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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1章 井




林知意嫁进周家第三年,才明白院子里那口枯井的真正用处。

井是周家祖辈留下的,她刚过门时还有水。婆婆说这井养了周家三代人,言语间带着隐约的示威。知意当时不懂,还真心实意地夸了句“这井真好”。

第二年井枯了。婆婆日日念叨,说是风水破了。知意便请人来淘,淘井的师傅忙活一整天,从井底捞出许多东西——烂木头、碎瓦片、一只锈穿的铁锅,还有一只女人的绣花鞋。

绣花鞋是簇新的,红缎面,没沾多少泥。

知意没问。婆婆也没解释,只当天就把井口用青石板封了。

那以后知意明白了一件事:周家有许多不该看的东西。看见了,要当作没看见。听见了,要当作没听见。

丈夫周成业说她这是“懂事”了。

知意笑笑,没有说话。



婚前,母亲在灯下给她梳头,梳了很久。

母亲的梳子是从娘家带来的牛角梳,用了三十年,齿都快磨平了。她一下一下梳着知意乌黑的长发,不紧不慢。

“嫁过去,要记得三件事。”母亲说。

知意跪坐在蒲团上,背脊挺得很直。她从小就是这样的姿势,听训,受教,从不出声顶撞。

“第一,娘家的事,一件都不要和丈夫细说。他问起,你只挑高兴的说。不高兴的,烂在肚子里。”

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母亲的手很轻。

“他不是外人。”知意说。

母亲没有接话,只把梳子搁下,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对银镯子。镯子旧了,花纹磨得模糊,但分量还在。

“这是我陪嫁的。”母亲把镯子套进知意的手腕,“三十年了,你爹不知道我还有这东西。”

知意低头看着腕上沉沉的银光,没有问为什么。

母亲也不需要她问。

“第二,”母亲的声音低下去,“婆家的事,一件都不要伸手去管。再看不惯,也轮不到你做主。你是媳妇,不是女儿。”

“那若他们做错了呢?”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心疼,也有无奈。

“错了也是他们的家。”母亲说,“你去了,是客。”

知意的脊背依然挺直。她想起七岁那年,祖母病重,婶婶们轮流侍疾,母亲却只在厨房熬药。她问母亲为什么不进去,母亲说,有人守着床,就得有人守着火。

三十年后的知意才明白,那不是谦让,是自保。

“第三,”母亲把妆奁合上,声音轻得像一炷香燃尽的叹息,“不要指望他替你撑腰。”

知意抬起头。

“婚前没有的,婚后更难得到。”母亲望着她,眼角的细纹很深,“你的腰,要靠自己立。”

那夜知意戴着银镯子睡了。镯子在枕边轻轻碰响,像母亲没说出口的那些话。



周家穷。

知意出嫁前就知道。周成业在镇上教书,月俸三两三钱,家中还有寡母、幼妹。媒人来提亲时,把这些都摊在桌上讲,倒显得坦荡。父亲起初不同意,说门第差太远。知意却点了头。

她见过周成业一面。那日在书局,他蹲在角落里翻一本残破的县志,手在纸上轻轻摩挲,像抚什么珍贵的古物。知意从书架的缝隙看见他,心想,这是个敬重文字的人。

后来她才知道,敬重文字的人,未必敬重妻子。

周家比她想象的更难。

婆婆精瘦,眼睛像两粒干豆子,看人时从下往上翻,把对方先看矮三分。小姑周成秀十七岁,已定了亲,在家待嫁,每日只做两件事:照镜子,挑剔嫂子。从菜咸了茶淡了到走路的步子太重,都是话柄。

周成业夹在中间,惯常的做派是低头翻书,假装听不见。

知意没有抱怨。她把嫁妆里的细软悄悄变卖,替小姑添了四床新被褥;她学着用最少的柴火做熟一锅饭,省下的铜板攒在枕下。婆婆说井水有铁锈味,她便每日多走半里路去邻巷提水,从腊月提到开春。

婆婆渐渐不再挑剔她。不是因为满意,是知道挑剔也没用——这个媳妇不辩驳,不诉苦,也不改。

有一回小姑又挑剔菜太淡,婆婆难得替她说了句话:“你嫂子心里有数。”

