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5章 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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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星辉洒落,万里黄沙在月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青木车驾踏空而行,不疾不徐,穿过最后一道沙梁。
前方,忽然有光。
初时只是一点,如孤灯悬于夜幕尽头。随着车驾靠近,那光点渐渐扩散,化作一片璀璨灯火,铺满了视线尽头的整片天穹。
阿蘅掀开车帘,探出脑袋望去。
百里之外,一座巍峨雄城横亘于大漠之上。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以青冈灵岩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冷光。城墙上每隔十丈便悬着一盏琉璃宫灯,灯火辉煌,将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
城门之上,三个古篆大字龙飞凤舞:
“琼华城”。
这三个字并非镌刻,而是由无数细小的符文凝聚而成,在夜空中流转着淡淡的金芒,即便隔着百里之遥,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好气派!”阿蘅啧啧赞了一声,回头望向冷狂生,“冷木头,你那位朋友就住在这里?”
冷狂生睁开眼,目光越过车帘,落在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雄城上。
他没有答话,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车驾继续前行,百里距离转瞬即至。
然而,当青木车驾距离琼华城不过三十里时——
冷狂生忽然抬手。
一道剑气自指尖激射而出,将拉车的踏云驼生生定在半空。
阿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抱着黄皮貂问道:“怎么了?”
冷狂生没有答话,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的琼华城。
阿蘅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起初还有些茫然,可当她凝神细看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城墙上的灯火,不对劲!
琉璃宫灯高悬,看似灯火通明。可灯火的光晕之中,却隐隐透着一抹妖异的暗红,如血浸染,令人心悸。
更诡异的是——
整座琼华城,太静了。
没有修士遁光进出城门,没有商旅车驾往来,甚至连巡守城头的甲士都看不见半个。
百丈高的城墙横亘于前,灯火通明,却静得像一座死城。
阿蘅下意识收紧了抱着黄皮貂的手臂,压低声音道:“冷木头,这……”
冷狂生没有答话。
他只是抬手,一道剑气轻轻掠过,斩断了踏云驼与车厢之间的缰绳。
那匹踏云驼如蒙大赦,双翼一展,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飞去,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走吧。”
冷狂生淡淡道了一声,身形飘出车厢,落在沙地上。
阿蘅连忙抱起黄皮貂,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月光,向那座死寂的雄城走去。
三十里,不过片刻功夫。
当两人站在琼华城下时,那股诡异的气氛愈发浓烈。
城门洞开,仿佛巨兽张开的巨口。门洞深处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与外城墙上那片璀璨灯火形成鲜明对比。
冷狂生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城门两侧的浮雕上。
那是两尊护法神将的石像,各高十丈,手持金戈,怒目圆睁。石像通体以墨玉雕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此刻,两尊石像的眼中,正缓缓淌下暗红色的液体。
那是血。
冷狂生皱了皱眉,抬脚踏入城门。
门洞幽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阿蘅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手抱着貂儿,一手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角。
穿过百丈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被血雾遮蔽,整座琼华城笼罩在一片妖异的暗红之中。
长街千丈,尸横遍地。
有身披法袍的修士被钉在街边的石柱上,胸腹洞开,五脏六腑不翼而飞;有金丹境的散修倒在血泊中,头颅碎裂,元神早已被人摄走;更有一整座楼阁倾塌,废墟中露出十几具扭曲的尸身,皆是城中商贩模样的低阶修士,想来是逃遁不及,被余波震碎了心脉。
空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各种术法余韵的焦灼与腐蚀气息,刺鼻难闻。
阿蘅脸色微白,下意识收紧了抱着黄皮貂的手臂。
前方百丈处,五六名黑袍修士正围成一圈。
圈中跪着一名青袍老者,看服饰应是城中某家商号的掌柜,修为已有通玄初期,此刻却浑身是血,七窍中不断涌出缕缕青烟——那是真灵本源被强行抽离的征兆。
“饶……饶命……”
老者嘴唇开合,声音虚弱如蚊蚋。
围着他的黑袍修士却充耳不闻,其中一人手持黑色魂幡,正将老者逸出的真灵本源一缕缕吸入幡中。
那魂幡每吸收一缕,幡面便有一张扭曲的鬼脸浮现,狰狞可怖。
另一侧,一名血袍修士站在尸堆上方。
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数百道血色光华自脚下尸堆中缓缓升起,各自凝成一颗龙眼大小的赤红丹丸——那是这些惨死修士一身修为凝结的“本命血丹”。
血袍修士隔空嗅了嗅,面露满意之色,随手将这些血丹收入袖中。
更远处,一座原本恢弘的殿宇已化作废墟。
废墟之上,立着一名身高丈余的赤发大汉,正将一柄三丈长的赤红魔刀插入一名白袍修士的胸膛。
那白袍修士尚未气绝,浑身抽搐,一身精血却被魔刀源源不断地吸入,刀身上的血纹愈发妖艳。
魔刀吸尽最后一丝精血,白袍修士化作干尸,轰然倒地。
赤发大汉拔刀四顾,狞笑道:“老子早就盼着这一日了,以前有道、儒两派压着,现在总算可以放开手脚了!”
