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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2章 下跪的婆婆


李家坳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庄,百来户人家散落在山腰上。李大山家的石砌院子在村东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每到夏天就投下一片阴凉。

李婆婆今年六十五岁,头发花白,背微驼,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她年轻时是村里有名的利索人,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只是性子倔强,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儿子李建军是她三十五岁才生下的独苗,丈夫早逝后,她独自拉扯儿子长大,把全部心血都倾注在这孩子身上。

三年前,建军娶了邻村姑娘王秀兰。秀兰是个勤快人,嫁过来没多久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起初婆媳相处还算和睦,可日子一长,矛盾就渐渐显露出来。

第一次冲突发生在建军婚后半年。那天秀兰做了红烧肉,李婆婆尝了一口就撂下筷子:“太咸了,你这是把盐罐子都倒进去了?”

秀兰脸上有些挂不住:“妈,建军说味道刚好。”

“我儿子那是心疼你,不好意思说!”李婆婆声音高了八度,“我在李家做了几十年饭,建军从小吃我做的长大,什么时候嫌过咸淡?”

秀兰忍了忍没说话,默默扒着碗里的饭。建军见状打圆场:“妈,秀兰刚来,还不熟悉咱家口味,慢慢来。”

“慢慢来?这都半年了还慢慢来?”李婆婆不依不饶,“我看她就是不上心!”

秀兰终于忍不住,眼眶红了:“我怎么不上心了?家里家外哪样不是我操持?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好,明天开始您来做!”

这句话像是捅了马蜂窝。李婆婆“啪”地放下碗,突然从椅子上滑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秀兰就磕了个头:“是我错了!我不该说你!我给你磕头认错!你看你能受得住不!”

秀兰吓得跳起来,建军也慌忙去扶母亲。可李婆婆就是不起,又磕了两个头,边磕边哭:“我这老不死的多嘴,惹儿媳妇不高兴了,我该死,我给你磕头!”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对着院子指指点点。秀兰又羞又气,眼泪哗哗往下掉,冲进屋里关上了门。建军费了好大劲才把母亲拉起来,李婆婆却冲着屋里喊:“你们都看见了啊,是我不对,我给儿媳妇下跪磕头了!”

那天晚上,建军第一次和母亲发生了争执:“妈,您这是干什么?秀兰哪儿做得不对您好好说,干嘛下跪?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婆婆抹着眼泪:“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我老了,不中用了,说话没人听了,只能下跪认错呗。”

“您这不是认错,您这是逼秀兰呢!”建军叹气。

“我逼她?我跪都跪了,还成了我的不是?”李婆婆提高嗓门,“你娶了媳妇忘了娘,现在都帮着外人说话了!”

建军无奈地摇头,不再争辩。他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实在不想把短暂的团聚时间都花在争吵上。

自那以后,李婆婆像是找到了制胜法宝,只要和秀兰有点摩擦,就使出下跪这一招。

一次是秀兰买了件新衣服,李婆婆说乱花钱;一次是秀兰回娘家住了两天,李婆婆说她不惦记家里;还有一次是秀兰看电视声音大了点,李婆婆说吵得她头疼。每次都是以李婆婆下跪磕头告终,秀兰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后来的愤怒委屈,再到最后的心寒麻木。

村里人开始议论纷纷。老一辈的说秀兰不懂事,把婆婆逼到这份上;年轻一辈的说李婆婆太作,故意刁难儿媳妇。但不管谁劝,李婆婆都振振有词:“是我不好,是我惹儿媳妇生气了,我活该下跪!”