知意低头盛饭,没接话。

她只是学会了在周家生存的方法:像那口井。

封上盖子,就没人知道底下有什么。



周成业不是坏人。

这是知意对自己说过最多的话。

他不赌、不嫖、不打老婆,俸禄虽薄,每月都原封交到她手里。偶尔从镇上回来,会给她捎一块桂花糕,用草纸包着,揣在怀里还温热。

知意接过糕,会笑着说“多谢”。那声谢是真的。

只是她渐渐不再和他说话了。

起初她试过。新婚头半年,她会在灯下和他絮絮说起娘家的事:父亲的咳疾好些了,母亲又在给弟媳脸色看,小弟读书不开窍,先生说要留级一年。周成业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不是不耐烦,只是隔着一层什么,像隔了水看河底的石头。

直到有一天,婆婆忽然问她:“听说你弟读书不行?”

知意一怔。

婆婆放下针线,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翻上来:“留级一年,先生说的。成业回来随口提了句,我记着了。”

知意后来再也没有和周成业说过娘家的事。

不是怨他。他只是随口一提,男人说话时常这样,不觉得哪些话该说,哪些不该。他只是不知道,一句随口的话到了婆婆耳朵里,会变成什么。

从那以后,知意和他说的只剩下日常:米该买了,天冷了要加被褥,成秀的嫁衣还差几尺布料。周成业听着,应答着,日子流水一样过。

有时他也会问:“你今日怎么不说话?”

知意说:“说完了。”

他就不问了。

有一回镇上来了货郎,周成业买了一对桃木梳,回来给她。知意接过,道了谢,收进妆奁。

她没有告诉他,自己用的是母亲陪嫁的牛角梳,三十年了,舍不得换。

有些事不说,不是防备,只是累了。



周成秀出嫁那年,婆家来相亲,婆婆让知意去厨房备茶。

知意沏的是祁门红茶,用她每日多走半里路提来的井水。周家那口井早已封了,但知意还是习惯早起去邻巷提水。这门亲事是婆婆千挑万选的,对方是镇上开杂货铺的刘家,有三间门面,独子。

知意端茶进去时,听见婆婆正把成秀的生辰八字递过去。

“我这女儿,是娇养大的,”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针黹女红都好,人也老实。”

刘家太太接过茶,没喝,只放在几上。她的目光从成秀脸上扫过,落在知意身上。

“这位是……”

“大媳妇。”婆婆说。

刘家太太点点头,没再多问。那一眼知意看懂了——人家在打量成秀,也在估量周家。媳妇的穿着谈吐,也是一户人家的门面。

那日她特意穿了件七成新的藕荷色袄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不是为周家挣脸面,只是不想叫人看低了去。

这门亲事成了。

成秀出嫁那日,哭得眼睛红肿,拉着婆婆的手不放。婆婆也哭,难得露出几分柔软。知意站在人群外围,帮忙清点嫁妆。四床新被褥是她添的,一对银镯子是她从自己腕上褪下的——母亲的陪嫁,她给了小姑。

成秀临走前,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知意读不懂。大约有感激,有不甘,还有许多年姑嫂龃龉留下的、谁也不会提起的旧账。

后来知意听说,成秀在刘家过得不好。婆婆挑剔,丈夫寡言,日子和周家也没什么分别。成秀回娘家哭过几回,婆婆搂着她骂亲家,骂完还是要她回去“好好过日子”。

知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想起出嫁那日成秀回头的那一眼,忽然懂了。

那一眼的意思是:原来你也在这里。



周成业丢了教职那年,知意二十七岁。

是时局不好,镇上学堂裁撤,他不过是众多失业塾师中的一个。回家那日他面色如常,只说“歇一歇”。知意没有追问,照常生火做饭。

米缸空了三天,她没说。

婆婆每日在院子里踱步,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更干了,看人时不再翻上来——她谁也不看,只看着那口封死的井。

知意开始接绣活。她的针黹是母亲教的,小时候常替弟妹缝补衣裳,后来练出来了。她绣枕顶、绣帕子、绣帐沿,绣一朵牡丹收五文钱,绣一对鸳鸯收十文。夜里周成业睡下了,她独坐在灶间,油灯只敢点一根灯芯,就着那点豆大的光走针。

两个月后她攒了三吊钱。婆婆问她钱从哪来,她说娘家表妹添妆,送来的。

婆婆没有追问。

周成业知道她在绣花。有一晚他半夜醒来,看见灶间有光,披衣出来。知意低头绣一只并蒂莲,针走得又快又稳,灯焰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壁的寂静。

他站了许久,没有开口。

知意抬头看见他,只说:“吵着你了?”

