢动。

也动不了。

姜照临那只枯瘦如老树根的右手,悬在她头顶三寸,没继续压下来,也没收回去。

四指微曲。

像一只随时落下的鹰爪。

梁秋月的瞳孔死死锁在那只手上。

第一个念头是——

"我居然真的接住了。"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来——

不对。

我接不住。

她只是半步大罗。

哪怕体内那道黑白两仪此刻在熊熊地烧,哪怕她已经能轻易碾压观岚峰任何一个同辈,但对面那位是什么?是数千年前就站在准圣门槛上的姜家长老。是哪怕被困外门数千载、随手一拍依然能让金榜前十的天骄连骨头都剩不下的姜照临。

她接不住。

也不该接住。

垂下的眼帘下,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一寸寸冷了下来。

她明白了。

不是她抗住了。

是师尊收了手。

就在她那股黑白仙灵被裹上冰蓝外衣、迎面撞上来的那一霎——姜照临收了七分力。

剩下三分。

刚好够她架住,又刚好把她架到无法动弹。

梁秋月咽了一口口水。

喉头滚动了一下。

那一口口水又凉又涩,像吞下一颗石头。

为什么收手?

是发现了什么?

可如果发现了,刚才那一爪就不会停在半空——就该直接落下来,把她当场拍成一团模糊的肉饼。

那他停的是哪一道?

是惊讶?

是疑惑?

是……想看清楚?

想到"想看清楚"这四个字的时候,梁秋月的指尖凉了。

她甚至感觉得到,自己丹田深处那团黑白二色的仙灵,正像受惊的猛兽,本能地往灵脉最深处缩,往最不起眼的角落躲。

可惜——

藏不住了。

刚才那一霎,她为了保命,把这团本源往外催了多少,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透出体表的那层冰蓝色,已经是她用尽全力压下来的最低限度。

底下那一截磅礴的根基。

藏在冰蓝色之下的真正底色。

师尊到底看见了多少。

她不敢抬头。

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师尊……"

姜照临没接话。

那只悬在她头顶的枯手,翻了个面。

不抓了。

改成五指虚握,像在掂一件刚出土的古物,又像在掂量手里这条命到底值几斤几两。

书房另一边。

姜照临眯起的眼睛里,那点浑浊已经褪干净了。

底下是两点冷光。

数千年前他也是天外天惊艳一时的天骄,后来根基太虚,强冲准圣落了毛病,被打发到外门蹲了数千年。数千年的磋磨没把他的眼磨钝。

他磨的是耐心。

刚才那一爪,他出了三成力。

试探。

按常理,三成力下去,梁秋月就算把命豁出去,最多也只能在被拍碎之前激出全部本源——然后她体内任何一丝藏掖不住的东西,都得在他面前曝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对这个徒弟最后的一道考察。

他没指望从一爪里看出什么大问题。

他指望的是——把这丫头骨子里那一截、自打从罪仙界回来后就藏着掖着的"东西",逼出来给他看一眼。

结果——

他看见了。

但不是他预想里的那种东西。

姜照临的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梁秋月那一霎涌出来的仙灵——

太厚了。

厚到不像半步大罗。

冰蓝色的水系罡气是观岚穿云诀的正统外衣,这一点他认得。可他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半步大罗的底子没见过?观岚穿云诀练到半步大罗的极限,仙灵的密度大概是个什么水准,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可刚才那一霎——

密度过了。

过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一瞬间的本源涌出,已经不像半步大罗,倒像是某个隐藏了底牌的大罗金仙,借着冰蓝色这层外皮,做一道走过场的伪装。

姜照临的视线在徒弟头顶停了停。

他没看到底色。

冰蓝色那一层裹得严实,严实得让他都挑不出毛病——可正因为严实得挑不出毛病,他才更确定,下头那截不是冰蓝。

到底是什么颜色,他没看清。

但颜色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丫头的底蕴。

她的底蕴,已经厚到了一种他这个做师尊的,都觉得陌生的地步。

姜照临心里咯噔一下。

先是一阵冷。

紧接着——

冷意散了。

化成了一种压不住的、滚烫的喜意。

他在外门蹲了数千年。

蹲到自己的脾气都被这破地方磨没了一半。

天纲殿那些老不死的,每次开宴都坐在主桌,他姜照临端着一杯酒站在偏厅,听人家说笑——"老姜啊,你那观岚峰今年又出什么样的好苗子啊",说得客气,听得他心里一寸寸往下沉。

骆正河死了之后,观岚峰首席空着。

空了那么久。

他姜照临像守着一座空巢的老雀。眼瞅着隔壁云顶峰首席阮既明已经摸到大罗的门槛;眼瞅着照影峰那帮小辈一个个被内门长老相中收了关门弟子——他姜照临的观岚峰,连个像样的门面都端不出去。

现在。

姜照临死死盯着头顶那只悬空的手底下、那个跪在地上喘气的徒弟。

他的指尖,颤了一下。

观岚峰的门面,有了。

不是骆正河那种。

骆正河是个什么货色,他这个做峰主的最清楚——表面光鲜,里头烂得能挤出脓。当年他把骆正河立成首席,纯粹是凑数。

可梁秋月不一样。

这丫头他从小看到大。

根基稳,心性正,刀子般的清冷下头是真有道心。当年她哥死在罪仙界那场屠戮里,她哭过一次,从那以后再没人见她落过第二滴泪——这种姑娘扔进姜家圣地,本来是最容易被嚼碎的。

可现在——

姜照临的眼底,漾开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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