“嘿嘿,琼华城只是开胃菜而已。”
旁边一名枯瘦老者阴恻恻开口,手中提着一盏幽绿铜灯,灯中跳跃着诡异的绿焰,“我早就过腻了避世隐居的日子。如今道、儒两派远走海外,大周又鞭长莫及,咱们天欲魔宫也是时候重返修真界了!”
绿焰跳动间,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面孔在火焰中挣扎哀嚎——那是被炼入灯中的冤魂。
整座琼华城,方圆五千里,此刻已成魔道盛宴。
杀人夺宝者有之,抽魂炼魄者有之,吸取精血炼制邪器者亦有之。
哭喊声、惨叫声、求饶声,与魔修们张狂的狞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血雾笼罩的长街上空回荡。
阿蘅心有不忍,下意识看向冷狂生。
“冷木头……我们要不要出手?”
冷狂生站在街口,粗麻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扫过长街,扫过那些尸骸,扫过远处仍在燃烧的楼阁,扫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狞笑身影……
然后,他收回目光。
“走吧。”
声音平淡,没有任何起伏。
下一刻,冷狂生抬脚踏过一具尸骸,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喂!这些人……你、你不管吗?”阿蘅追在后面。
冷狂生脚步未停。
“与我何干?”
“可……可这是屠城啊!以你的修为,完全可以阻止这场灾难。”阿蘅继续道。
“可笑!”冷狂生头也不回,“城里这些修士难道就没有杀过人?难道只许他们杀别人,就不许他们被杀?”
阿蘅哑口无言。
因为某种原因,她现在法力被封印了大半,冷狂生不愿意插手,她也毫无办法。
两人沿着长街深入。
沿途所过之处,尽是惨不忍睹的景象。
一座三层楼阁被术法拦腰轰断,半截楼体倾覆在街面上,压碎了不知多少尸骸。
楼阁匾额尚存一角,依稀可辨“丹香阁”三字,应该是一座售卖丹药的店铺。
店门口,一名中年修士倒卧在血泊中,身着丹师袍服,胸口被洞穿一个碗大的窟窿。
他双眼圆睁,至死仍保持着防护的姿态——在他身下,护着两个更年轻的尸身,一男一女,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弟子。
阿蘅眼眶微微泛红。
冷狂生却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向前。
又走出数十里,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狞笑与女子绝望的嘶吼。
阿蘅循声望去,只见一条岔巷深处,三名身着血袍的修士正围攻一名青衣女修。
女修虽有通玄中期的修为,奈何寡不敌众,此时身负重伤,衣衫破碎,脸色惨白。
“何仙子,跑什么跑?”为首那人舔了舔嘴唇,血雾中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当年你在拍卖会上不是很神气吗?啧啧,你把我赶出去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另一人笑道:“听说何仙子修炼冰火之道,想来应是别有一番风味。”
“仙子还是乖乖束手,跟我们回去做个炉鼎,保管让你飘飘欲仙。”
“哈哈哈!”
……
三人淫笑不断,目光在女修破碎的衣衫间肆意游走。
青衣女修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阿蘅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只这两眼,那为首血袍修士便似有所觉,猛地转过头来。
目光穿过弥漫的血雾,落在街口那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上。
“哟?”
他眼睛一亮,舔了舔嘴角,“还有两个送死的!”