他说没有。

她又低头绣花。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回房。

那夜知意绣完最后一片花瓣,收了针。她想起新婚时,自己曾以为夫妻是一体的,他的难处就是她的难处,他的前程就是她的前程。后来才明白,他的难处是她的难处,她的难处,只是她的难处。

这不是计较,是日子。



那三吊钱终究没有存住。

婆婆病了。起先是咳嗽,后来说肋下疼,请了镇上的郎中来,开了方子,一味药就要二十文。周成业翻遍书箱,凑不出这副药钱。

知意把那三吊钱放在婆婆枕边。

婆婆看着那串铜钱,没有伸手去拿,只问:“哪来的?”

“攒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那两粒干豆子似的眼睛不再翻上翻下,只是定定望着那串钱。知意第一次发现,婆婆老了。花白的头发,塌陷的脸颊,从前的精明刻薄都缩进皱纹里,只剩一个枯瘦的老妇人。

“成业娶你,”婆婆说,“是周家高攀了。”

知意没有接话。她转身去煎药,药罐子搁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地响。

她没有告诉婆婆,那三吊钱是绣了三个月枕顶攒下的。她也没有说,这些钱原本是想给自己买一只新的妆奁——母亲给的那只已经散架了,她用浆糊粘了三回,再也合不上。

没什么可惜的。妆奁是装东西的,钱是活命的。孰轻孰重,她分得清。

婆婆的病拖了半年。

开春时人没了。临终前她拉着知意的手,说了一句话:“那井……”

知意等着下文。婆婆却没有再说,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出殡那日,知意一个人走到院子里,掀开井口的青石板。

井很黑,很深,什么都看不见。她站了很久,没有往里扔东西,也没有说话。最后她把石板盖回去,起身回屋。

周成业在屋里收拾遗物,翻出一只红缎绣花鞋,新的,没穿过。

他愣了很久,问知意:“这是谁的?”

知意说:“不知道。”

她把那只鞋接过来,没有看,放回箱笼底层。周成业没有再问。

后来知意常常想起婆婆临终前那只拉住她的手,枯瘦,滚烫,指甲剪得很短,是伺候人一辈子的手。

她没有恨过婆婆。婆婆也不恨她。她们只是两个女人,挤在同一口窄井里,争那一点越来越少的空气。



周成业重新谋到差事那年,知意回了趟娘家。

父亲老了,母亲的背也弯了,弟媳已生了两个孩子,院子里晾满尿布。母亲把她拉到里屋,问她这几年可好。

知意说好。

母亲没有追问。她从床底摸出那只旧妆奁——知意出嫁时带走的,不知何时又回了娘家。母亲打开妆奁,底层空空如也。

“你的镯子呢?”

知意说:“给成秀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没有说可惜。她从枕下摸出另一对银镯子,塞进知意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攒的。”母亲说,“原想留给你妹妹,她嫁得远,也没用上。”

知意低头看着那对镯子。比母亲陪嫁的那对还重些,花纹是缠枝莲,刻得很深。

“往后有什么事,自己有钱,就不必求人。”母亲顿了顿,“也不必等我。”

知意把镯子套上手腕。凉意顺着骨节往里渗,她没有躲。

她忽然想,母亲年轻时也是这样吗?新婚,新妇,新天地,渐渐活成一口井。井水干了也没关系,只要井还在,就有东西可以留下。

她没有把这些话问出口。

黄昏时分她告辞,母亲送到门口。夕光里母亲的脸很模糊,轮廓却还是三十年前那副轮廓——倔强的下颌,从不诉苦的嘴角。

知意走出很远,回头望时,母亲还站在门槛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回去。



这一年知意三十二岁。

周成业在一户乡绅家坐馆,束脩比从前还厚些。他渐渐有了年纪,话更少了,偶尔会给知意带些镇上时兴的点心。知意接过来,道谢,收好。有时吃了,有时放着,放到忘记。

她仍然接绣活。不是为钱,是习惯。

周成业问她,为何还绣?

