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酿了一夜，于初晨间丛丛复复的叶上结出顶大的水珠，水珠压得叶子颔首垂腰，一双黄绫抹口的皂靴在旁走过，绿叶抖颤着扔下露水，露水砸进干涸土地。

春来了。

元狩二年的春来了。

雄踞寥廓中原八十余年的猛兽，在去年悍然扑向草原，卫青、霍去病、李广三将如利齿爪牙，反复剐蹭草原大地，自太祖高皇帝与匈奴行和亲之策，汉人励精图治，一战功成。

“殿下，奏请李广封侯的上疏议过了。”

留着两道长髯的董仲舒望向身边舞勺之年的太子据。

太子据怅然：“将军百战死，李将军终于如愿了。”

“全赖殿下之仁德。”

“我有什么仁德？”太子据身着元青直裰，宽额大耳，眉头蹙在一起，“李广之功足以封侯，我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见殿下心中烦闷，董仲舒安慰道：“想必李将军在最后一定找到了比功名更重要的事，何其快慰。此战大破匈奴，我大汉生民该有几年好日子了。”

太子据微微摇头。

“先生，新丰县到了。”

且说新丰县为太祖高皇帝所建，原来自刘邦定天下，本想接他爹太上皇帝享些富贵日子，可他爹终日闷闷不乐，一问才知道，刘太公平生所好皆走马斗鸡、酤酒叫卖，如今深宫全无烟火气，叫他享受，他也没这命。

汉朝以孝道立国，刘邦因此事茶饭不思，后经人建议照着老家一模一样制了个丰邑，刘太公得此邑复展颜而笑，这个丰邑便是点

缀在斗城长安京畿内的新丰县。

今日该是春耕礼，而太子据偷跑出长安，来到新丰县，董仲舒尚且不知殿下何意。

太子据昂首走了几步，忽觉身后没人，回头见董仲舒伫在原地思索，笑着唤道，

“先生！”

董仲舒回神，追到殿下身边。

“臣跟着呢。”

又随太子据走了会，董仲舒心中更疑，殿下说要来新丰县转转，等真来到此地殿下却不入县内，只留在外头晃荡。

董仲舒正要开口询问，太子据眼睛一亮，快步走到捧着锄头的老汉身边。

“老丈。”

农家老汉不理刘据，只看着眼前的地愁得淌眼泪。

“老丈？”太子据又唤了一声。

董仲舒不快，稍大了些声音：“老丈！别人和你说话呢！”

庄稼汉一抹眼泪，回头扫了眼董仲舒，又扫了眼刘据，视线下移，看到刘据一尘不染的黄绫皂靴，冷哼一声扭过头。

抓住空档，刘据终于看清这位庄稼汉的长相。

黧黑，满是褶皱，一如眼前翻腾过成千上万次的耕地。

刘据上前，蹲在老汉身边，望着眼前的地，

“老丈，这些耕地今年还能种出粮来吗？”

“去去去！”老汉嫌弃摆手，嘴里用乡音嘟囔骂了几句，以为刘据又是哪来的斗鸡走马的少爷。

太祖高皇帝给刘太公造新丰县看似孝顺，但平地起了一个县邑，为陪着刘太公玩乐，不论达官贵人还是贩夫走卒个个游手好闲，这么大一个县邑得靠朝廷拨钱养着。

物是人非，刘太公没了，太祖高皇帝也早没了，新丰县的百姓也得再寻个吃饭的土碗。

太子据叹口气：“唉，仗打赢了，可苦了你们。”

庄稼汉惊讶的看向身边面白唇红的漂亮少年，想不到他还能说几句人话，

“呵！打赢了仗和俺们有啥干系！凡事有时有晌，人得歇息，地也得歇息，可是这几年人没歇着，地也没歇着，为了打仗人和地全累坏了！”

董仲舒怔忡，满眼敬意的看向殿下。

已识乾坤大，尤怜草木青。

整个大汉天下都在为这场大胜欢腾时，殿下却想到了这么多年吃的粮食、累坏的百姓。

“老汉，那这地还能种出粮食吗？”

“能！咋不能？！就是少了。”庄稼汉用沾满泥土的指甲戳了戳耕地，“又得给皇陵纳粮，又得给朝廷交粮，剩下那点子，填肚皮都不够。”

太子据瞅着田里的耕牛，瘦得没劲耕犁，老汉气得朝耕牛扬了把土，骂道，

“你再拉不动，你也得饿死！不想饿死就快点拉！唉！你干嘛去？！”

见太子据要往田里走，老汉忙拦住，小娃娃长得喜人，庄稼汉不想让其冒险。

“老丈，我想试试。”

“你试什么？这么好的靴子弄上黑泥，可白瞎了。”见小娃娃看着自己，庄稼汉没招，把自己的草鞋一拽，“罢了，你要非想下去玩玩，你穿我这个。”

“我光脚不成吗？”

“不成！该扎到脚了！你要光脚，我可不让你下去！”

“行吧。”太子据撇撇嘴，拽下皂靴，换上庄稼汉的草鞋。

太子据方抓住犁板，耕牛一惊，吓得董仲舒直接踩进地里，“小心！”

“哈哈哈，没事没事，”庄稼汉大笑，“俺这牛乖着呢。”

“不行，殿...少爷，您离耕牛远点，要不我马上带你回去。”

董仲舒关心则乱，太子据觉得没啥事。

庄稼汉眨眨眼：“小娃娃，你来随着我插秧吧，我教你。”

“好啊！”太子据不想让董仲舒担忧，转去插秧。

庄稼汉赤脚踩进水田里，递给太子据一把苗儿，二人各占一垄，庄稼汉弯下腰，后退着把苗儿插进土里，

“要隔开些，插的太近都长不好。”庄稼汉侧头一看，喜道：“小娃娃真聪明，看一遍就会，就这么插。”

“好嘞！”

刘据被鼓励得更来劲。

一步步后退，一步步插秧。

水田倒映出的就是澄净的天空。

念头越发通达。

不知不觉插完了一垄，站起身想找庄稼汉在哪，庄稼汉在远处笑骂道：“小娃娃还想比我快？我都插完三垄了，你还得再练练。”

清风拂过，水田、秧苗、天地跟着轻轻晃动。

刘据咧嘴一笑，看向董仲舒，

“先生，为何插秧要后退着插？”

“退步便是向前，”董仲舒感叹：“殿下，今年会是个好收成。”

“是啊。”刘据卷着裤腿，朝庄稼汉挥手，“老丈！我家先生说了，今年会有个好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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