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楼上，暮色正浓，残阳给垛口镀上一层金红。马超凭栏而立，望着远方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那是马越带着幼麟军远去的方向，背影虽小，却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夫君。”身后传来董白轻柔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怪。

马超转身，见董白牵着次子马凉的手，身后跟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稳稳骑在一头斑斓猛虎背上。那猛虎体型硕大，额间王字分明，此刻却温顺地垂着尾巴，任由小姑娘揪着颈间的鬃毛，正是马超的长女马玲珑，小名虎妞。

“越儿还是个孩子，你怎么真让他出征了？”董白走上前，语气里满是担忧，伸手理了理马超被风吹乱的衣襟。

马超收起远眺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俯身将马凉抱进怀里，用胡茬亲昵地蹭了蹭儿子的脸蛋，惹得马凉咯咯直笑。他又反手刮了刮董白的鼻尖，低声道：“他是我马家儿男，既有这份雄心，总不能一辈子躲在我羽翼底下。温室里养不出猛虎，战场才是真正的学堂。”

董白被他亲昵的动作弄得脸颊微红，嗔了一眼：“孩子们还在呢。”

“爹，娘，你们羞羞羞！”虎妞拍着猛虎的脑袋，脆生生地喊道，小脸上满是促狭。

马超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你这丫头，人小鬼大。”

董白无奈地看向虎妞：“玲珑，快下来，别总骑着阿虎，仔细摔着。”

那猛虎仿佛听懂了人话，不满地晃了晃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马超，像是在抗议。

“娘你看，阿虎不高兴了。”虎妞搂着猛虎的脖子笑道，“它愿意让我骑，说这样看得远。”

马超啧啧称奇：“这丫头能跟兽类说话，莫非是真的？”

“那还有假！”虎妞挺起小胸脯，一本正经道，“爹的极光也跟我说了，它在马厩里待腻了。说它生了好多小马驹，自己却好几年没上战场，再不动动，骨头都要锈了。”

极光正是马超的坐骑，一匹通体雪白、日行千里的宝马，如今已是马群里的“老祖宗”。

马超听得直乐：“你这小丫头，说得有模有样，难道真是极光跟你说的？”

董白也笑着点头：“说不定是真的呢。你看极光的几个后代，性子烈得很，旁人别说骑了，靠近都要踢人，也就玲珑能跟它们玩到一块儿去，骑着跑圈都没事。”

虎妞得意地拍了拍阿虎：“阿虎也说，等爹出征的时候，它要跟着去呢！”

猛虎像是应和，低低吼了一声，震得城楼上的瓦片都轻颤。

马凉在马超怀里拍着小手：“姐姐厉害！阿虎厉害！”

马超抱着幼子，看着妻女笑闹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战事而起的沉郁渐渐散去。他望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轻声道：“好啊，等出征时，就让极光跟阿虎都跟去瞧瞧。咱们马家的儿郎、闺女，还有这宝马猛虎，都该见见真正的天地。”

董白靠在他肩头，望着远方渐渐亮起的星子，轻声道：“只求你们都平平安安的。”

夜风拂过城楼，带着草木的清香。虎妞骑着猛虎在城楼上慢慢踱步，阿虎的脚步声沉稳有力；马凉在父亲怀里数着星星；马超握着妻子的手，掌心温暖。

董白的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花瓣，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夫君，已经又三年了……婉儿姐姐那边，你俩还没有……”

马超闻言，望着天边渐沉的暮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城垛的砖石，半晌才轻叹一声：“罢了，随她吧。”

这三年里，他的身边添了不少新生命。与公孙柔诞下二女儿，取名马芙蕖，性子如名，总爱追着蝴蝶在庭院里跑；与蔡文姬先后有了两个女儿，三女马蒹葭，取名自“蒹葭苍苍”，自幼便跟着母亲读诗；四女马霓裳，生得粉雕玉琢，可爱非常。连性子最是爽朗的孙尚香，也为他添了第五子，取名马扬，盼他如朝阳般明朗。

帐中诸般红颜，或为他诞下麟儿，或育有娇女，唯有那位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卢婉，始终孑然一身。

马超不是没有意思想给她一个名分。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这些年她默默在长安，照顾幼弟，照料家事。两人之间的情谊绵绵，可每当提及此事，卢绾总是温言婉拒。

“我曾是先帝皇后，虽已与离，可卢家世代清名，父亲在世时最重天伦纲常。”她总是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如今父亲虽已长眠，我也不能让他身后之名因我蒙羞。”