其余两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来,待看清阿蘅的模样,眼中淫光更盛。
“两位师弟,来活儿了!”
为首那人咧嘴一笑,竟然舍弃了青衣女修,大摇大摆地走出岔巷,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阿蘅身上打量。
“这小丫头长得倒水灵,虽然修为低了点——但品相绝佳!”
“嘿嘿,带回去养几年,必是上好的鼎炉!”
“旁边那冷脸的家伙怎么办?”
“杀了便是,难道还留着他碍眼?”
三人旁若无人地说着,各自催动法力,周身血光流转,在血雾中格外刺目。
阿蘅冷笑一声,非但不惧,反而挺了挺胸脯,向他们飞去一个挑衅的眼神。
冷狂生却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脚步不停,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那三人对视一眼,脸色同时一沉。
“找死!”
为首那人狞笑一声,双手一扬,两道血光自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两条丈许长的血蟒,张着獠牙朝冷狂生后心噬去!
冷狂生头也未回。
只随手一挥。
嗤——
一道银色剑气自指尖掠出,细如发丝,淡如月华。
却快得匪夷所思。
三名血袍修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下一刻,三颗头颅齐刷刷飞起,脖颈断口平整如镜,血雾喷涌三尺。
三具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
银色剑气余势未衰,掠过百丈长街,将街角一盏琉璃宫灯劈成两半。
灯盏坠地,火光熄灭,却无人在意。
阿蘅见状,抿嘴一笑,小声嘟囔道:“还说不管……”
“少给我惹事。”冷狂生淡淡说了一句,脚步未停。
阿蘅吐了吐舌头,抱着黄皮貂小跑跟上。
身后,那青衣女修怔怔望着两道背影消失在血雾深处,许久才回过神来。她颤抖着起身,朝那个方向深深一拜,随即踉跄着遁入夜色。
长街愈深,尸骸愈密。
两旁楼阁倾颓,火光照得血雾明灭不定。
两人并肩而行,淡银色的剑气悄然弥漫,如月华流淌,环绕在两人周围。
四周席卷而来的法力余波、横飞的血肉碎片、乃至弥漫空中的污浊秽气,但凡触及剑环三丈之内,便被无声无息绞成虚无。
偶尔有不开眼的魔修撞上来,他只随手一挥。
一道银芒掠过。
头颅飞起,血雾喷涌。
连多看一眼都欠奉。
如此一路行去,越过十三条长街,穿过七处血战正酣的屠杀场,身后留下三十余具无头尸身。
最终,两人停在一座倾颓的酒楼前。
酒楼虽已倾颓大半,残存的框架却仍可窥见昔日的恢弘气象。
檐角飞翘,雕梁画栋,通体以金丝灵木筑成,门楣上的匾额断成两截,一截压在碎石下,一截斜插在废墟中,隐约可辨三个字:
“望……仙……楼”。
这曾是琼华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专供往来修士品茗论道、饮酒作乐。传闻楼中藏有千年陈酿,一桌酒席便值数万灵石,非金丹以上修士不得入内。
如今,这座名噪一时的酒楼已化作一片废墟。
冷狂生在废墟前驻足。
阿蘅跟上来,探头朝里望了望,只见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尸骸横陈,地面遍布龟裂的深坑。
“到了?”她问。
冷狂生没有答话,只抬脚踏入废墟。
阿蘅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残破的大堂,绕过几具早已冰凉的尸身,来到大堂深处一面残墙之前。
那墙上原本有一幅壁画,此刻已被术法余波毁去大半,只剩些许残破的墨迹依稀可辨——似是描绘仙人宴饮的场景,画中人物衣袂飘飘,姿态各异。
冷狂生站在墙前,目光落在那残破壁画上。
片刻后,他抬手。
五指按在壁画中一名捧壶仙童的额头上,轻轻一旋。
咔——
法阵运行的声音骤然响起!
紧接着,前方三尺处,地面上的青砖忽然下陷,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边缘平滑规整,显然是以法阵之术精心打造,非寻常机关可比。
冷狂生收回手,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洞中。
阿蘅抱着黄皮貂,站在洞口边缘,朝里面望了望。
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冷木头也不等等人家……”
说完,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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