秀兰跟建军哭诉过好几次,建军也劝过母亲,但每次李婆婆都泪眼婆娑:“我就是个累赘,早点死了你们就清静了!”建军不敢再说重话,怕母亲真有个三长两短。

这种畸形的关系维持了两年多,直到村里小学因为生源不足被撤并。

消息传来那天,秀兰正挺着大肚子——她已经怀孕七个月了。李建军从工地赶回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商量。

“镇上的中心小学条件好,老师也专业,”秀兰摸着肚子说,“咱们的孩子将来得去那儿上学。”

李婆婆一听就急了:“去镇上?那得租房住,得多花多少钱?村里孩子不都这么长大的,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娇气了?”

“妈,时代不一样了,”建军耐心解释,“现在都重视教育,咱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什么起跑线不起跑线,你就是被这女人带坏了!”李婆婆指着秀兰,“自从她进了门,你就变了!现在还要搬出去,扔下我一个人,你们好狠的心!”

秀兰深吸一口气:“妈,我们不是扔下您,您可以跟我们一起去镇上——”

“我不去!”李婆婆打断她,“我生在李家坳,死也要死在李家坳!你们就是嫌我碍眼,想甩开我这个老包袱!”

“妈,您讲点道理好不好?”建军有些恼火,“秀兰马上要生了,孩子要上学,搬到镇上是为了孩子,不是为了甩开您!”

“为了孩子?我看是为了她!”李婆婆瞪着秀兰,“就是这个坏种,整天吹枕头风,撺掇我儿子抛下老娘!你好毒的心啊!”

“妈!”建军喝止道,“您说话注意点!”

秀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嘴唇,双手护着肚子,浑身微微发抖。

李婆婆见儿子护着媳妇,更是火冒三丈。她突然从凳子上站起来,几步走到秀兰面前,故技重施,“扑通”跪倒在地,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我错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着你们去享福!我给你磕头,求求你,别吹枕头风了,别让我儿子抛下我!没儿子我活不了啊!”

这一次,秀兰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哭着跑开。她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婆婆,两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像火山一样爆发了。

她转身走到墙角,抄起一把竹扫把——那是李婆婆每天扫院子用的,竹柄油亮,竹枝扎得密实。秀兰抡起扫把,对着李婆婆的屁股狠狠打了下去。

“让你下跪!让你一天到晚下跪膈应人!”

李婆婆猝不及防,被打得“哎哟”一声,愣在地上。

“让你无中生有!让你一天到晚作妖!”

秀兰又是一扫把,这次打在李婆婆背上。竹枝划过空气发出“嗖”的声响,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我尊重你是婆婆,一忍再忍,你还变本加厉欺负人!我早就该打你了!”

秀兰边打边骂,两年多的憋屈全化成了力气。李婆婆这才反应过来,尖叫着爬起来,满院子乱窜。秀兰挺着大肚子,动作却不慢,举着扫把在后面追。

“建军!建军!你看看这泼妇!她要打死我啊!”李婆婆边跑边喊。

建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母亲下跪的全过程,那熟练的动作,那夸张的哭喊,那明显是为了制造舆论的表演。他想起秀兰每次在电话里的哭泣,想起邻居们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自己总是劝秀兰“忍一忍,妈年纪大了”。

原来,亲眼看见和听说,真的不一样。

李婆婆见儿子不来救,慌忙中跑进堂屋,“砰”地关上门,上了闩。秀兰追到门口,用扫把狠狠砸了几下门,喘着粗气喊道:“你再敢下跪一次,我打你一次!不信试试看!”

院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围观的村民聚在门口,窃窃私语,却没人进来劝架。秀兰扔掉扫把,扶着腰慢慢坐到凳子上,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建军走过去,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秀兰靠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那天晚上,李家的气氛异常沉重。李婆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建军做好了饭,盛了一碗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妈,吃饭了。”

里面没有回应。

秀兰坐在桌前,默默吃着饭。建军看着她红肿的眼睛,轻声说:“对不起,我一直不知道......妈会这样。”

秀兰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每次她一下跪,全村人都觉得是我逼的。我回娘家,我妈都问是不是我对婆婆不好。我有苦说不出......”