卢植的名声，在士人心中重逾泰山。当年他为先帝鞠躬尽瘁，早已成了忠烈的象征。卢绾身为他的女儿，又曾是汉朝皇后，即便与刘辩和离，在世人眼中也终究带着“前朝”的印记。

马超知道她的顾虑，也敬她这份坚守，只能将这份念想压在心底。

“她心里的苦，我懂。”马超低声道，将马凉抱得更紧了些，“若强逼她，反倒辜负了她这些年的心意。”

董白轻轻点头，伸手理了理马凉被风吹乱的额发：“顺其自然吧。左右咱们都在一处，日子还长着呢。”

正说着，虎妞忽然拍着猛虎的脖子喊道：“爹，娘，你们看！张姨娘好像来了！”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张琪瑛由侍女搀扶着，挺着隆起的小腹，正慢慢往城楼走来。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素色的裙裾上，透着一股柔和的光晕。

“快扶她上来。”马超连忙吩咐，自己也迎了上去。

张琪瑛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抚着肚子轻声道：“听说越儿出征了？”

“嗯，去请吕将军了。”马超扶着她站稳，“城楼风大，你怎么过来了？”

“在家待着闷，想来看看。”张琪瑛望着远方，眼中带着期许，“等我生下这孩子，说不定就能赶上你们凯旋了。”

董白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定会的。到时候让孩子们都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虎妞骑着猛虎凑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张琪瑛的肚子：“小弟弟，你要快点出来呀，等你长大了，姐姐教你骑阿虎！”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城楼上的气氛又轻快起来。

马超望着眼前的妻小，心中那点因卢婉而起的怅然，渐渐被这份融融暖意冲淡。或许有些遗憾，注定要慢慢等，慢慢熬。但只要身边这些人都在，日子总会朝着暖处去的。

夜风渐起，带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撒在地上的星子，温柔地拥抱着这座即将迎来大战的城池。

雁门郡的府邸里，炊烟袅袅，混着后院传来的笑语，透着一股难得的安稳。吕布坐在廊下，看着院中舞枪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那是他的长女吕玲绮，十岁上下的年纪，梳着利落的发髻，一身短打劲装，手里握着柄缩水的小戟，正有模有样地学着他当年的招式。戟风扫过青砖，带起细碎的尘土，她却浑然不觉，额角渗着汗珠，眼神里满是倔强。

“慢点练，仔细伤着。”貂蝉端着一碗凉茶走出来，声音温柔得像春日融雪。她将茶碗递到吕布面前，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是化不开的疼爱。

吕布接过茶碗，仰头饮尽，目光转向廊下的摇篮——两岁多的幼子吕傲正趴在软垫上，咿咿呀呀地抓着个小木戟，胖嘟嘟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偶尔抬起头，露出与他如出一辙的眉眼，惹得吕布心头一软。自从这孩子降生，他总爱在操练间隙溜到摇篮旁，用胡茬蹭蹭儿子的脸蛋，听着那咯咯的笑声，那颗曾在沙场漂泊多年的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这几年，他确实过得安稳。没了争霸天下的野心，没了朝不保夕的仓皇，每日里教女儿练戟，看貂蝉逗弄吕傲，偶尔带着赤兔马在城郊遛遛，日子像雁门的流水，平缓而悠长。

可安稳久了，心底总会泛起些微澜。

夜里哄睡了吕傲，他常会独自走到库房，看着那杆蒙了薄尘的方天画戟，还有拴在马厩里的赤兔马。赤兔已不复当年神骏，却依旧眼如朗星，见了他便会刨着蹄子轻嘶，像是在诉说着不甘。

吕布伸出手，指尖抚过戟身上的纹路，那是当年虎牢关前挑落敌将留下的痕迹，是与马超单挑留下的旧痕。往事如潮水般涌来，他会怔怔地站着，直到貂蝉提着灯走进来，轻声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他才会回过神，看着妻子眼中的了然，讪讪地笑了笑：“没什么，就是看看。”

貂蝉怎会不知？这个男人是为沙场而生的，纵横天下半生，马背上的风才是他最熟悉的气息。如今困在这方寸府邸，纵然有妻有子，心底怕是也藏着一丝落寞。

“凉王待我们不薄。”她会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熨帖着他的冰凉，“雁门安稳，玲绮能安心学武，傲儿能平安长大，这已是天大的福气了。”

吕布点点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他知道，貂蝉说的是实话。当年兵败归顺，马超不仅没杀他，反而给了雁门这块地，让他驻守边疆，不插手，不猜忌，这份大度，已是难得。他该知足的。

他收起心中那份不甘，毕竟马超能够接纳他已属不易，像他这个身份，若再想在统兵征战，恐怕只能是妄想，毕竟他曾是一方诸侯，能够苟全性命已属马超大度。只是，如今中原诸侯林立，正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特别是有了儿子之后，他也想为儿子搏一个公侯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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