知意说,闲着也是闲着。

他便不问了。

这年冬天,知意收到一封信,是成秀写来的。成秀在刘家寡居了——丈夫三年前殁了,婆婆也去了,杂货铺的生意落到她肩上。信上说,她想盘下隔壁一间门面,还差几两银子,问嫂子能不能借。

知意没有犹豫,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送去典当行,换了五两。

周成业知道后,沉默许久,说:“那是你娘给的。”

知意说:“成秀也是周家的人。”

他低下头,没再说什么。

晚间知意独坐灯下,把自己腕上最后一样值钱的东西摘下来。那是母亲陪嫁的牛角梳,齿都快磨平了,梳头发时常会打结。

她握着梳子,忽然笑了。

三十年,她从一个女儿变成妻子,从妻子变成媳妇,从媳妇变成自己都不认识的人。她失去过许多——银镯子、妆奁、那三吊没焐热的铜钱。她也得到过一些——冷灶、封井、婆婆临终前那只枯瘦的手。

没有哪样值得后悔。

她只是有些想念母亲灯下替她梳头的那个夜晚。那时她还相信“我们”这个词。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日子会好起来,我们有什么难处可以一起扛。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不是丈夫不好,不是婆家太恶,只是她得学会自己撑着自己。

像那口井。封了也没关系,底下还有水。



成秀还钱那年,知意三十五。

五两银子原封不动,外带一盒点心、一匹细布。成秀站在周家门槛边,穿着素净的靛蓝袄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她比做姑娘时沉静多了,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但已不会再挑剔嫂子的菜咸茶淡。

“嫂子,”她说,“那时我不懂事。”

知意把银子推回去:“我不要。”

成秀不肯:“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知意顿了顿,“你哥欠我的,你也欠你哥的,你娘欠这屋子的,谁也理不清。何苦要算。”

成秀望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知意没有留她吃饭。成秀走时天色将晚,夕光把她的背影拖得很长。知意站在门槛边,没有招手,也没有回去。

周成业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她变了。”他说。

知意没有回头。她望着成秀渐渐隐入巷口的身影,像望一口渐渐暗下去的井。

“人都会变。”她说。

周成业沉默了很久。暮色四合,堂屋里没有点灯,两个人一前一后站在暗影里,像两尊并列多年的旧物。

“知意。”他忽然开口。

她没有应,只是侧耳等着。

他没有下文。

她也不追问。这么多年,她早已学会不把话说尽。话是水,说尽了,井就干了。

那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娘家,母亲还坐在窗下梳头,牛角梳从发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母亲回头望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笑着。

她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窗外鸡鸣了第一遍,天快亮了。

尾声

林知意六十八岁那年,周成业先她一步去了。

丧事办完,儿子媳妇问她,要不要搬去镇上同住。她说不用,这屋子住惯了。

儿媳妇不放心,隔三差五来看。有一回推开院门,看见老太太独自坐在那口封死的井边,手里捏着一只旧牛角梳,没有梳头,只是轻轻抚着。

儿媳妇不敢惊动,悄悄退出去。

那日黄昏,知意把牛角梳放回妆奁。妆奁是儿媳妇新买的,比她从前那只精致多了,有镜匣、有暗格、有雕花的铜扣。她打开最底层的格子,把那对缠枝莲银镯子放进去。

成秀还她以后,她再没有戴过。留着,只是留着。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婚后没有的,婚前也难得到。”

她想,自己这一生得到过什么。

一床不够暖的棉被,一只不够亮的油灯,一个不够体贴的丈夫,一口不够深的井。

可她还是活下来了。没有求助,没有抱怨,没有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凿成墓碑。

有些井是封给人看的。

底下有多少水,只有井自己知道。

窗外的桂花开败了,空气里还剩一点淡香。知意把妆奁合上,阖目养神。

恍惚间她听见母亲的梳子穿过发丝,一下,又一下。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那声音从没有断过。

她微微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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