“以后不会了,”建军握住她的手,“我都看见了。”

夜深了,建军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母亲屋里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了父亲早逝后,母亲一个人种地、砍柴、喂猪,供他上学的情景。冬天母亲的手冻得开裂,夏天背着他走十几里山路去看病。他考上高中那天,母亲高兴得挨家挨户报喜,脸上洋溢着骄傲的光。

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变成了这样?是怕失去唯一的儿子?是怕在媳妇面前失去权威?还是单纯的年老固执?

建军想起村里老人说过的话:“长辈不能给晚辈下跪,下跪要么借寿要么寻仇。”他打了个寒颤。母亲每次下跪,真的是在“寻仇”吗?向一个抢走她儿子的女人寻仇?

第二天一早,建军敲开了母亲的房门。李婆婆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一夜之间似乎老了许多。

“妈,咱们谈谈。”建军搬了个凳子坐在对面。

李婆婆别过脸去,不说话。

“我知道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建军缓缓开口,“我也知道您怕我有了媳妇忘了娘。但秀兰不是坏人,她勤快、孝顺,这两年受了不少委屈。”

李婆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出声。

“您每次下跪,不是在认错,是在逼秀兰,也是在逼我。”建军继续说,“您想让全村人都指责秀兰不孝,这样我就得站在您这边,对吗?”

李婆婆的肩膀微微抖动。

“可您知道吗?您越是这样,我越心疼秀兰。她是跟我过一辈子的人,您是我亲妈,你们两个对我来说都重要。我不想在中间为难。”

“那你为什么护着她不护着我?”李婆婆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昨天她打我,你为什么不拦着?”

“因为我看到您先跪下的,”建军直视母亲的眼睛,“妈,您告诉我,昨天您是真的知错下跪,还是故意做给我看,逼我选择您?”

李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却流了下来。

“妈,我不会抛下您,”建军握住母亲的手,“搬到镇上是为了孩子上学,周末、假期我们都会回来。等秀兰生了,孩子大点,您要是愿意,也可以去镇上住段时间。咱们是一家人,不是仇人。”

李婆婆抽泣着,许久才说:“我就是怕......怕你有了自己的家,就不要妈了......”

“不会的,”建军红着眼圈,“您永远是我妈。”

那天之后,李婆婆安静了许多。她不再找茬,也不再下跪,但和秀兰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秀兰也不再主动搭话,婆媳俩维持着一种客套而疏远的关系。

一个月后,秀兰生了个女儿。李婆婆看着襁褓中的孙女,眼神复杂。建军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妈,您抱抱,您孙女。”

李婆婆迟疑着接过孩子,软软的小身体让她僵硬的手臂微微发抖。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乌溜溜的眼珠看着她,然后咧开没牙的嘴,像是在笑。

李婆婆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孩子脸上。秀兰见状,默默递过一块手帕。

“像建军小时候,”李婆婆轻声说,“建军出生时也这么爱笑。”

秀兰点点头:“建军说孩子眼睛像您。”

李婆婆抬头看看秀兰,又低头看看孙女,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外人”生的孩子,身上流着自己和李家的血。

孩子满月后,建军在镇上租了房子,准备搬家。收拾东西那天,李婆婆默默帮着打包,把她腌的咸菜、晒的干菜一样样装好。

“镇上买得到这些,”秀兰说,“妈您留着吃吧。”

“买的哪有自家做的好,”李婆婆低头整理着坛坛罐罐,“你刚生完孩子,吃点家里的东西好。”

秀兰愣了一下,轻声说:“谢谢妈。”

临走那天,李婆婆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儿子一家上车。车子发动时,她突然走上前,从窗口塞进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给孩子打的银锁,还有......有点钱,你们租房子用。”李婆婆语速很快,说完就退后几步,摆摆手,“走吧,路上慢点。”

车子开动了,秀兰打开布包,里面果然有个精致的银锁,还有一卷钱,整整五千块。她回头望去,李婆婆还站在门口,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

“妈给的,”秀兰对建军说,“五千块。”

建军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搬到镇上后,建军继续外出打工,秀兰在家带孩子。每个周末,他们都会带着孩子回李家坳。起初李婆婆还是客客气气的,但看着孙女一天天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叫“奶奶”了,她的心慢慢软了下来。

孙女两岁那年秋天,秀兰带着孩子回村住了一段时间。一天孩子发烧,秀兰急着要去镇上看医生,李婆婆却说:“孩子发烧不能吹风,我去请村里的王大夫来看看。”

王大夫来看了,开了药,说没事,幼儿急疹。那几天,李婆婆彻夜守着孩子,用温水给她擦身降温,熬米汤一勺勺喂。秀兰看着婆婆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开始融化。

孩子病好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她给李婆婆夹了块鱼:“妈,这几天辛苦您了。”

李婆婆看着碗里的鱼,突然放下筷子,站了起来。

秀兰心里一紧,以为婆婆又要下跪。但李婆婆只是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木盒。

她走回饭桌,打开木盒,里面是一对玉镯子,成色普通,但打磨得光滑温润。

“这是我婆婆传给我的,”李婆婆把盒子推到秀兰面前,“不值什么钱,但戴了几十年了。你收着吧。”

秀兰愣住了。

“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李婆婆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不该那样对你。建军说得对,我不是认错,是在逼你们。”

秀兰的眼泪涌了上来:“妈......”

“这镯子,你愿意戴就戴,不愿意就收着,”李婆婆继续说,“等妞妞长大了,传给她。”

秀兰拿起一只镯子,戴在手腕上。玉镯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慢慢有了体温。

“好看,”李婆婆说,脸上露出罕见的笑容,“你皮肤白,戴玉好看。”

从那以后,婆媳关系虽然谈不上亲密无间,但至少没有了剑拔弩张。李婆婆不再作妖,秀兰也真心实意地孝敬婆婆。村里人说,李婆婆变了个人,秀兰也大气,不打不相识。

妞妞五岁那年,李婆婆生病住院。秀兰在医院照顾了半个月,端屎端尿,擦身喂饭,没有一句怨言。同病房的人都说李婆婆有福气,儿媳妇比闺女还亲。

李婆婆出院那天,拉着秀兰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最感谢的人也是你。”

秀兰摇摇头:“都过去了,妈。咱们是一家人。”

是啊,一家人。这句话来得太迟,但终究是来了。

如今妞妞已经上小学了,聪明伶俐,每到周末就吵着要回村里看奶奶。李婆婆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在院子里种了花,养了鸡,等着周末儿子一家回来。

那个曾经让她跪了无数次的院子,现在充满了孩子的笑声。那棵老槐树依然枝繁叶茂,见证了一个家庭的裂痕与愈合。

有时秀兰会想起那些下跪的闹剧,想起自己挥起扫把的瞬间。她不后悔当时的爆发,那是压抑太久后的必然。但她庆幸,那一打没有打散这个家,反而打醒了所有人。

有些尊重不是跪出来的,有些亲情不是逼出来的。婆媳之间,就像两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需要时间的磨砺,才能慢慢契合,最终筑成坚固的家。

夕阳西下,李婆婆坐在槐树下,看着妞妞在院子里追鸡,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秀兰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妈,吃西瓜。”

“哎,好。”

简单的对话,寻常的日子。但只有经历过风雨的人才知道,这份平常有多么珍贵。

院子外的村路上,几个老人坐着闲聊。有人说:“李家婆媳现在处得多好,早这样多好。”

另一个老人摇着扇子:“过日子哪有那么简单,总得经过些事,才能懂得珍惜。”

是啊,生活从来不容易。但只要有改变的勇气,有原谅的胸怀,再深的沟壑,也能被时间慢慢填平。

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只是在唱着属于自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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